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别时》请她

16、诀别

　　谢文再来林氏集团找林殷的时候，她正收拾东西急着下楼与等了许久的宋值共进晚饭。
　　林殷知道花秦已经见过谢文，便想要避开他，以免节外生枝。
　　但一想到他是花嘉憶的挚友，就又不忍心了，便还是见了。

　　这次谢文穿了一件与之前装扮不太一样的蓝红配色卫衣。卫衣对他而言好像有点小，穿起来不那么合身，让他看上去像个偷穿初中生衣服的无耻大人。
　　他的头发打理得很平整，衬得他有些正式的乖巧。

　　林殷回过神来，尴尬道：
　　“I have something to do later.So I may not see you for long.”（我等会还有事，所以可能见不了你多少时间。）
　　“It won\'t take you too long. I just came to give something to you.”（我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我只是过来给你送个东西。）谢文略有紧张地摆了摆手，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并把它打开。

　　是一枚向日葵形制的女士胸针。

　　“What is it?”（这是什么？）林殷诧异。
　　“A farewell gift.”（一份离别礼物。）
　　林殷抬头与他持久对视，清白的双眸里透露出直白的困惑。
　　“Well，I\'m going home soon.”（我要回家了。）谢文装作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在淡然的脸上挤出恰好的微笑弧度。
　　“Are you going back to America?”（你要回美国了？）林殷听懂了他的意思。
　　“Yeah.”（是的。）他注视着她，鼻子一酸。
　　“Well…”（这也……不错。）林殷愣了愣，感到事情的突然，但又想到谢文长留于此的目的，想到花嘉憶对他而言的重要性，以及她的消息对他产生的冲击，她竟又觉得他的决定十分合理。

　　“Lin Yin，I will miss you.”（林殷，我会想你的。）谢文本来觉得，到了这一步他应该还是要有始有终地称呼她一声“Miss Flower”的，但是思来想去，纠结万分，还是没有能说出口。
　　往事已矣，往事已矣。
　　他与她，都迟早要打开新的人生。

　　这明明是再好不过的事，再好不过的结果，可偏偏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林殷收下了他的礼物，她最终也还是没能记起来关于他的一点点。

　　他们一起下楼，准备在公司底楼门口分别，因为宋值的车已经从停车场出来停在了那里。

　　“Live well，then she will be happy.”（好好生活，她知道了她也会很开心的。）林殷扯了扯围巾，在门口最后劝慰道，祝福道。
　　“I will.Can I give you a hug？”（我会的。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吗？）谢文咧着嘴，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除了开心以外的其他任何情绪。
　　林殷忽然鼻子一酸，她的体内腾腾地升起很本能的不舍，可这明明只是他们今生所见的陌生的第二面。
　　“Of course.”（当然可以。）
　　也可能是最后一面。
　　于是她很欣然地接受了谢文的拥抱，然后很认真地抬头看着他。

　　林殷这才发现少年的脸瘦得窄得可怜，蓝色瞳孔里悲伤得像是要飞出蓝色的忧郁蝴蝶。他的鼻子好像也被这寒冬冻伤了，不然怎么看上去有一点点歪。

　　谢文摸了摸林殷的丸子头，轻轻地颤着笑了一下：
　　“I\'m leaving.”（我走啦。）
　　“Good luck！”（祝你好运！）

　　就不……送你啦。

　　林殷迅速地别过头转过身吸了吸鼻子，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在朦胧地泪眼里看到不远处宋值的车窗摇了下来，连忙跑了过去躲进了车里。

　　车窗又很快被摇上，车里正开着暖气，很暖和。可能是因为热胀冷缩吧，越暖和，林殷的眼泪越是忍不住。
　　她转头看了一眼公司门口，发现那道红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十年如一日干净得空无一物的玻璃大门和灰蒙蒙的城市天空背景。
　　她这才察觉到自己巨大的悲伤，像是无端弄丢了一件极为宝贵的礼物，一份极为珍稀的恩赐。
　　再也找不回来了。

