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枝》酩钦

22、苗寨

　　意识浑噩，像堕入无尽深渊，摸不着边，闷人的窒息感侵入脾脏，慢慢将她包裹成茧，挣脱着，达不到顶端的光洞。她左右摇摆着身体，竟离不开茧体一步，只能凭着黑色将她封闭。
　　“啊！”聊玉猛地惊醒，发冷地出了一身虚汗，手掌攥紧了被子，还没回过神来。
　　坐在一旁桌边的女人淡淡抿了口茶，看了眼聊玉，波澜不惊地开口：“醒了？”
　　聊玉意识到有人说话，缓缓回神，朝着声音发源处看去，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生得好看，是怎么的好看？聊玉心中打下定义，比起自己的张扬，她多了几分轻柔妩媚，还有……说不出的，不像中原女子的气质，这大概就是书上所说的异域风情。是服饰的原因吗？她穿的不是聊玉日常见到的服饰，而是更色彩艳丽的，上身是窄袖又大领的对襟短衣，下身的裙摆直直抵足。是百褶裙吗？衣样花边的模样也不曾是她所见过的。
　　“不重吗？”聊玉注意到她头上戴有银冠，与青丝相依，繁重而华丽；颈部的银是类似中原长命锁的模样，但比长命锁更大，更精巧；手腕处的手镯呈银环的蛇状，裙摆半遮的脚踝处仍有银制的饰品。
　　“哦？你们中原人这么没礼貌吗？刚一见面就对别人的服饰评头论足。”女子微笑着，却不见半点笑意，聊玉后知后觉不应该不礼貌地对着刚见面的人一通打量，还问出冒昧的问题。
　　不过，从醒来的时候，她的重点就抓错了吧？她现在应该问的是……
　　“这是哪？你是谁？”聊玉没有沉浸在刚才的尴尬，她要弄清楚她的处境。
　　女子站起身来，脚踝上的银铃发出脆响，叮铃。“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晕倒在树林里？”女子走进着，悄悄打量她的神情。
　　聊玉摇摇头，她原来是在树林里晕倒了吗？本来她确实是与门晚照和韩春闹走在树林里的……她们要去干什么来着？似乎是找苗寨？对了，是这样的，那她们人呢？自己又怎么会晕倒呢？
　　女子定定看了她一眼：“有什么想问的就去找你的同伴吧。”她说着，打开大门转身要走。
　　“等等！”聊玉喊住她。
　　“你又是谁？为什么救我？”聊玉跑下床来，顾不上穿上靴子。这女人算是她的恩人吧？
　　女子好整以暇推开门走出去：“你晕倒在树林里，我只不过路过，好心将你救起而已。至于我是谁？你会知道的。”
　　“搞什么啊？这么神秘，真是奇怪的人。”冬天地板冻脚，聊玉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回到床上，穿戴好衣物。刚才还没发现，天气这么冷，她竟然只穿着两件里衣，也没有穿鞋就下了床榻，缓过神来才发觉冷，冻得脚趾和指尖发麻。
　　“啊……”她突然想起那个时候还在车上，韩春闹捧着暖手炉还把手冻红的样子：“原来不是不会冷，是被毒到体温失调了。”
　　披上带着绒毛的裘衣，推开木做的门，发出吱呀声，门外的寒流一股脑涌向屋内，聊玉打了个寒颤，第二次体会到山间的冷。彼时微雪，白色遮盖着斜下的黑色屋顶，几缕风夹雨，也飘散到她面前，屋身都是暗黄的木竹色，在铺着黑白间点缀成了亮色，紧接着，盘山而上，大大小小，三两相临的，全是半干栏式的房屋,依山傍水而成寨——是苗寨。
　　“呼。”捧起手来，呵出一口热气形成暖雾来缓解指尖麻木的冻冷，随手拿起门外边放着的油纸伞来用——应该是备着她用的吧？
　　自己不知道怎么晕倒在树林里的，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她要去找门晚照和韩春闹，不管怎么样，事先要找到她们汇合。
　　啊……可是她要去哪里找她们？聊玉看着满街花花绿绿的苗服银装，觉得自己的一身汉服如此不融洽。沿着街道上去，山势越来越高了，她撑着伞，感受街上的人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自己身上……啊……这就是外族人的特殊待遇吧。聊玉心里感慨，却没有表现出来。
　　“阿妮，她是谁啊？”
　　时不时听到几句熟悉的语言，街上的叫卖声却大多是听不懂的话语，是她们苗族自己的语言吗？
