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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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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宋值拨通了林殷名片上的那个号码。
通话被秒接,电话另一头一瞬响起明快的女声:
“喂,您好。”
确实是林殷的声音,那份声音里有不属于20岁女性的老成和稳妥。
“林总,是我,宋值。”
“宋大明星?”电话那头的女声很明显带了似调侃又似谈判的笑意,“这么急着感谢我?”
“可不么,就是不知林总今天得空与否了。”
“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林殷的言外之意是,工作和饭局,谁排首要,谁又排其次,得衡量各自所能给她带来的价值得失。
那个时候的林殷确实是把宋值当单纯的利益伙伴来对待的,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只要各自有价值,那么成为合作伙伴就几乎自然而然势在必行。
在林殷的眼里,宋值是她向娱乐圈沾取流量了解风向的其中一枚棋子,那么反之她对于宋值而言也理应如此。对于他们这个圈层的人来说,两个人通过名片结识,以最常见的饭局来维持良好关系,从来都不是为了建构什么高大上的友情甚至男女之爱的框架,只是在为之后的各取所需未雨绸缪埋下伏笔罢了。
一般这样的饭局都会在各种华贵会所进行,频率也会比较低,毕竟是面子工程。两人或是几人客套寒暄,然后尽可能地从不多的谈话里赚取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话题往往是从预留房源聊到娱乐圈交税制度,从某个明星的流量身价聊到官媒话语权的管控风向。当然更多的是各个圈子里的八卦,以防哪个代言人或者赞助商进了局子害某个项目泡汤。还有免不了的股市动向,谁买了哪只股赚了多少,大家约着聚在一起互相取经。
电话那头的宋值向林殷询问她的饮食喜好,林殷觉得很新鲜,一般这个时候别人都是以“当然是林总您来定”来规避问题,可宋值却一反常态似的给自己找起了麻烦。
难道是因为他才出道一年不到,涉圈未深,所以对这样的话术和流程不够熟悉吗?
不太现实,也不太应该。
“如果这也算诚意的一部分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宋值,我并不挑食。”她拿出她的诚意,称呼着她的全名,摘下了他“宋大明星”的标签。
可尽管如此,让宋值略感失落的事情是,他明明询问的是饮食喜好,她还是答非所问似的应了一句“我并不挑食”。
“但我喜欢吃泰餐。”林殷又补充了一句,她其实十分清楚这句话是很让人尤其是宋值为难的,但她觉得应该让他为难,她想要看到他为他们之间的共同利益去做出牺牲的可能性。
林殷觉得这个计谋落空的几率比较大,所以提出之际并没抱有实现的希望。
但是宋值却是把饭局定在了一家泰式大排档,真的让她吃上了泰餐。
“你确定?”站在大排档门口的林殷是感到有那么些许离谱的,一是不可置信,二是不解。
当红偶像歌手,热门男团the X的队长兼vocal担当,去大排档?还是和女生?真的不怕被拍吗?
“我确定。”身旁的宋值双手插兜,倒有些坦然的桀骜不驯和不以为然,他的声音一改往日的轻佻,忽然郑重了起来,又从郑重一秒切换为一贯的轻佻,好似方才的郑重只是一场恍惚的转瞬即逝的错觉,“怎么?林总不敢,还是在担心我?”