　　“怎么了？”宋值找出纸巾，忙不迭地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递纸巾擦眼泪。
　　他递多少林殷就头也不抬地拿多少。
　　她几乎把自己的脸都埋在了纸巾里。
　　她说：
　　“我只是觉得很遗憾。我只是觉得他这么好的人本该很幸福很幸福的。”
　　他本该安安稳稳在美国本土上完高中，用他的优异成绩考个好大学，然后再找份体面稳妥的工作，和一个与他一样善良貌美的女孩子步入婚姻的殿堂。
　　可是他却为了一个年少消失的伙伴在异国他乡的无望年岁里独自漂泊了这么些年。
　　她泛滥的同情心告诉她，他到这片土地来的这么些年他过得并不快乐。
　　他想要的统统没有得到，得到的全是不堪的结局。

　　“一定会有人补偿他的，他今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宋值轻轻地揉了揉林殷的后脑勺，暖心安慰道。“我们都会很幸福很幸福的。怎么样，我们现在去吃饭吧？”
　　“啊，不行，我的妆都花了。我丑死了。呜呜呜呜呜。”林殷小心翼翼地抬起脸，却发现自己的腮红眼影全蹭在了湿漉漉的纸巾上，蹭得一块橙黄，一块粉红，立刻忍不住再次崩溃了起来。
　　宋值倒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林殷像是在看一个撒泼小孩，甚觉可爱。
　　“那怎么办？是你自己现在化还是我给你化？”宋值逗她。
　　“欸不用了不用了。”林殷忙把湿纸巾放进垃圾袋，又抽了两张干的擦了擦眼，然后打开副驾的小镜子，从包里找出化妆品抽噎着补起妆来。
　　一系列娴熟而又慌张的操作看得宋值笑得不行，好像她是真的怕他把她化毁容似的。
　　“你坏死了。等会吃饭就报复你。全点你不喜欢吃的菜。”林殷红着眼装作凶神恶煞。
　　“你忘啦？我不挑食。”宋值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
　　“你居然还内涵我！”林殷脑子向来灵光，立马想起来之前自己敷衍宋值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没想到有一天能被他用同样的话堵住嘴。
　　“这叫‘百因必有果’。”宋值笑得嘴都快歪了。
　　“啊对对对，这是我的报应。”林殷瞪了他一眼，对待他就像对待幼稚的二货少年。

　　二货少年配合地笑笑，心里却忍不住思索起那个金发的深情异国男孩。
　　他是谁呢？怎么之前从来没见过呢？是林殷以前的朋友吗？
　　于是他趁林殷补妆的功夫问道：
　　“话说，那个男的，是谁啊？你的朋友？”
　　“不是，花嘉憶的朋友。”
　　“花嘉憶？”宋值没听过这名字。
　　“我的双胞胎妹妹”，林殷的视线离开镜子，低头顿了顿，“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她的存在。”
　　“哦……”宋值迟疑了一下，“那她人呢？”
　　“她死啦。”林殷脱口而出，故作轻松。
　　宋值的手颤了颤，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嘴贱。
　　“也是因为那场车祸。”
　　看来那场车祸着实有些惨烈。宋值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忍不住感慨。感慨着感慨着，又很庆幸自己还能再见到如此鲜活美丽的林殷，很庆幸自己能以很亲近的身份陪在她身边，庆幸时光正好。

　　“不说啦，我补好妆啦，我们去吃饭吧？”林殷深呼吸，然后望着自己恢复如初的精致妆容笑道。她悲伤的情绪统统消失，一时豪气了起来，就好像穿上了什么无坚不摧的铠甲一样。
　　“好，系好安全带，一切包您满意！”宋值被她感染，也豪气地松了手刹发动了车子。

　　外面的天空阴云散去，阳光穿透郁闷云层直击暗淡人间，为他们引出一条金光流溢的康庄大道。
　　此情此景之下，迷信的宋值和林殷都觉得谢文和他们彼此，和他们所爱的所有人，都一定会拥有光明坦途和幸福人生，所有的不幸都会得到应有的补偿，他们都一定会很圆满。

　　因为圆满是他们应得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