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郡主，不当也罢！》柠檬挖掘机

2、第二章：癸巳年（一） 崂

　　崂山书院，乃声名在外的民间学堂，培育出来的学生遍布各界，有文豪诗人、亦有商贾掌柜，更甚有登科拜相的官员。有别于其他私塾，崂山书院每三年招生一次，开堂授课的时间定在惊蛰，而非中秋。选拔制度严谨苛刻，持有年高德劭者的荐信，尚有资格报名。
　　首轮测试是君子六艺，包含“礼、乐、御、书、数、射”。十日之内，合格者被通知到道观进香，亲自摇取铜钱卦。道长会观其卦象，判其是否适于书院进修。最后便是与夫子面谈的环节，所谈的议题天马行空，有的高深到地区水患整治，有的随意到明日天气如何。

　　桃源为了面试，练习不下七八个话题，长篇大论写了好几篇稿子，例如如何大力推广八段锦、醋溜土豆丝怎么做最好吃、蟹子为什么秋天更肥美。临到入场，那些套话竟在脑海中凭空消失了般，忘得一干二净。桃源屈身拱手，搜肠刮肚憋出来一句：“请夫子安，学生桃源，特来请教。”
　　夫子微俯身以还礼：“吾姓丁，坐吧，平常喝得惯什么茶？”桃源恭敬回答：“平日喝花茶多。”“年轻人怕苦涩，也是有的，既如此，”丁夫子吩咐侍女，“阿彤，你帮忙泡壶老寿眉。”
　　壶嘴冒出缕缕轻烟，浇得杯盏热气缭绕，琥珀色的茶汤清澈又明亮。桃源端起茶盅轻呷一口：“清甜，不涩。”丁夫子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问道：“你可知自己是最后一个入选的学生？” 桃源放下茶盅，坐直身子：“我在第十日接到的通知，但我确信那六门功课稳过，所以只当是路上迟了，并未过分担忧。”丁夫子眼中有几分笑意：“对自己有信心，这是好事。不过你的文章在书院里掀起了轩然大波，鲜少有学生会直言论政。李夫子没读完一半，就发了好大的火气。”

　　文章题纲要求谈论生活中有待改进的事宜，并对造成困境的原因加以分析，列出多条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字数控制在三千字左右。桃源回想了一下，自己写的是邦交要则，分为漠栖国和兰潡国两部分。
　　漠栖是苦寒之地，常年经受风沙，导致农业荒废，以畜牧为生。鞑人民风彪悍，重情义、重守诺，绝非不讲道理之辈，属于自身的权益分毫不让，不属于的利益也分文不取。现行对漠栖的三条政策，只有修壕这一条还算尚可；鞑人实力强劲，尤擅骑兵，修建壕沟一定程度上可以阻断进攻。但是第二条，挑唆漠栖内部团结、激化矛盾、引起争斗，这种手段既卑劣又下作，是为不仁。第三条更是为人不齿，部分黑市竟然贩卖鞑人，以至于黄河一带多用鞑奴。漠栖已向东洲称臣百余年，对待藩属国子民，应尽量与东洲子民一视同仁，怎可边缘化甚至漠视他们的不公处境？这既给漠栖人民带来了痛苦，又严重破坏了两邦情谊，是为不义。
　　东洲应审视自身，调整邦交的理念和心态，对其先重商再利民。首先开放指定关隘，拨款定向资金，鼓励发展边塞的商品贸易。我们输出先进的农具、实用的日用品、精美的衣服首饰，从漠栖购进牛羊肉、羊毛毯等物品。既可以扶持漠栖的经济，又能促进两邦百姓生活上的交流，相互了解多了，有些误会和偏见自然消除了，利于长治久安地发展。其次，派使者出使漠栖，实地考察风土人情，总结具体存在的问题，例如土地适合种植哪类农作物，哪些方式可以抵御沙尘的侵袭。根据这些问题，提供切实可行的改进方案，派遣专人驻扎漠栖，帮助提升人民的生活水平，每季呈报奏折更新进展。第三，选拔千位博闻强识的教书先生，派去漠栖传授学识；并提供漠栖人民入朝为官的名额，鼓励其接受教育。

