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癸巳年（二） 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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崂山书院今年共招生一百二十六人，分成了五个大班。开学第一周，由各班的代理班长暂任值业生，监督学员们的在校学习情况。
十四五岁的年纪没有深沉，所以大早上书院门口罚站了一排学生，也不见得是多奇怪的事情。李夫子苦口婆心地教导：“你们怎么回事，今天开学第一天，一个个地居然迟到，一看就是思想觉悟不够，都给我好好反省！”值业生们跟在李夫子后面，尽职尽责地记着名字，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桃源叼着肉包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树梢，惊讶地发现枝杈已经蹲了个人：“劳驾往边上稍稍。”桃源打量着眼前人，皮肤苍白得没有多少血色，比自己还要矮一头。绀衣女子弓着身子挪了挪，小声说：“听，在敲钟，等她们进教室，就可以跳了。”
“哎唷——”绀衣女子落地时脚打滑，打了一个趔趄，不由惊呼出声。桃源还没来得及制止，这番动静已经招惹出来一位值业生。桃源只得扶起绀衣女子，赔着笑脸商量：“你看都已经上课了，夫子也没看着，能不能放我们一马？”值业生一口回绝，伸手索要两人的名帖：“不以规矩，难成方圆，你们是几班的？”两人怏怏答道：“五班。”“五班。”值业生记完名字后，把本子一收：“桃源，茜欣，迟到按例要在廊下罚站一炷香的时间，你们早课后再进来吧。”
茜欣拖拖拉拉地走到廊下，颇为气恼地踢了脚石子。桃源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留意之后，从怀里掏出个肉包子，掰了一半递给茜欣：“快吃吧，热乎着呢，我早上在李婶包子铺排了半天队买的。”茜欣咬了一口，皱了皱鼻子嘟囔：“这什么馅儿，怪怪的。”桃源作势要敲茜欣的脑壳：“芸豆肉馅，我最爱吃了，不吃还我。”茜欣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明天给你带我娘亲的包子，最经典的白菜肉馅，保管吃了还想吃。”
好容易挨到下课，进教室一看，学员们满满当当地坐了六排。只有挨着后窗还有俩空位子，可能距离讲台太远，又容易被窗外噪音干扰，所以不受青睐吧。茜欣个子小些，选择了倒数第二排。桃源爽快地落座在最后一排，丝毫不觉失落，反而甚是满意：“打今儿起，我迟到都不怕了，直接从后窗翻进来，来一个神不知鬼不晓，正合我意呀！”
桃源的同桌是一个白净圆润的女生，有些腼腆地打过招呼，便重新读起课本。她课本的扉页简洁有力地落着三个字：木有菲。桃源很识趣地没再叨扰对方，默默下了座位，去跟茜欣和她同桌唠闲呱。
茜欣的同桌叫陈如，也是个安静内敛的女生，听别人讲话时，会笑眼盈盈地望着对方，偶尔附和上几句。茜欣唉声抱怨：“哎呀我们今早好倒霉，跳树进来还被值业生抓了。”“哎，你看，”桃源突然指向前排，“是不是第一排中间那个女生？”茜欣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她，明明没有夫子看到，非要记名字。”陈如笑道：“她是咱们五班的代理班长，叫卢珩。听说今天卯初就到了，教室的卫生、布置都是她来操持的。”桃源耸了耸肩：“这么听来，像是个好人。”
正你一眼我一语聊着，石钟再次敲响，大家纷纷回座位上坐定。赵夫子一手捧着书卷，一手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进班，清了清嗓子讲道：“各位好，吾姓赵，主授书课，是五班的山长。在座如果需要帮助，课后随时可以问询。现在划分职责，各班需推选一名班长、一名卫生委员、一名组织委员；再由各科夫子选出课委，统管五个班的该科学习情况。正式选举在三月初三举行，各位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
