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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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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很大,一眼看不清全貌,而这并不是因为竹屋太大了,而是因为整个院子,包括竹屋在内,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开始弥漫起了巨大的雾气。
这雾就像是有人在水池底部添了把火,整个水池开始蒸发的水汽一般。
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而白青羊的气息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白芪连忙转身,上前两步,伸手想去摸白青羊刚刚所在的位置,纤长的手指在雾中几下抓握,抓了个空,白青羊不见了。白芪不信,他放出神识去找,整个院子只有无穷无尽的水和雾,丝毫看不到另一个人的踪影。
白青羊是十五年前他在山底下捡的孩子,那时候他路都走不太稳,山里的路不好走,那孩子在山石嶙峋的路边捡高树上掉下来的栗子吃,小小一个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全身弄得脏兮兮的,饿得下巴尖尖,手里捏着沾满口水和泥土的板栗,却怎么也咬不开那坚硬的外壳,嘴里全是泥和树叶子。看到有人来了,也不会说话,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白芪。也不知道是谁有那么狠心,把这么小一个孩子扔在山里。
白芪那时候收了人家委托正要下山办事,却因为一个孩子耽误了。
他带着孩子去了山下,怕孩子吃不惯其他,就给他买了碗甜粥,就这一碗甜粥,白青羊喝了两口就开始肚子疼,白芪还以为是店家的粥有问题,急得要找人理论。
白青羊疼得小脸煞白,发不出声音。
白芪连忙站起来揪着那老板的衣领,狠话还没出口,就听白青羊“哇”的一声,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是虫子树叶和泥。
这小家伙饿得很,在山上也找不到什么能吃的东西,就抓虫子和树叶吃,渴了就喝泥坑里的脏水,那时白芪看到他在吃野栗子也是小家伙在路边捡到被松鼠扔下的半颗被剥掉的栗子和一地没剥的栗子,几天没吃过这样甜滋滋的东西,他才在那死磕,也正好被白芪撞到。
此刻一吃正经的吃食,一下子受不了,就肚子疼,将前些天吃的都吐了出来。
白芪当场红了眼眶,老板看到孩子可怜也不再计较,还送了他们一颗水煮蛋。
白青羊就是这样,跟在白芪身边十五年,亦师亦父,即使他什么也学不会,每天只会撒娇,白芪也不会怪他。
白芪又称青羊,白青羊也是他的一点私心。
白芪想回头,返回原来的竹桥去找白青羊,却被这迷雾挡住了,怎么也出不去,看来只有解决了这雾,他才能去找白青羊。
睁着眼睛也没什么用,白芪干脆闭上了眼,用神识来观察,一直懒懒散散搭在胳膊上的拂尘也变成了一把泛着银色光芒的长剑。
神识与眼睛是不同的,他能看到事物的本质,也就是最基本的模样,在凡间,除非有比他道行更高深的同行,否则没有什么可以瞒着他。
此刻通过神识他突然发现前方有个人正坐在屋边,双腿沉在池里,背对着白芪,看不清这个人的样貌。
“仙君好久不见。”在白芪走到这人身后时,他开口了。
“我没见过你。”白芪回道。
“哦?”那人像是什么意外似的回过头,他长得十分漂亮,浓艳的五官和金色的波浪长发,皮肤又是雪白的,像个美艳的精怪。
他全身赤果,双腿在深蓝色的池水里晃荡,十分不在意地说:“没见过就没见过吧,忘了就忘了吧,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白芪随手把长剑抵在他的脖子上。
他十分轻巧地用指尖推开了白芪抵在他颈上的长剑,笑着地问:“既然忘了,又为何用沉舟对着我呢?”
沉舟就是这把银色长剑的名字。
白芪不想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对话,于是直接问道:“我徒弟呢?”