林殷没有回答他,反倒是抬头很认真地瞧了他一眼,确认他戴着口罩之后迅速迈步入内。
落座时林殷有些不耐烦地自作主张把宋值安排在面朝墙壁的一侧,而自己坐在朝外的座位。
“没有包厢的热闹非凡的快乐哈。”林殷这话说得倒是有些咬牙切齿,好像是在怨恨宋值抛给了她烂摊子——宋值拿自己的职业生涯怎么造作她都无所谓,但是前提是不能带上她。
但宋值却是感到意外的愉快的,他很意外地提前见到了真正20岁的会发脾气、有小性子又良善纯真的林殷,而不是往常的冷面女总裁。
点菜的时候宋值留意了一下林殷的口味,发现林殷确实是比较偏爱酸甜口的,也比较喜欢鸡肉和咖喱口味的食物,但是不吃凤爪,不吃猪肉。这些和他提前做的攻略是一致的,所以当时电话里林殷所声称的“不挑食”并不真实。
但是这并无大碍,林殷如此敷衍,如此考量,合情合理。
“林总最近很忙吗?”等菜的间隙中,宋值有些试探性地问。
“想忙就忙,不想忙就不忙。”
这话回答得很有水平,但是不如不回答。宋值如是想。
“听说林总最近在慈善事业上花了不少心思,是那个‘小花计划’吗?”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林殷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家伙是做了点功课的”,莫名感到些许满意。
“为什么叫‘小花’呢?是因为是资助贫困儿童的吗?”宋值似乎是想展开这个话题,有些认真地注视着林殷问。
“确实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主要还是因为林氏的前身是花氏。如果当时就已经是林氏,说不定这个慈善项目今天就叫‘小树计划’了。”林殷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寻思着这些几乎都是业内公开透明的信息,就也没计较,在如实相告的同时甚至开了个小花小树的玩笑。
在宋值派人查探到的资料里,林氏集团确实是由花氏集团改姓而来。花氏集团由林殷的外祖父花与钦创立,之后由其女儿也就是林殷母亲花秦接任主理,婚后由林殷的父亲林守峪接手美国分部并达成了大量海外项目合作。三年前林守峪回国,自此正式掌管整个花氏集团,而花秦卸任当全职太太。前两年花老先生去世之后,花氏在林守峪手中正式改姓,成为现在众人口中风光无限的林氏集团。
按照这样的逻辑,那么从前的林殷也是随母姓姓花,后来,也就是最近两年,才改成父姓,从“花小姐”变成了林殷。
在与林殷吃这顿饭之前宋值就已经将这部分逻辑理清,承认这些信息和这部分信息所带来的结果都清晰明了,毫无问题,可他仍旧想要从她嘴里听到那一句“是”。
于是宋值很不着边际的问了那一句:
“林小姐,那你也改了姓吗?”
他看到林殷有些迟疑,心里琢磨着这其中是否真的有些难以言说的讯息。
“是。”
可随即他就得到了他特别想要的那一句坦然的承认。
“我从前叫花渝是。‘矢志不渝’的‘渝’,‘是否’的‘是’。”
他甚至得到了更多。
他得到了她的原名,就好像能借此结识当时17岁的花渝是,就好像他曾真真正正地参与过她如画似梦的过去一样。
于是宋值满意而又释然地笑了。
“很好听的名字。”他称赞的语气听上去好像很是真心,很是由衷。
“怎么,你还对我的过去感兴趣?”正逢上菜,林殷虽然眼神落在咖喱牛腩饭上却仍忍不住调侃宋值。
“是”,他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简洁而直白:“我在三年前见过你。”
“哦?”林殷的注意力分别分布在已经上桌的普艾斯泰皇咖喱膏蟹、清迈街头炒面、泰式酸辣虾和泰北薯泥上,把仅存的一些分给对宋值话题的好奇心上。
“在三年前的8月,在百盛A座7楼。”
林殷嗯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显露出鲜少的犹豫和苦恼的神情,一边剥着虾,一边皱着眉头,没有再说话,好像真的在努力回忆。
出于礼貌,林殷问了一句:
“宋值,我们之前认识吗?”
