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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鹦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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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故之昨晚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睡了,姚家只有院子和客厅的灯还开着。
姚故之在幽暗的灯光中,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姚故之迷迷糊糊的被说话声吵醒,揉了揉额角,这才想起今天是姚昌元原配的忌日。
姚凇和姚韶音连夜赶回了姚家。姚凇刚从音乐节回来,背着把吉他,脸颊上贴着亮片,不过几天不见,他又换了个发色,从银灰变成了很亮眼的海水蓝。而姚韶音比起姚凇要显得疲惫许多,嘴唇苍白,看见姚故之下楼,扬起脸,轻声跟她打了个招呼。
姚家这对原装的大少爷大小姐一回来,佣人们全都忙活起来,连往日惯常的早餐都变了,换成了姐弟俩自小爱吃的口味。空运过来的香水百合装了满满一车,停在姚家门口,据说是已故的姚太太最喜欢的花。
姚故之的妈妈阮湘坐在餐桌旁,微笑着吃她吃不惯的美式早餐。她向来知情识趣,自然是不会在这种日子触姚家姐弟的霉头的,好在姚凇和姚韶音对她也足够客气,祭品准备好之后,便驱车离开了。
姚故之昨晚睡得不好,早上又被吵醒,额角一跳一跳的痛。
她伸手夹了块火腿三明治,然后不知怎么,看着自己和阮湘相对坐着吃早餐的画面,突然笑了。
“妈,你说我们这是不是鸠占鹊巢。”
阮湘将银勺子轻轻搭在盘子边缘,她今天穿着件雍容的丝质长裙,长发乌黑柔亮,散在胸前,虽已年近四十,但一举一动仍颇具风情。
阮湘温柔的说:“无论是从法律还是血缘上,你都是姚昌元的女儿。你住在这里,理所应当。”
姚故之咬了一口三明治,无所谓道:“哦。”
对于有钱有权的上位者而言,血缘有时候不过就是一晌贪欢留下的一块污渍,高兴了便留下,不高兴便抹去。姚故之想,也许姚凇和姚韶音对她没什么敌意,也正是因为知道如果他爹那方面的能力够强,他俩的兄弟姐妹早就能绕姚家一圈了。
毕竟在有钱人的圈子里,私生子或者私生女之类的,早就见怪不怪。
阮湘看姚故之吃完早餐,递给她一块湿巾擦嘴,又不经意的提起了转学的事情,“之之,还有一年你就要高考了,六中的学习环境实在太差,还是转去实验吧。”
“不用,六中挺好。妈,快上课了,我走了。”
阮湘看着姚故之的背影,叹了口气。
姚故之到了教室,看见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份早餐。不同于以往那些精致的面包蛋糕,这次是用塑料袋装着的卖相普通的小笼包和豆浆。
姚故之正打算跟之前一样扔了,同桌路皎赶紧拦住,“诶,别扔啊,给我吃吧,我饿死了!”
路皎昨晚追剧追到凌晨四点,早上连饭都没吃就爬起来上学了,这会儿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整个人蔫巴巴的。
姚故之把小笼包递给她,路皎忙一口塞了两个,腮帮子鼓成松鼠,边嚼边问姚故之:“你昨天去吃夜宵了?”
“什么?”
路皎咽下嘴里的包子,说:“昨天下了晚自习,我陪小袁去小吃街买奶茶的时候看见你了。你旁边还跟着七班的那个段……段荷是吧?”
一提起段荷,姚故之心里就莫名觉得烦躁,没好气的觑了路皎一眼,“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你什么时候跟她走得这么近了?”路皎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拿左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说:“你知不知道,她这里好像有问题。有一次别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她差点拿小刀把人家的眼睛给划瞎了。”
路皎:“段荷有被害妄想症,真的。”
姚故之懒得理她,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则消息。
【我给你带了早餐,是小笼包和豆浆,你吃了没有?】
旁边的路皎吸完最后一口豆浆,打了个嗝,开始翻她的少女漫。姚故之没有回复,将对方拉黑,然后关了手机,专心整理这节课老师要讲的物理试卷。
大课间的时候,下了一场雨,这场雨来得急而猛,天地一瞬间便暗了下来,只余唰唰的雨声。靠窗的同学将玻璃窗拉紧,雨珠嗒嗒打在玻璃外面,倏忽便汇聚成一线,一片,潮水般向下奔涌。
因为下雨,很多课外活动被迫停止。
平时出去打篮球的,找对象的,或者去小卖铺的等都窝在教室里,有人玩魔方,有人涂指甲油,有人凑在一块儿玩手机游戏,玩得嗷嗷乱叫,间或飙出一两句脏话。
教室里窗户都关的很紧,门也关着,各种气味混杂,姚故之觉得有些憋闷。
她伸手越过看完了少女漫正在打瞌睡的路皎,将玻璃窗打开了一点儿。一阵风立时吹进来,像一块沁凉的薄荷糖,驱散暑气。
姚故之随意向外看了眼,远处的走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张伞在雨幕中缓慢移动。
而在那几张伞间,有个人正在奔跑。
那人拎着书包,头上带着顶黑色遮阳帽,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淋湿了,白色短袖透出一点肉色。
姚故之看着那人一路奔跑,一直跑到拐角的一处花坛边,然后蹲下不动了。
路皎被冷风吹着脑门,迷迷糊糊做了个噩梦,梦见班主任正寒着脸收缴她的少女漫,还丧心病狂地全给撕了,一下子就吓醒了。揉着眼睛问姚故之:“你看啥呢?”
