4、第四章：癸巳年（三）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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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柳絮颇为恼人，七扭八拐地钻进鼻腔，引得喷嚏不停。有菲虽然罩着面纱，但没一会儿呼吸声就粗重起来，大口喘气憋得脸色通红。桃源接过有菲手中的扫帚，商量道：“你既有喘症，不如跟我换岗，清扫教室好歹没有柳絮。”有菲吃力地点点头，先回教室了。
春日和煦，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如果忽略掉手上的大扫帚，那么还真是挺愉快的清晨。桃源尽快清扫干净庭院，估摸着离早课还有一刻钟，便把扫帚一扔，猫腰爬到树梢上，用手帕盖着脸，悠然地打起了盹。
“刚才迟到那两人分明没有看清是谁，怎么就记到我们班名下了？”什么啊，好不容易偷得一刻闲，怎么还被不识相的扰了清净。桃源不耐烦地一把抽开手帕，掐下片树叶掏了掏耳朵，撑起头听树下的争论。
“谁不知道你们五班最是随性而为，迟到这种小事算在你们班上，夫子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四班班长秋月冷言相对。另外几班班长闻声围了过来，大都是一副作壁上观的看戏样子，虽觉得往五班泼脏水不太妥当，但谁也不想追查起来记在自己班上。
越过层层树叶望下去，卢珩正和另外三个人争执什么，好像还没占上风。“无凭无据，你这分明就是无端陷害，做人以公正自持，怎可诬赖他人！”卢珩急得火冒三丈，梗着脖子和对方较劲，奈何根本没人听得进去道理。为什么会有人不按规章办事，为什么做起脏事来一点不觉得昧良心，为什么其他人不仗义执言，这根本有违夫子训，难道只能吃了哑巴亏吗？卢珩想不通其中缘由，也不愿忍这口气，心中呼唤着有没有人来主持公道，哪怕不撑腰相助，仅仅站在身边陪伴也好。
用随性而为来形容五班，桃源认可，但是你们四班也该认领了损人利己这个评价吧。是谁整天扫不完地，就把垃圾一股脑得扫到其他班区域，是谁三天两头跟夫子打其他班小报告，是谁领个午饭都要变着法儿地插队，平常不惜得跟这帮人计较，还真以为自个儿在书院里横着走了不成？
这个秋月，桃源有所耳闻，父亲在县衙里谋个一官半职，笼络了一堆吆五喝六的小跟班，走到哪都咋咋呼呼的，比蝇虫强不到哪里去。那几个班长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个个都是趋利避害的好手。
这么看卢珩是个好人，只是太过迂腐古板了。自己整天克己复礼没错，但指望他人也公正廉洁，未免过于理想主义。桃源一般懒得管闲事，更不和这些当官儿脑袋打交道，但眼下欺压好人，若不修理她们一顿，都敢不认公理了。
桃源几步跃下树，顺手抄起地上的扫把，斜眼看着秋月：“大清早的我还以为谁家鸡进院了，吱吱喳喳得聒噪个没完。”秋月瞥了眼桃源，反唇相讥：“哟这五班一个个真跟野人一样，有路不走，上蹿下跳的和猴子有什么区别。”
桃源勾了勾唇，提高音量跟众人说：“我刚在树上看得真切，迟到的两人是四班的，没什么好说的。”秋月一听急了，大步窜到桃源面前，急言反驳：“胡说什么！大家都没看清，你怎么可能看清，凭什么断言是我们班的！”桃源毫不打怵，盯着秋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谁不知道你们班招摇过市，别的女生大多戴发簪或绒花，就你们班往脑袋上挂铃铛，一晃起来叮当作响，跟赶驴车的一样。”
桃源转身扫视众人：“秋月咬死说没看清，难道你们没听见声响吗，铛铛琅琅得快赶上敲登闻鼓了吧？你们最好记住她这幅嘴脸，看清形势。今天是五班含冤，你们选择坐视不理，他日若被栽赃陷害，也别出来抱屈！”一时间气氛僵持到了冰点，众人神色各异，互相打量着眼色，但无人出声。
秋月见大家都不讲话，顿时不发慌了，抱着臂膀说：“一派胡言，你总遭夫子训斥，可见行事不端，指望谁能相信你的鬼话。”卢珩突然上前一步，挡在桃源身前，正声说：“我赞同桃源说的，我确实听到了铃铛声。”秋月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班的人肯定包庇，一点说服力没有……”一道男声掷地有声地打断了秋月的辩驳：“我看到了那两个人的侧脸，确是四班的。”
大家抬头看去，讲话的是一班班长晖在，他似是下定了决心，高举起右手，坦然地面对众人的目光：“我认为把这事赖在五班头上，有违公正，如若这么做了，各位都有愧值业生的身份，合该自请离职。”
秋月脸色大变，慌张地拍打晖在的胳膊：“你做什么？我对你们一班向来可以，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能给你什么好处？”晖在沉着脸说：“秋月，我劝你好好内省，五个班应被公平对待。”秋月恼羞成怒，指着桃源说了好几个“你”字，气呼呼地跑开了。
众人散开后，卢珩叹了口气：“你大可不必趟这趟浑水。”桃源单手抡了圈扫帚，扛着往教室走去：“我不单是为你，更是为了公理。我看崂山书院有些名过其实，什么垃圾都能混进来。”走出几步，桃源发现卢珩没跟上来，只得站定：“秋月不讲理惯了，最擅以镇欺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得诡辩来逼她自证。你文雅惯了，处理不来也是有的，再遇到这种事直接喊我，拿捏她还是不成问题的。”
一直当她是个有脾气的窜天猴儿，原来也有蜗牛般柔软的触角。好似露水从叶尖滴落，又似积雪从树梢坠落，卢珩心里放下了什么重物，只觉得轻快起来，不觉笑弯了眼睛，抬手邀请：“晌午一起用餐吗？”
一阵清风吹过，刮得落叶打了个旋儿。卢珩望向桃源，正好有阳光从云间洒下，在桃源身上映出的光芒耀眼夺目，透过此刻扛着扫帚吊儿郎当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后，她咬紧牙关挥枪酣战的样子。
很久以后，卢珩从文章中领悟，原来当时那种重物般的感觉叫“偏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癸巳年（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