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己之私》貅衣

2、02

　　这个口头上的契约即刻生效，并且立时就要实施。

　　“我们去吃夜宵吧。”段荷兴高采烈的说，“下午为了等你的消息，我都没有吃饭。”

　　段荷伸手要去拉姚故之，却被姚故之躲开了。姚故之转身走下楼梯，段荷慌忙跟上去，和她肩膀挨着肩膀。

　　这次姚故之没有躲，楼梯太窄了。

　　“我们去吃饭吗？”段荷问。

　　“嗯。”

　　段荷又问：“今天你妈妈怎么没来接你？”

　　姚故之侧过脸看着段荷，凉凉的说：“她和小狼狗滚床单去了。”

　　段荷再傻，也看出姚故之不高兴了，于是赶紧闭嘴，乖乖地跟着姚故之下楼，去了学校旁边的小吃街。

　　六中的食堂晚上不开门，吃夜宵的学生都会来这里，再加上附近的居民，即使过了十点，人流仍然很多。

　　街头放着粤语歌，霓虹灯光一转一转，交替闪烁。晚风凉爽，纷杂的食物香气被夹裹在里面，传出很远。段荷跟在姚故之身后，眼神在一堆炸串，嵌糕，红豆饼，猪脚饭中逡巡，看什么都觉得想吃。

　　前面有家米线店把洗盘子的污水泼在门口，弄得地上湿漉漉的，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段荷趁机抓住姚故之的胳膊，叮嘱她：“小心，地很滑。”

　　姚故之瞥她一眼，懒得挣开。

　　段荷问：“你想吃什么？”

　　姚故之是吃过晚饭的，现在并不饿，而且陪段荷走了这么一会儿，她的兴致已经被消磨的七七八八。

　　她抬手看了看表，打算让司机来接她回去，“我不吃。”

　　“……必须吃。”段荷拿起架子来，现在她才是有话语权的那个人。

　　她理直气壮道：“我要吃烤饼。”

　　姚故之被段荷推进旁边的烤饼店，老板娘正在调馅儿，见有客人来，赶忙热情地招呼：“小美女们，吃点什么？”

　　段荷：“两个烤肉饼，和——”

　　她扯了个凳子让姚故之坐下，然后仰头看墙上的菜单，发现这家店竟然还卖冰粉。夏末的夜晚虽然凉爽，但毕竟暑气未消，姚故之应该会喜欢吃这个。

　　于是段荷又点了一份红糖糍粑冰粉，和一盒切成小块的菠萝。

　　姚故之坐着，手机响起来，接了个电话。她的声音比跟段荷说话的时候要轻一些，很亲密，也很温柔。

　　“不用让陈哥来接我了，我等会儿打车回去。”

　　姚故抬眼，看段荷点完餐，又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只凳子，坐在了她对面，正托着腮睁着圆圆的杏眼瞅她。

　　“嗯……你也别等我，早点睡。”

　　姚故之挂了电话，段荷笑起来，说：“是你妈妈吗？”

　　姚故之脸上的那点温情又淡了。

　　段荷知道在自己口中，“妈妈”是个禁忌词，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够要挟姚故之的筹码，每每提起，总像是有些不怀好意。

　　然而除此之外，她和姚故之也没有什么别的话题了。

　　姚故之虽然答应了要做她的女朋友，但看起来还是不怎么愿意搭理她。

　　段荷翘着脚，脑子里转了无数个主意，想着要让姚故之履行履行女朋友的义务，不能只嘴上说说，要真刀真枪的做。可是她看着姚故之的冷脸，还是不太敢惹她，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去看老板娘做烤肉饼。

　　这家烤饼店的店面很小，是开放性厨房，能看得很清楚。

　　老板娘动作麻利，将炒的蓬松金黄的鸡蛋碎和泡软的粉丝、猪肉泥和在一起，再添勺晶莹剔透的皮冻，包进雪白的面皮里，下锅炉烤至金黄。

　　这样烤出来的饼饼皮酥脆，内瓤柔软，咬一口，肉汁化在嘴里又鲜又香。

　　段荷顿时没心思想姚故之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烤饼出炉，老板娘把冰粉和切好的菠萝也端了上来。段荷把食物推到姚故之面前，然后低下头埋头苦吃。

