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别时》请她

2、偶遇

　　2016年1月寨卡病毒肆虐南美
　　2016年3月比利时赛尔布鲁遭遇恐袭
　　2016年4月厄瓜多尔强震
　　2016年6月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机场遇袭
　　2016年8月意大利地震
　　2016年11月巴西足球队员空难

　　2016年8月 SVI珠宝晚宴京蜀市展览中心

　　今年的SVI高级珠宝还是一如既往地办了晚宴，于是代言人及各路神仙明星云集，群星璀璨。舞台光、相机闪光、宝石首饰与高定礼服反光交融混杂在一起，一时间流光溢彩，耀眼纷呈。

　　红毯争奇斗艳的风光过后，大家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投掷到觥筹之上，任酒精在味蕾上开花的同时，想象力也自由生长——贵妇太太小姐们的永恒话题是聊男明星，从发型聊到内裤品牌；而赞助商爸爸们不甘示弱地聊女明星，从佩戴戒指尺寸聊到AB罩杯大小。
　　当然，也有真的对珠宝感兴趣的，比如女孩子和女孩子聚在一起琢磨谁的鸽子蛋更大更亮些，老爷和大叔聚在一起探讨各自腕表的制作工艺哪个更独特些。

　　林殷自然是不大喜欢这样的场合的，但也不太介意。她是享受这样人多的场面的，享受大家纯真的场面，享受自己在名利场装模作样做清流被人注目的场面。
　　就像现在这样，偶尔有个人过来向她问声好，碰个杯，被几个不大相熟的小家子千金们指点着吐吐槽，虽然表面上在认真吃甜品但实际上恣意窃听着周围人的愉快谈话却不参与的状态，就很令她感到满足。

　　“林小姐对珠宝不感兴趣？”
　　忽然一记很清脆爽朗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林殷停下手中银制餐具对奶油的摩挲，抬了抬眼。
　　银色大背头，弯弯桃花眼，一身黑色天鹅绒西服架在一米八五的优异身架上，衬得人更加挺拔。
　　林殷嘴角皱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和手中银勺的弧度一样。
　　哦，是宋值。

　　旁边雅正药业的女总裁闻声而来，笑道：
　　“哟，值啊，今晚是要做销冠了？”
　　忽而有一种吃着热汤面喝冰水的牙疼感刺来，林殷敛起笑容，瞧了一眼那副笑颜如花却不着调的中年嘴脸，顺起手边的餐巾擦了下嘴角，似乎是想听听她的狗嘴里还能吐出点什么来。

　　“值啊，给姐试试你手上的戒指，没准姐就买了。”
　　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但林殷还是顺着她的话瞥了一眼那枚戒指。

　　那是一枚SVI“罂粟之眼”系列限定的男款红碧玺宝石戒指，罂粟的花语是死亡之恋，泛着红色饱和光泽的戒指被做成眼睛造型，像是得了爱而不得的爱情红眼病。
　　高贵得令人惶惧。

　　她忽然对那女总裁一改神态迎上笑脸：
　　“赵总，您可不能这样夺人所爱。”
　　乍听娇嗔，实则威严。
　　赵总了然，傲慢而会心地点点头，客气道：
　　“这样啊，这样的话，值啊，要是这单成了，记得拿提成请林小姐喝奶茶。”转而挥手离去，俨然一副亲和的亲姐姿态。
　　宋值也是极为客气地朝她应和般地礼貌一笑，转而迅速在林殷对面落座，自然而然地翘起二郎腿，双手十指交叉靠在膝盖上部，松弛中保持着良好姿态，像是真的要坐下来与林殷谈桩生意一般。

　　林殷先发制人道：
　　“宋先生，您不把戒指摘下来给我试试么？”
　　“林小姐，我还以为您是在替我解围。”
　　“宋先生原来当我说的是玩笑话？”
　　“未曾想到林小姐出手如此阔绰，不敢当真。”宋值笑着斜视道，右手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左手食指关节，旋即将左手的戒指摘了下来，站起身来俯身递给对面的林殷，弯弯笑眼里有纠缠之意。

　　林殷避开他的目光，缓慢地将右手搭在左下臂，又迅速重新与他对视，桀骜道：
　　“宋值，”她称呼着他的全名，“但凡你今年三十大几，我都可以戏称你一声油腻大叔。”
　　“好在我今年23。”宋值似乎被她的这一番话逗笑了。
　　23岁的宋值意气风发，先是从选秀节目C位出道赚足流量和知名度，又靠着新专《请说假话》拿奖拿到手软，一路凭借惊人美貌和音乐才华实力出圈，虽然有数不清的虚伪黑粉，但却挑不出实实在在的真刺来，是当之无愧的音乐奇才和娱乐圈新星。
　　所以即便是林殷也无可奈何。