“当然……不认识。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林总不记得也很正常。”宋值本来也只是在陈述自己的记忆事实,并没有对“17岁的花渝是也记得20岁的宋值”这件事抱什么希望。如今真的确信她完全没有记住自己的时候他只是淡淡觉得“这样也很好”。
这样也很好,因为已经有一个崭新的宋值走到了新的林殷面前。
“这个,我确实不记得了。过去的事情,我确实是忘了挺多的。”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林殷是很心不在焉的,她知道自己肯定是想不起什么的,所有的多想都只是徒劳,不如就坦诚地说自己不记得了。
花渝是的一切,对而今的林殷而言,并不重要,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影响。所以这些过往的记忆,甚至是有关宋值的偏僻记忆,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宋值也很识趣,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追问的结局只能是无果,不记得就是不记得。这件事无关权衡利弊,对于林殷而言恐怕也是宁有勿无的,所以知情之下并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这次约饭其实没有按照林殷原本预想的方向去发展。她和宋值两个人好像是很正常地像朋友之间那样出来聚了个餐,饱餐美食的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然后各自收拾一下满足离开。
如果关系更亲近一点,说不定还可以在饭后一起走走逛逛消消食。
但很遗憾,他们并不是什么朋友。
宋值对于花氏改姓和过去记忆的提及并没有让林殷感到不妥,让她唯一感到不妥的是这样和谐自然而又美丽舒适的关系。
因为她需要的是利益伙伴,并不是这样一段安然的朋友关系。前者对她而言有用,后者则一无是处——她并不缺朋友。这样的情况会让她陷入纠结,让她反复掂量宋值身上到底有没有她想要榨取的那样合理的价值,如果没有的话她便会想要及时止损,停止将自己的时间和经历耗费在无用的他的身上。
但她的纠结很快就得以了结。因为宋值明明白白向她展示了他的“没有价值”——有关娱乐圈的话题他的贡献只能上升到他的队友八卦和新的音乐专辑创作上面,感觉差一点就要和这个风云变幻的圈层失联了。
终于,她和宋值没有成为合作伙伴,也没有成为朋友,而是成了饭搭子,经常出入各种餐馆打卡。
甚至在宋值向她送了两次他亲手做的盒饭之后,宋值被林殷高薪聘请成了她的私人大厨。
她太挑食了,而他似乎又有些太懂她了,就好像他早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摸透了她的饮食偏好,就等着她又骄傲又无奈地向他那精巧的厨艺宣称那一句:
“或许,我能聘你给我做饭吗?”
于是,在正式进入秋天的某一天开始,大明星宋值的小助理张梓幸几乎每天都在充当着林氏集团总裁林殷的工作日专属“饿了么”跑腿。
有时候林殷在周末私下吃饭见到宋值时还会双手交叉在胸前理直气壮地调侃他一句:
“宋值大明星,你每天不忙吗?不赶通告吗?天天卯足了劲变着花样做菜做饭这怎么行?”其实语气里透露的全是难言的开心。
“忙啊,忙着赶通告给我的食材赚成本呢。”宋值回复得滴水不漏游刃有余。
“嗯,听你说着,好像牺牲还挺大。”林殷眯起眼睛,笑容却丝毫没有收敛。
“你知不知道钱钟书先生关于美食和音乐的一句至理名言?”宋值有些得意地忽然偏转了一点话题。
“你说,我自然是不知道的。”这话内容谦逊,语气形式倒是十分骄纵,林殷看上去是有几分认真了起来。
“钱钟书先生说过,‘这世界上只有两件最和谐的事物:音乐和美食’。”说这话的宋值眼神里莫名地闪了点光,与他对视的林殷思索了半天,在脑子里捕捉到一个还算恰当的形容词,叫熠熠生辉。
没错,谈到音乐与美食的宋值不仅眼神,姿态,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整个人都是熠熠生辉的。
他原本张扬夺目的银发被他所借的她的金色一字夹别在耳后,气质一下子显得温文了不少;饭菜的腾腾热气又衬得他整个人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像个健谈的作家。
她静静地听他说他写歌时把料理写进歌词,烹饪时把食材当成音乐配器。
他把他的音乐理想和他烹饪时的心境和感悟相连结,各种寄托了美好憧憬的形容词里氤氲出他异于常人的音乐抱负和清白志向。
林殷忽然感到自己贫瘠的心里长出了一些难以言喻的青春野蔷薇,那样枝枝蔓蔓地由内而外缠绕住它,不仅丝毫没有让它有窒息之感,还越发让人感到酣畅淋漓,满心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