　　段荷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

　　姚故之看她两眼，拿勺子漫不经心地挖了勺冰粉，肉饼看起来油腻腻，她动都没动。

　　等段荷啃完饼抬头一看，姚故之的那块还好好的放在盘子里，一口没吃。段荷坐在正对着店门的方向，正好门前经过一对情侣，女生手里的蛋挞吃不完，男生就自然地凑过去，两三口替她吃了。

　　段荷眼珠转了转，问姚故之：“你一口也不吃么？这可是花钱买的。”

　　姚故之盯着她，片刻，拿筷子夹着烤饼咬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段荷立刻很宽容的说：“既然你吃不下去，那我就替你吃了吧。”说完，她迅速地把姚故之的烤饼夹到自己盘子里，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姚故之：“……”

　　段荷真的太奇怪了，若换了自己，是绝不会吃才第一天认识的人吃过的食物的，实在太恶心。

　　姚故之不免为自己草率的答应段荷而感到后悔，虽然只是口头上的承诺，并没有法律效力，但若是她因此被段荷黏上，甩不掉了呢？

　　姚故之有些烦躁，饭也不吃了，起身就走。

　　“诶，你去哪儿？”

　　段荷嘴都没擦，追了出去，伸手拦住姚故之，眼里还有点茫然，“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姚故之耐心全无，懒得再跟她玩角色扮演的游戏，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在闪烁的霓虹光影中显得分外冷漠。

　　“段荷，我之前说做你女朋友，是骗你的，不作数。”

　　“啊。”段荷嘴唇微张，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很受打击的样子。

　　她的手仍拦在姚故之身前，眼里泛起泪光，瞬间濡湿睫毛。

　　姚故之觉得段荷有些可怜，可她又知道，段荷有着和这副纯真外表完全相悖的恶劣性格，根本用不着她怜悯。

　　她推开段荷的手。

　　走了两步，段荷在身后大声喊：“姚故之！”

　　姚故之不理她，继续往前走，段荷却一直在后面跟着，软声道：“你送我回家吧，行吗？”

　　“我家离得不远，就在福山中路。”

　　“那边有个新华书店。”

　　“姚故之，你去过没有？”

　　……

　　姚故之转过身，咬牙切齿道：“可以，我送你回家，我们今天的约定就作废。”

　　“好。”段荷立刻点头，“好的。”

　　她丝毫没把姚故之的话往心里去，约定作不作数，姚故之说了才不算。

　　将近夜里十一点，城市的灯光仍不知疲倦地亮着。蚊虫趋着光，从路两旁的草丛里飞出来，在段荷短裤下光溜溜的小腿上狠狠吸了几口血。

　　“嘶……”

　　段荷抱着书包，弓腰在腿上扇了两下。

　　姚故之走在前面，段荷忍着那股痒劲儿，跟上去羡慕的看着她，问：“蚊子怎么不咬你呀。”

　　姚故之面无表情，不搭理她。

　　段荷：“为什么呢？”

　　不回答就会被一直问，姚故之只能说：“……不知道。”

　　“哈哈。”段荷笑翻了，觉得姚故之那种被逼无奈的语气好好玩儿。

　　“你应该说，因为你的血甜。”

　　“……”

　　路走到尽头，姚故之拐了个弯，段荷忙说：“走错了，是这边！”

　　姚故之寒着脸转过身。

　　段荷偷笑，脚步轻快地跟在姚故之身后，絮絮的说话。往常她都是一个人回家，这是第一次有人陪伴，这令她心里产生了无穷的喜悦与新奇，一高兴，话就有些停不下来。

　　姚故之沉默的听着，即使很不耐烦，也没有开口打断。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夏夜，两个少女相伴走过长长的街道，走过修缮了一半的游泳馆，走过已经打烊的新华书店，走过蓊郁的绿化带与盛开的蔷薇花丛。

