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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孪生 ...

  •   林殷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很饱和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芭比、八音盒和毛绒熊;花卉地毯上堆着奇怪的衣服和布料;门后藏了一只看上去“身经百战”的足球;窗台上放着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好的自制贝壳风铃。
      站在窗前向外看,院子里灿烂的向日葵田可以刚好尽收眼底。
      窗前的书桌上则是堆叠着一些时尚杂志和模糊的设计图稿,里面似乎还夹着一张可爱的明信片。
      房间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她们久别重逢,挤在一张狭窄而精致的白色单人床上,伏在彼此的耳边咯咯地笑,说着些许只有同在青春期的少女才能知晓的悄悄话。
      天气闷热,两个人不听话的头发被汗水粘在了额上、脸上。偶有微风轻轻拂来,少女不耐烦地拨开几缕潮湿头发。
      安逸的午后,就这样慢慢地在黏腻的汗渍和女孩的笑声里,从具象变成了影子,然后时间停止,梦与记忆发生重叠。

      林殷缓缓睁眼,缓缓醒来,缓缓地想起三年前自己曾经躺过的寂静房间。
      那个房间里装满了真实的主人气息,从来都不应是专属于她的临时安置地。
      是她的疏忽,是她只记得那段暂时日里不曾见过的漫天繁星和月色缺盈,却不记得亲眼所见的生活记录和存在证明——花嘉憶曾实实在在地存在在花渝是休养过、治疗过、冥思苦想过的房间里。
      她曾在那个房间里学习、读信、绘图、休憩,度过与花渝是完全不一样的年年岁岁。

      她们本就很少见面,如今更是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在三年前的那场车祸里,她们一个走向了侥幸,而另一个走向了虚无。

      而花渝是是侥幸的那一个。

      三年来,林殷在花秦和林守峪的劝诫下从来没有主动再去查找翻阅过当年那场车祸的任何报道和资料。可是当她真的目睹了那一行行严肃字词的时候,她才能有所了解,原来为人父母的他们确实对她有隐瞒。
      那场车祸并非无人丧生,它其实是害死了一个姑娘的。
      那个姑娘死得面目全非,甚至来不及抢救,就终止了她一生的呼吸。

      花渝是能看到那场意外的恶劣的,但林殷却看不到。
      因为林殷的眼睛被那一对良善的父母遮蔽了。
      他们用他们的爱的方式,无情掩埋了花嘉憶的一切,无情到似乎只有让全世界都忘掉花嘉憶的存在才能体现林殷的存在一样。
      这样的爱本就是一场歹毒的谎言,以生的名义祭奠亡者的痛心,生与死永远不能捆绑在一起。

      林殷可以改名换姓,用崭新的名字打开崭新的人生,可是花嘉憶却只能永永远远地躺在黑暗无底的回忆深渊里,永不为人所知。

      甚至她的少年远涉重洋寻她踪迹,差点只能一辈子知她名姓,而不得闻其死讯。

      生者怎么配在无缘无故的愧疚里承载起死的压力。

      于是三年前的新闻被昏沉的林殷重新铺展开,她要花秦和林守峪亲眼看到这一切,亲口告知这一切。
      她要他们不再以任何借口隐瞒,让她得知她应该知道的一切。

      可是他们只是沉默不语。
      当这样一则旧时新闻重新展开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沉默不语;当林殷厉声询问死去的女孩是谁的时候,他们沉默不语。
      只有当“花嘉憶”的名字被完整发出声音来的时候,林殷才看到花秦终于在麻木的空气里抬了抬她沧桑的眼。

      时钟在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恪尽职守,发出惨烈而沉痛的滴答声,而花秦就在这滴答声里,一分一秒地老去。秒针转动一寸,她的目光就落下一寸。
      她的眼珠恍惚地转动,神情呆滞,仿佛失去生命的不是花嘉憶,而是她;失去记忆的不是花渝是,而是她。

      “所以我们是双胞胎是吗?!所以车祸里死掉的那个是花嘉憶是吗?!”
      他们用飞速消逝的时间和令人糟心的缄默,成功地逼着林殷亲口说出了她想要的真相。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时间和世界一起骤然摇晃,上升,白日的真相和自己一同坠落、倒地。

      她在晕厥的噩梦里差点以为他们都应该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他们忽而出乎意料地很快承认了,他们坦然而又一本正经地向她承认了花嘉憶的存在。
      林殷在苍白的病房里睁眼的片刻,花秦和林守峪就向她进行了极为顺利而妥当的真相澄清。

      花嘉憶是花渝是的孪生妹妹,两人其中一个在国内随花秦长大,另一个在美国随林守峪长大。
      三年前的夏天,花秦花渝是母女前往波士顿与林守峪花嘉憶父女相聚,二女在打车外出游玩途中发生重大车祸,姐姐重伤,而妹妹殒命。
      后来姐姐留在美国短暂地治疗、休养了一阵后回国,改名成林殷重新生活。

      林殷忘记了一切,而他们装作忘记了一切。
      他们再次把花嘉憶抛之脑后,询问林殷的状况缓解与否,询问林殷旧事重提的缘故。

      “你们知道谢文吗?就是她在美国的同学”,林殷说起花嘉憶的名字总觉得别扭,索性就用“她”来代替,“谢文他昨天来找我了……他把我认成了她。”
      花秦在惨白的墙的反光里无动于衷,像是在沉思和回忆,而林守峪却一脸不可置信。
      “爸,你应该知道他的吧?”林殷试探道。
      “我……我知道他。他那时候和你……和小……小憶关系还蛮好的”,林守峪有些吞吐,“怎么?他来中国了?”
      “嗯,他来了好几年了,找她找了很久了。所以说,他们都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是吗?你们没有告诉别人吗?”林殷略觉纳闷。
      “没……没告诉。当时我和你妈也很伤心,也不是能说出口的事,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你……你也别和别人再提……再多说这件事,就当它过去了。毕竟,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林守峪垂下眼,声音渐微。

      “知道了,但是如果是谢文的话,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他说一声。应该知道真相的人却始终不能知道,实在有些残忍。纸包不住火,我实在无法想象该如何用善意去隐瞒一个人一辈子。”林殷的话,看似是在同情谢文,其实是在同情她自己。

      “我去吧,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一份,我改天去找找他,当面和他说”,花秦略带焦急地开口,“这阵子公司的事情和其他的事情你都暂时先放一放,改明儿个出院回家好好休养一阵再说。我听李医生说了,你又去他那拿药了是不是?”
      “嗯,好。”林殷只能点头应下。正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谢文,也害怕自己再一次被他认成妹妹花嘉憶,所以这件事交给母亲花秦去办倒也放心。

      彼时林殷只觉得,如果自己再也无法恢复记忆的话,那么花嘉憶大概就只能是那样遥远过去里有血有肉却始终不能被自己真正了解的人。这样美丽得让人惊奇的名字,不过只能是她冥想中不可触碰的一道血缘。除了一模一样被认错的脸和偶尔的悼念,她们之间的关联就应该到此为止,再无后续。

      如林守峪所言,逝者已逝。同一枝上的两朵花,一朵被折了,另一朵为了整个春天,还得勤勤恳恳继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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