　　那颗红眼戒指在林殷手中被掂量了几下，套在右手食指上时还留有宋值的温度。
　　“不太合适。”林殷面无表情地瞧着宽大的男款戒指，目光从戒指落到宋值身上，最后淡然与他对视。
　　“可，这是我手上的最后一件单品。”宋值的意思是，您爱要不要，这已经是最后一件。语气里有不屑之意，又似乎有恳求之意。
　　“但我喜欢，不在乎合不合适。”林殷似乎得到骤然的快感和喜悦——喜欢欲扬先抑的人，每每如此，大概都会获得奇特的自我满足感。
　　她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平放在丝绒桌面，又把红眼戒指摘下压在卡片之上，然后伸手将它们向前一推，直至离宋值靠近的那一侧。

　　那是一张林殷的名片。
　　待宋值辨认后，他很是慵懒地邪魅一笑，伸手来接：
　　“怎么？林小姐，这是……找我有合作？”
　　“合作倒是没有，”林殷装作不怀好意地顿了顿，“只是，总不能让你那200万的戒指找不到买主，这多不好。”
　　宋值认真地瞅了那张单薄名片几眼，疑惑问：
　　“林氏集团？房地产？”
　　“怎么？”
　　“这不得高低称呼您一声林总好。”宋值心想，果不其然，来这晚宴的除了娱乐圈里的熟面孔就是SVI高层和其他金主爸爸们。
　　久闻林氏林总初出茅庐却年少有为，凭借出色的商业头脑，仅上任一年，经手的大合作就已经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业界出了名的青年企业家。
　　“久仰大名，没想到，在这见着了。”
　　明明也是称赞和恭维，林殷却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感慨之意，好似他是真的有点欣赏她似的。

　　“宋大明星看来确实是只认得人名却不认得我。”林殷调侃道。
　　“是我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宋值以道歉的形式开着玩笑，饶有兴致地靠在倚背上自顾自笑着，露出少年意气的可爱虎牙，偶尔轻轻瞧上林殷一眼，有种成熟外形下难掩的反差帅气。
　　“原谅你了。”
　　说完那短短四个字之后林殷就因为一通电话提前离开了，剩下的手续流程都交与助理。临走前还不忘和宋值打个招呼：
　　“拿了提成不用请我喝奶茶，请我吃饭。”
　　宋值是感到有点措手不及的，但还是在阑珊灯光中朝她离开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今晚并不是宋值第一次见到林殷。
　　23岁的宋值会永远记得20岁的一见钟情。

　　20岁的暑假宋值在奢侈品店兼职当试衣模特，遇到了17岁的明媚姑娘。
　　17岁的林殷身着彩色短款吊带，高腰牛仔破洞阔腿，定制加宽的老爹鞋，银色铆钉宽皮带，一头干净利落的金色烫染短发被彩色一字发夹干净利落地别在耳后，幽绿色美瞳衬得人神秘又混血感十足，中古爱心毛线表、长流苏爱心耳坠，搭配着同系列爱心戒指和手镯，浮夸又恰到好处。
　　那时候的林殷以一副明眸皓齿青春容颜和一身美式甜心穿搭的璀璨夺目的方式，出现在了20岁暗淡少年的眼中，然后惊艳了他那从不曾见过的同样暗淡的过去20年。她仿佛用她与他的初见带他领略了这么些年他从不曾领略的艳丽风光。那时候的宋值被表面浮华乱了心，五迷三道中惊觉的，是自认为从前20年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过尔尔。那些学生时代所见过的文静内敛的三好学生，雷厉风行的骄纵女班长，阳光自信奔放的体育特长生，温柔善良的知心学姐……都不过尔尔。
　　只是可惜的是，那样光鲜亮丽的少女自从来都不曾注意到他这样一个苍白少年。

　　她在店长一口一个“花小姐”的热络模样里渐渐别过脑袋，店长把兼职的宋值叫来为她试衣，可她却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
　　他大概能从店长亲自招待的殷勤模样中猜测出眼前这位小小姑娘不是常客就是贵客——17岁的“花小姐”回国为她的外公庆生，前来选购礼品，她只说随便转转看看，店长仍一路忙前忙后，殷勤介绍产品。
　　后来“花小姐”只挑中一只不算昂贵的皮夹离开，店长一改埋怨顾客的姿态只怪罪自己无能为力，没能给到这位小姐更好的服务和更满意的产品。
　　在那之后宋值曾天真以为他们会有机会再见的，可是事与愿违，他真的再也没在那家奢侈品店见过林殷，直到迟迟而来的三年后的今天。

　　可是三年后的今天，那位明艳动人的“花小姐”却摇身一变改名换姓变成了林氏千金“林小姐”。
　　宋值无意间听见其他人对林殷的称呼之后其实是晃了晃神的，在回忆冲击神经的那一刹他曾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可是拿到名片晃过神来之后，他必须承认眼前这位确实是明明白白的“林小姐”，而三年前划过耳畔的尊敬称呼，也确实是明明白白的“花小姐”。
　　难道是认错了人？宋值意识到这并不对劲，贸然猜测。
　　“花小姐”明媚张扬，而“林小姐”却显得清冷干练了许多。但这很明显是年龄增长所带来的必然成熟的一部分变化，是衣着服饰的变换所系的必要形象展示结果……说来说去，思来想去，“花”与“林”分明是同一个人。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明眸皓齿，让这件事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