　　向家里走去。

　　姚故之个高腿长，步子迈得大，段荷几乎是小跑着跟着，没一会儿鼻尖就浮出了汗珠，脸颊晕红，说话也喘着粗气。

　　姚故之走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热，便将外套又脱了下来，系在腰上。

　　段荷的目光忍不住随着她的动作游弋。姚故之的手指很长，使劲时骨节青白，瞬间又放松。她的腰很细，箍起来窄窄的一道，很轻易便能用两手掐住，但如果真的上手，估计会被姚故之狠狠揍上两拳。

　　段荷肆无忌惮的打量姚故之，饥饿感又涌了上来。

　　这种饥饿感和在小吃街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想要囫囵吞下去的急迫，而是想要一口一口，慢慢嚼碎了品尝的欲望。

　　段荷悄悄涨红了脸。

　　二十多分钟很快就过去，到了福山中路，没走几步，就看见一栋漆着烟粉色外墙的居民楼。此时三楼的窗口，灯光正融融的亮着。

　　姚故之顺着段荷的目光看过去，说：“到了？”

　　段荷：“嗯。”

　　姚故之：“那我走了。”

　　段荷：“……嗯。”

　　姚故之看段荷揩了揩额上的汗，水色眼瞳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像是在挽留她。忍不住想要再次跟她重申，她们那个可笑的约定作废了，从今以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不必再说话，也不必再见面，顶多就当个普通的同学。

　　但姚故之没有开口。

　　段荷站在那里，直到姚故之的背影被建筑物遮住，再也看不到了，才转身往家走。

　　从这里到段荷家楼下，还要经过一条三十多米的巷子，巷子不长，但没有装路灯，黑黝黝的，透着股污糟的下水道的味道。很多时候，那个人就等在这里，如果段荷一时大意，就会被她猛地冲过来，用绳子勒住脖子，或者拿美工刀划破手腕。

　　段荷摁了下手机，屏幕没有亮，应该是没电了。她有些懊恼，下午不应该一直耗着电等姚故之的消息，导致自己现在要摸黑走这条巷子。

　　段荷纠结了一下，哼着小黄曲儿给自己壮胆，抬脚迈进了巷子。

　　一进巷子臭味就扑鼻而来，如果能用气味指代一个人的话，段荷想，姚故之是花香，或是一切闻起来甜蜜美好的香气。而这股酸朽的臭气就是那个人，总是跟随着她，如影随形的出现在她生活里。

　　段荷撒开腿，使劲往前跑，想将这令人作呕的恶臭甩在身后。

　　下一秒，一束光照了进来。

　　“你跑什么。”

　　是姚故之的声音。

　　段荷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姚故之正站在巷子后面，举起亮着手电筒的手机，整个人隐在光芒后面看不清身形。

　　绵白的光线从那一点向前延伸，照亮了段荷。

　　“你怎么回来了？！”

　　姚故之能清楚的看到段荷脸上的表情，是不可置信，以及非常夸张的惊喜。

　　姚故之没说话，不耐烦地晃晃手机，道：“发什么愣，赶紧走。”

　　段荷于是转身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之前慢了许多。

　　她想起之前给姚故之发消息说走廊上很黑，心脏倏然跳动起来，说不出来的冲动使得她整个人发烫，像飘在云上，晕晕乎乎。

　　灯光照着段荷走完巷子，然后消失。

　　段荷走到楼下，咳亮楼道的声控灯，再回身去看，巷子里又恢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着愣了会儿神，然后快步跑上楼。

　　段荷的爸爸段鸿运还在公司加班，妈妈朱宛正坐在客厅里看央视播的年代剧，正跟着主角一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听见段荷回来，喊道：“小荷，电饼铛里有烙的鸡蛋饼，锅里有粥，要是凉了你就热一下——”

　　“知道了妈！”

　　段荷已经在小吃街吃过了，肚子还撑着，见朱宛忙着看剧没工夫理她，赶紧拎着书包回了屋，砰一声关上门。

　　站在屋里，段荷抬手捂住还在激烈跳动的心口，红着脸，轻声吁了口气。

　　嘿，安全着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