　　对于兰潡国，情况稍有不同。兰潡自古富庶，经商颇有奇道，不过是因为兵力悬殊，才选择进贡以求得东洲的庇护。表面上看起来，兰潡俯首称臣，东洲倨傲在上，每年收取数亿两的黄金白银，仿佛是占了天大的好处。实则不然，兰潡兵力虽弱，但无一日不在刻苦练兵，而且在制作武器上也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军事的提升指日可待。至于每年进贡的钱币，看起来巨额，但对兰潡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出资罢了，撼动不了国库分毫。反观东洲，既没有余钱用于钻研装备，又没有求取经商之道，长此以往，只会在战场和生意场都处于劣势，到那时，两邦还会和睦相处吗？
　　东洲应加强与兰潡的商贸往来，互通有无。首先，批准更多的商品种类，允许兰潡售卖多元化物品，既能促进经济发展，又能加强两邦的文化交流。其次，适度降低关税，出台更多惠商政策。商人重利，若有利可图，必闻风赶来。例如兰潡人在东洲经商，若雇佣的东洲人占总员工数量一半及以上，房屋租赁费用只需付八成，剩余两成由当地府衙承担；若愿意协同管理当地商会，为其他商户提供建议，并帮助其提高营收，那么便拥有原料的优先支配权，每季还可多获得三成商会的盈利。以此吸引更多的兰潡人迁至东洲经商，传授独到的生意经，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开拓全新发展格局。第三，大力扶持各个城市的商会，每月定期开展商课，培养经商新思路。也鼓励市民在正确的指导下，谨慎尝试投资，以建成商民互助的友好模式。

　　桃源暗暗捏紧袖口，面上强装镇定：“我谈及的是邦交要则，敢问夫子，文章有何不妥之处吗？”丁夫子在书架中翻找，取出了一卷卷轴：“你的文章我读过，观点一针见血，分析得有理有据，提出的方案切实可行，是一篇有建设意义的好文章。但是，论政倾向过于激进，掺杂了一些个人情绪，文义上批判多于肯定，大部分东洲子民都很难接受把东洲说得’不仁不义’。”桃源抿起嘴，不多赞同：“我是指出了东洲的不足之处，但作为大国子民，只乐意听赞歌，听不得半句提醒忠告，那么便会固步自封、难以进取。”丁夫子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论述本就该是百家争鸣，如果连善意的批判都觉得刺耳，那么其他的言论也就无甚价值。”
　　丁夫子将卷轴递给桃源：“你有志向、有远见，我希望你在书院能学到本领。他日登朝议政，不要忘记你今日所言，把文章里的提案落到实处，真正地造福三邦百姓。”桃源郑重地接过卷轴，妥帖地收入怀中。

　　桃源起身拜别，走到门口，想了想，复问道：“夫子，铜钱卦象预测的都是准的吗？”丁夫子温言回道：“自是准的，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心。你心朝向哪，便决定了会走去哪。”桃源眼角噙着笑意：“我会成为和夫子一般优秀的女子吗？”丁夫子走上前，拢了拢桃源鬓边的碎发：“坚守本心，尽力而为，自会成一番建树。”
　　有个秘密，桃源决定不告诉夫子，摇卦时有枚铜钱应声坠地、碎成两半。趁道士打哈欠，桃源眼疾手快地将其收入袖中，从荷包里另取一枚铜钱来应卦。

　　卦象可能预示着什么，不过既已入学，专心问道方是正事。心朝向哪，人便会走去哪。

作者有话说

　　心朝向哪，人便会走去哪。
坚守本心，尽力而为，自会成一番建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