他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问:“什么徒弟?嗯……你是说…………这么多年不见他居然成了你徒弟?”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哈哈哈地笑个不停,“哈哈哈,风水轮流转呐!”他冲白芪抛了个媚眼,“你徒弟正在水里玩呢。”说完就扑进了池子了,只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神经病……”
不过说归说,这个人虽然莫名其妙了点,也没有恶意,他走了之后,这莫名其妙的大雾也渐渐散去了。
白芪睁开眼,手里的沉舟又变成柔软的拂尘,白芪甩了甩拂尘,搭在自己的胳膊上。这次他能感觉到白青羊的气息了,还真的在水里,白青羊此刻就在这池底。
白芪盯着这深不见底的蓝色水池,眉间皱了起来。
他最讨厌水了。
“哎。”白芪叹了口气,随手把拂尘插在后腰的腰封上,结了个避水符,跳进了水里。
白芪虽然讨厌水,但是他的水性非常好,进入水里之后就像条银白色的鱼儿般,十分利落自在。
这水池非常深,他在水里游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看到迷迷糊糊的白色人影,白青羊已经晕了过去,白色的道袍在水底和那些水草一起纠缠飘荡。白芪伸出手指勾住白青羊的腰封,借力游到他的身前,水池太深,一片漆黑,睁眼是看不到什么的,他身后的拂尘连忙变成长剑,沉舟散发出的银色光芒让白芪看清了白青羊的样子,皱着眉头,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动来动去,显然是陷在什么可怖的梦里了,好在那妖怪给白青羊施了避水符,不然非得淹死不可。
白芪拽着白青羊的腰封,像拎着个麻袋似的把白青羊拎上了岸,沉舟上岸之后也变成拂尘,乖巧地插在白芪的后腰,一点也没湿。
白芪随意地把白青羊扔在地板上之后,自己也坐在地上,他看着这一池深蓝色的水,陷入沉思。突然,他伸手在池里掬了捧水,在嘴里尝了尝,是咸的,这一池水都是海水。
无名镇虽在江南,但里海有着几千里路,这一池水要花多少精力,已经不言而喻了。
他们两个在这里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得尽快回去赶钱老爷的吉时了。
白芪看一眼躺在地上的白青羊,刚刚他已经检查过了,白青羊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到现在还没醒。
白芪舍不得叫醒他,只好把他背在身后一步步地走过竹桥。回到来时的门,那个纸皮妖怪已经不见了,外面原本的路也变了模样,原先门外是一条竹林小道,而此刻门外是一条曲折的长廊,旁边种满了艳红的山茶花。
当两人穿过这扇门时,旁边突然蹿出一个人来,正是刚刚那纸皮妖怪阿诚,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焦急地对他们说:“哎呀!吉时马上就要到了,两位刚刚去哪了!让我一通好找!”他像是没看见白青羊正晕着一样,自顾自地说,“要来不及了,赶紧跟我来,要是错过了吉时就完蛋了!”说完他就火急火燎地走在前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快跟上!”
白芪:“…………”妈的,什么破妖怪就敢这样对你大爷我这样说话,你死定了!
白芪跟在纸皮妖怪后头,那妖怪走路飞快,狠不得飞起来,白芪身上还拖着个比他还重的人,不由得有些吃力。
“师父…………”白青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白芪背上轻轻地开口道。
“醒了?”白芪明知故问。
白青羊低低地“嗯”了声,声音很低,气息吹在靠在白芪耳边,让他有些不适应地偏了偏头。
“醒了就自己走。”说完,白芪就双手一放。
“啪叽”一声,白青羊就被白芪扔在了地上,他委屈了:“师父,疼。”
白芪耳朵通红,脸也红着,不说话,只顾着自己闷头往前走,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什么!
纸皮妖怪百忙中回头一看,发现一个还落在后面没跟上来,连忙催道:“哎呀!吉时快到了,二位快些!”
“…………”白青羊没被师父理,一脸冷漠地站起来跟上心里想着,死妖怪这么嚣张,等死吧你!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的纸皮妖怪走得飞快,好几次都差点把白芪和白青羊甩掉。
前头一转,两人又被纸皮妖怪带来了德文阁。
此时德文阁已和他们初次来时不一样了,四面都挂满了红绸,新郎和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站在厅中央,四面八方站满了前来贺喜的人,白芪和白青羊都挤不进去,只得在外边站着。
“吉时到!”
不知是谁的一身唱喝,四周锣鼓喧天,人挤着人,每个人都笑得十分发自内心。有粗布麻衣的农户,有膀大腰圆的屠户,有妖艳婀娜的青楼戏子,甚至还有那穿着官府的县令捕快。
白芪一瞬间有些恍惚,这不就是那花灯上的八方来贺图吗!
白芪问:“还少了什么?”
白青羊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少了白衣的道士,师父……我们不就是那白衣道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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