姚故之收回视线,“没什么。”
这场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四节课的时候,天空倏然放晴,云边架着道剔透的彩虹,太阳金灿灿的,在积水的地面反射出耀目的光。
姚故之再向外看的时候,小花坛的灌木莹莹如翠,那个人已经走了。
*
福山中路是一条非常拥挤的路段,周围分布着市二幼,农业银行,新华书店,以及六中等中学,是很多人上班或者送孩子的必经之路。
一大早,段荷就被挤在了汹涌的人群里。
今天天气很闷,早上也不怎么凉爽,段荷拎着书包小心地避开疯狂按喇叭的电动车,额角出了层细细密密的汗。有学生划着滑板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扭头朝她打了个响指,棕色条纹的校服,是六中的学生。
但段荷并不认识。
事实上,虽然现在已经到了高二的下学期,但段荷仍记不清班里所有人的脸,也叫不出她们的名字。大概,连说出其中三分之一的名字都很困难。
在六中,段荷只对姚故之一个人印象深刻。
过了马路,前面是一家早餐店。
这家早餐店的小笼包非常有名,皮薄馅大,平时买的人很多。段荷站在门前数了数,在她前面还排着将近十个人。
“六块!”
早餐店的门前挂着个笼子,里头养了两只虎皮鹦鹉,一只是橙黄色,一只是绿松石那样的蓝绿色。两只鹦鹉依偎在一起,圆滚滚的身子,尖尖的喙,低头啄着笼子里撒的小米和花生,然后蹦跶一下,叫道“六块!”“六块!”。
排在前面的一个大叔饶有兴致地望过去,问老板:“这鸟还会说别的话不?”
老板打包好了一份小笼包,正忙着冲鸡蛋汤,鸡蛋打散兑进滚烫的鸡汤里,蛋花立刻浮了起来。闻言爽朗的笑道:“不会别的了,“欢迎光临”教了半年都不会说,就会说个“六块”,是只笨鸟。来,您的餐,小笼包六块,鸡蛋汤二块五!支付宝还是微信?”
鹦鹉在笼子里蹦跶:“六块!”
段荷笑了。她手里还拎着书包,很沉,带子把手心勒得通红,便随手把书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走过去隔着笼子撸鸟。
反正书包里都是卷子和教科书,谁爱偷谁偷。
段荷走到笼子前,用指尖点了点铁笼。那两只鹦鹉一点也不怕人,歪着脑袋瞅着段荷,漂亮的翅膀小幅度地扑扇,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段荷教它们:“你好。”
那只橙黄色鹦鹉的喙张开,然后快速垂头叼了粒花生,恍若未闻。
老板扬声道:“小姑娘,别教了,这笨鸟一百年也学不会的!”
鹦鹉:“六块!”
段荷哈哈大笑。
有几个客人已经拿着餐走了,段荷怕后面来的人插队,于是放弃逗鸟,跟上了队伍。有个人估计是上班的地方离得远,不停地抬手看时间,催了好几次,老板赶紧加速打包。
“小姑娘,你要什么?”