　　“是客人哟。”恍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聊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是她，一双柳叶细长的眼瞬间抓住她的视线。女人站在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身后，弯着身子，将兽搭在小女孩的双肩上，投来的目光，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聊玉端起嘴角，回了她一个一样的假笑，照来她半瞬惊讶，转后淡然。
　　她趴在小女孩耳朵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听着，点点头，看了眼聊玉，然后跑开了。
　　女人走近来，带着几声脆铃响。聊玉观察过了，只有她带着那脚上的银铃，街上女子的服饰虽繁丽也比不过她身上的，这绝对是个贵族之类的吧？苗族有这些族制吗？
　　“在找那两位？”女子踏着下了台阶，原来两人差不多高，聊玉看着她头上的银冠，明明一样高，这样却显得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很在意？”女子手摸了摸头上的冠撇撇嘴。
　　“没有，抱歉。”聊玉别过头，微眯起眼，这人是和她一样的，黑心眼，聊玉心下有了思量，就算是她说的话，不能净信。
　　“怎么看上去没那么聪明？”女子小声嘀咕着，却还是被聊玉听到了。
　　“……”聊玉脸色不太好，但是没有说什么，她现在应该算是寄人篱下，还有要拜托人的事，要多忍忍。
　　女子可没有她那么多考量：“走吧，我带你去，我知道她们可能在哪。”
　　聊玉点着头跟上去，装得跟门晚照那块木头一样听话呆愣。
　　顺着街上沿去，周围的房屋越来越高，拐角处有道小木桥跨在溪流上，通往一处大房子，再穿过庭院。
　　韩春闹正坐在炉旁和门晚照煮着茶，好不恰意。
　　“……”聊玉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韩春闹抬眸，看到她来，招手着，而门晚照只是岔着空，看了她两眼，继续低头看着茶炉。
　　聊玉走近去：“你们……”有没有良心？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煮茶？
　　韩春闹递了把花生给她：“终于醒了？我都差点跟着师傅藏本上的驱邪术唤醒你了。”
　　聊玉默然：“……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幸好我醒过来了。”
　　“齐姑娘。”门晚照看着后面的女子没有走进院子里来，唤了一声。
　　“原来姓齐……”聊玉扔了颗花生米到嘴里，小声道。
　　韩春闹坐在她身旁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吧？人家照顾了你两天三夜，你竟然现在还不知道她叫啥名？”
　　聊玉笑笑：“你知道？”那女子都不告诉她，她哪来的知道？
　　韩春闹摇摇头，好罢，那个人是对谁都一样的。
　　齐姑娘也走过来，端着一脸笑：“两位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的，习惯的。还要多谢齐姑娘收留我们了。”
　　“没什么。”齐姑娘拍了拍肩上的雪，刚才聊玉撑着伞，却没注意到一路来，她肩上落着了几抹白色。韩春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眼神撇了眼聊玉：你不知道给人撑伞？
　　我没注意。聊玉耸耸肩。
　　齐姑娘看了眼屋内：“看你们住得习惯我就放心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告辞。”
　　“慢走。”
　　齐姑娘走后，院子里恢复了片刻静默，聊玉想到什么：“我那天是真的晕倒在树林里了？”
　　韩春闹接过门晚照递来的一杯油茶，呼了口气才回答她的问题：“你是突然晕倒的。后来是齐姑娘路过好心救下了你。”
　　聊玉好笑地看着意外少言的两人，轻拍上韩春闹的肩头：“你们信？”
　　韩春闹拍开她想趁机摸脸的手，阴阳怪气：“聊姐姐可别疑神疑鬼了！现在我们是人家寨子的座上客，人家是你的恩人呢。”
　　门晚照撇过来一眼神：“少言，喝茶。”然后轻轻地扫了一眼树枝。
　　懂了，聊玉默默看了眼立在屋檐的雀儿 ，被监听的感觉倍感亲切。
　　看来大家都不信，关于齐姑娘略为拙劣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