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别时》请她

15、骑士

　　花秦只在花嘉憶床头的相片里见过谢文的正脸。

　　林殷在波士顿养病的时候谢文来找过几次，但每次都被林守峪关在门外。
　　花秦靠在窗边发呆的时候时常能看到有个金发少年隔三差五地一直一直等在门外，有时望着耷拉着脑袋的向日葵发呆，有时帮助他们驱赶烦人的记者。
　　她偶尔能见到他的侧脸，更多时候是落寞孤独的后脑勺。

　　听说他这阵子一直没去上学，有时候在街上游荡，有时候在向日葵田边驻守。
　　风拂过他憔悴的脸，他的眉目再也不会像相片里的那样随风舒展。
　　他好像成了一缕孤寂的魂魄，可以安静无声地飘荡在所有花嘉憶不在之处，唯独无法进入那栋惨淡的白色房屋。

　　花秦憎恨这样的可怜人，就像她憎恨林守峪，就像她憎恨她自己。
　　在花嘉憶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通通没有出现——是爱她的人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凄厉的大雨里，无人问津。

　　她带着这样的憎恨去面见了这样一副异国面孔。

　　花秦仔细地打量了他，发现少年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头发颜色也好似比以前深了一些。单薄的深色夹克棉衣套在身上显出人笔直的瘦削。
　　他更憔悴了。
　　一看上去，就不再像是青春洋溢或者忧郁奇特的高中生了。
　　这时候她才恍然意识到，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眼前的他和花嘉憶都已经迈入了20的行列，他们都再也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他们都长大了。

　　不，花嘉憶永远不会长大，花嘉憶只能、也必须死在18岁的成人礼之前。
　　花嘉憶只能永远永远留在过去里，再也不能出现在当下和未来。

　　她这才想起她这次来见谢文的真正目的。

　　他们在咖啡厅靠窗的双人座位落座，位置所在之处刚好可以看见外面零星的行人和暗淡的常青绿植。
　　花秦抿了一口美式，把视线从窗外移到谢文脸上，开口道：
　　“Work visa？”（是工作签证吗？）
　　“Yes.Just washing dishes in the restaurant or sending videos to internet to be a influencer.”（是啊，只是在餐厅洗洗盘子或者发些视频到网上做个小网红。）谢文淡然道。
　　“I heard that you have been in China for a long time.So…for what？For Jennie？”（我听说你来中国呆了好一阵子了。所以你是为了什么呢？为了珍妮吗？”花秦收回右手，十指交错地把手搭在膝盖上。
　　“Yeah, I never thought it would take so long, even she didn\'t seem to remember me.”（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久，久甚至她似乎都不记得我了。）谢文苦笑道。
　　谢文的话在花秦的意料之中，她知道林殷根本不可能会承认自己是花嘉憶。
　　“She forgot everything three years ago, including that one.”（她忘记了三年前的所有事情，包括那件事。）花秦直了直腰，企图振作自己，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显人心虚。
　　谢文皱起了眉，眉眼显得比刚才更为深邃。
　　“You heard me right. She lost her memory.”（你没听错。她失忆了。）花秦无奈陈述事实。
　　而谢文的眉头却皱得更深。
　　“We don\'t want her to think of the past. She is living well now.”（我们不希望她想起以前的事情，她现在过得很好。）花秦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她不希望谢文以从前记忆里的人的身份再出现在林殷的身边。

　　“She is now Lin Yin, not Jenny.”（她现在是林殷，不是珍妮。）

　　一锤定音。

　　谢文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花秦有她作为一名母亲的考量，只是他一时实在无法反应过来她的决定。
　　他无法想象与他相知相伴了些许年的同学、挚友很可能这一生都再也无法记得他了，而他还要彻底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这对他来说像是一场灭顶之灾。

　　“We have told her that Jennie is her twin sister and that Jennie is dead.”（我们已经告诉她珍妮是她的双胞胎妹妹，而珍妮已经死了。）

　　他甚至还要与她的父母一起编织一个无暇而美丽的谎言，为了让她快乐余生，无忧余生。

　　那天谢文在咖啡厅的窗前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被无情的落日灼伤眼睛。
　　他忽然就想到多年前和此刻极为相像的一个傍晚，他背着踢球不小心崴了脚的花嘉憶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时候那条路空空荡荡的，天空也特别高特别远，而背上的女孩又特别轻特别瘦。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有力地走着，一边听她在他耳边浮夸地模仿对方球队赛琳娜的发疯式挑衅大法，一边自顾自地忍俊不禁。
　　少女赢了比赛，光荣负伤，却依然斗志昂扬，恨不得落了地再比一场。
　　她高举着她的战利品海报对他发号施令：
　　“My knight, let\'s sprint home to win the final victory of the day！”（我的骑士，让我们冲刺回家赢得这一天的最终胜利吧！）
　　于是骑士的斗志也被点燃，听从指令，背着他的公主殿下一路奔跑，踏过落叶，穿过大道。连路过的鸟儿也忍不住停下驻足，为他们欢声歌唱。

　　现在回想起来，那条路真长，真广阔，足够年少的他跑好久好久，就好像怎么也跑不到尽头一样。

　　要是他们能回到过去就好了，要是他们能永远不长大就好了，要是他们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能够这样的话，混蛋少年一定不会不分轻重地扯乱她精心扎起的丸子头，一定不会违心嫌弃她亲手为他做的演出服装，一定不会不小心把她好不容易赢得的梅西海报弄坏，一定不会因为贪杯而醉倒在她向他求助的夜晚。
　　也一定不会失去她。

　　可太阳终于还是沉了下去，无趣的一天终于又要过去了。
　　他在餐厅后厨拼命洗盘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一天又一天过去，他怎么还没有找到她。
　　他在做网红直播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一天又一天过去，她怎么还没看见他。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殆尽的时候，他真正意识到了他不得不离开，就像时间还是不得不流逝，这一天还是不得不过去。

　　路过的鸟儿要回家了，流浪的谢文也要回家了。

　　他初踏这片土地，就为的是求得一份平安的消息。而今他目的已达，唯有一愿。
　　“But before I leave，I want to see her again.”（但是在离开之前，我想要再见她一面。）谢文垂下头又抬头，答应花秦的请求，也做出自己最后的请求。
　　“All right.”（好。）

　　合格的骑士怎么能让他与他唯一的公主殿下缺少一场盛大而正式的面对面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