茜欣转头跟桃源搭话：“你有想竞选的吗？”桃源漫不经心地薅着狗尾巴草，没几下就快薅秃了：“我？我要当组织委员。”茜欣惊讶地追问：“真假？还以为你不会感兴趣这些，为什么想当组织委员？”桃源扬了扬眉毛：“我要组织全班都迟到，这样就没人管我几点到喽。”陈如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倒真希望你来当，那一定很有意思。”
接下来的半个月，桃源的随性跟规矩严明的周遭有点格格不入。被赵夫子约谈两次之后，茜欣都尽量准点到校了，桃源依然我行我素，后窗已经取代了前门，成为了主要的出入方式。
这日清晨，李夫子弹奏着古琴，细致地讲解宫商角徵羽，一抬头看见一个大黑耗子正窸窸窣窣地顺窗往里爬，顿时火冒三丈，高声怒斥：“你给我站那！怎么一上我的课你就迟到？”桃源尴尬地站直身子，试图抚平夫子的怒气：“其实赵夫子的早课，我也迟到，没有针对谁的意思。”李夫子脖颈上的青筋隐约凸现，很明显这句话没有起到作用，饮尽一杯茶水仍觉冒火，拂袖找赵夫子告状去了。卢珩无奈地放下书卷，回身瞧着桃源拧紧了眉头。
桃源想不明白书院为什么那么看重准点到校，早上迟到抓那么严格，晚上散学从没准点过。动不动就开会办讲座，三天两头搞个留堂测验，偶尔还会加练射御，钟声响了跟没听见一样，一点都不公平嘛。自己已经在尽量地控制时间，只是路程遥远，从镇上赶过来，再怎么跑，还是得用上半个时辰。再说安静地溜进来，又没打扰他人听讲，有什么好苛责的呢。
“你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晚？”茜欣回头问道。桃源用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早上去排包子铺来着，结果李婶病了没出摊。我去她家看了眼，她大抵是着了风寒，发热还不停咳嗽。李叔腿脚不便，我便跑了趟腿，找郎中抓药，赶过来就这个点了。”陈如递过茶杯：“喝两口水吧，听你嗓子快冒烟了。”桃源谢过陈如的好意，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有菲关心问道：“你吃早饭了吗？”肚子响起一阵叽里咕噜的叫唤声，桃源摸着桌洞里的边边角角，试图翻出什么零嘴来：“没啊，你这一说，肚子开始叫了。”“你随我来。”有菲扯了扯桃源的袖子，两人悄咪咪地翻后窗溜了出去。
绕过正在上课的其他班级，一路溜到后院，有菲熟练地敲了三下灶厨的小窗，立在一旁等着。很快窗户被推开，一位挽着头发的厨娘看到有菲，热情地招呼：“是小菲呀，怎么啦，是不是肚子饿啦？”有菲踮起脚尖，凑近说：“孙姨，我早饭没吃，你这有什么能垫饥的吗？”“早上剩了三个肉火烧，你且等着啊，”厨娘麻利地将肉火烧从笼屉里拾出，用手帕仔细裹起来，“带回去慢慢吃，别误了上课。”
有菲和桃源连声道谢，揣着热腾腾的火烧，跑到假山后面，挨着坐了下来。桃源大啃几口肉包子，忍不住问：“都说灶厨最不好套近乎，给每人的餐食都有定量，还不准剩饭挑食，过了饭点讨要食物更是妄想。你怎么要到的啊？”有菲细声细气地解释：“我们两家是世交，孙姨的女儿在我家私塾念书，所以会稍微照顾我些。”桃源开心地捏了捏有菲的小胖手：“那可太好了，之后改善伙食，可全指望你啦。”
桃源抹了把嘴角的油渍：“你为什么要帮我呀？”有菲抬起头，迎上桃源的目光：“你为别人出钱出力，我觉得你是好人。”桃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这夸得，哈哈，我……”“不过，我父母教导好学生不可以迟到，虽然你确实离得远些，可以尽量做到吗？”有菲眼神中的真诚和期待，让桃源不忍心拒绝。
行吧，不就是要天不亮就起床吗，当呼吸新鲜空气了；不就是要路上跑成狗吗，就当锻炼身体素质了；不就是没时间买早点吗，来灶厨要点好了。顿了一会儿，桃源妥协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癸巳年（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