到了段荷,段荷想了想,要了两笼小笼包和两杯杂粮豆浆。她拎着食物走到放书包的椅子旁边,发现书包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也许是被人不小心碰掉的。
段荷没有在意,拎起书包,拿纸巾轻轻擦掉上面的灰,然后拉开拉链,将其中一份打包好的小笼包和豆浆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到了学校,段荷先去了姚故之的教室。
姚故之还没有到,同桌的位置也空着,段荷光明正大地走过去,坐在了姚故之的座位上。姚故之的座位很干净,桌面上没有涂画的痕迹,也没有贴乱七八糟的贴纸,抽屉里全是课辅资料,试卷一叠一叠放得非常规整。
但段荷并没有怎么关注这些,她眨着眼,盯着桌上那块精美的蛋糕看。
蛋糕香气浓郁,哪怕隔着一层透明的包装盒,仍透出香甜馥郁的巧克力的香气。坚果和樱桃点缀其中,造型精致,看上去便价格不菲。
似乎比段荷书包里那份六块钱一份小笼包要更配姚故之。
段荷盯了会儿,然后打开书包,把还热着的小笼包拿出来,又把那份蛋糕扔进书包里。
蛋糕被粗暴一扔,巧克力奶油粘在透明盒子内侧,像一滩黑色的淤泥。
段荷站起身,离开了教室。
临上课的时候,段荷给姚故之发了条消息。
【我给你带了早餐,是小笼包和豆浆,你吃了没有?】
姚故之没有回复。
段荷又发了一条,然而这条没有发出去,后面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被姚故之拉黑了。
段荷苦恼地揉了揉脸,姚故之生气了,为什么?因为她拿走了别人送给姚故之的小蛋糕?
空气愈发沉闷,段荷无精打采的上了两节课,想在大课间的时候去找姚故之,哄哄她,让她别生气。网上说,女朋友就是要哄的。
大课间的铃声刚敲响,就下了一场大雨。
这场雨实在太大,瓢泼一般从天上倒下来。无形的手剥开空气中那层闷热的纱,又覆上了一层潮湿的水膜,天地瞬间朦胧。
段荷打开书包,拿出那盒面目全非的蛋糕,打算去找姚故之道歉。
手指却无意中摸到一块凸起,软软的,拳头大小。
段荷摸索着拉开书包内层的拉链,垂眼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鹦鹉。橙黄色的翅膀乖顺地垂着,脖颈洇出一滩血,染红了一小片羽毛。
段荷没有伞,只有一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抽屉的遮阳帽,往头上一戴,冲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皮肤上,有些刺痛,溅进眼睛里,酸涩地流出混着眼泪的水珠。
段荷经历过很多次这种时刻。从很小的时候,她家里养的那只白色狮子狗,到她喂过几次的流浪猫,抽奖抽到的小鲤鱼,逗了一会儿的鹦鹉。
最后都变成了尸体。
段荷想,也许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有这样的结局。
小花坛里的金叶女贞球翠绿欲滴,山茶花含了苞,在雨中摇晃。段荷从书包里捧出那只鹦鹉,在山茶树旁挖了个坑,将它埋了进去。
混着雨水的泥土粘了段荷满手,但段荷毫不在意,她蹲在花坛边,眼睛缓慢地眨了眨,带着婴儿肥的柔嫩脸颊毫无血色,就像只失去生气的小动物。
第四节课后,雨霁天晴,日光灿烂。
一放学,大家一窝蜂就跑了,赶春运似的去挤食堂。路皎跟人约了去看新上映的动画电影,跟姚故之摆摆手也溜了。
姚故之慢悠悠地收拾好课本,起身下楼,司机已经订好餐在楼下等她。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有人坐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抬起脸。
“姚故之。”段荷说。
姚故之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却被一把抓住裤脚。
段荷的眼圈红着,像是哭过,可怜兮兮的看着姚故之,央求道:“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姚故之:“我没时间。”
段荷:“你必须有,因为你是我女朋友。”
姚故之简直想一脚踹上去,“我不是。我记得我说过了,那句话不作数。”
段荷的眼睛里又漫出一层水光,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柔弱可欺,“如果不作数的话,我就把那段视频放到广播站……不,我就偷偷拷进老师的课件里,上课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看看。”
姚故之的指骨咔咔两声,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掐住了段荷的脖子。
“你可以试试,我会让你后悔。”
段荷被姚故之掐得嘴唇微张,面颊因呼吸不畅而充血,雪白的脖颈上经络浮起,仿佛下一秒就会缺氧而死。
但她仍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眼睛里竟然还有点笑意,像是很喜欢姚故之对她这样。
姚故之骤然松手。
楼道里有学生说话的声音,随时都会有人过来。
段荷一只手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视线却仍近乎病态地注视着姚故之。姚故之站在坐着的段荷面前,身段显得更加颀长,从高处向下看人的时候,并不低头,只是半耷着眼皮,有种爱理不理的倨傲。
就像只矜贵的天鹅。
姚故之被段荷的右手拽着裤腿,挣了两下,差点让段荷从楼梯上滚下去。
“你想死吗?”姚故之寒着脸,下巴绷紧。
有人朝她们走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姚故之烦躁地拧了拧眉,然后俯身拍小狗似的拍了拍段荷的脸颊,冷声问:“请问你想让我怎么陪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