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别时》请她

13、故人

　　而与此同时，林殷也在处理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

　　下午她正忙着审理新项目材料的时候，公司里闯进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少年。那个外国少年神色急迫开门见山地说要见林总林殷。
　　他本该是理所应当地被拦在门外的，毕竟他没有预约且情绪非正常化。
　　但他却出示了他与林殷的合照。
　　合照上的林殷勾着那位外国少年的脖子，笑得很灿烂。看上去两人的关系很是亲近。

　　很快，秘书不确定的电话打了进来，林殷忙着工作，大致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之后只是不太耐烦地应允了一声“找个人带他上来吧”。

　　于是，三分钟之后，林殷的办公室里走进了一位花渝是的故人。

　　那位故人面目冷峻，却在见到林殷的一瞬眼含热泪，好似那冰蓝的瞳孔一下子有了温度。
　　他的眼神闪烁，里面仿佛闪过了无限的诧异与意料之中的欣慰。
　　他的手捏紧着袖口，反复摩挲，手足无措了良久，才用蹩脚的中文颤抖地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
　　“Miss Flower.”

　　面对陌生少年的热泪盈眶，林殷无疑是大为不解的。
　　她没有办法理解他的出现，没法理解他的激动与欣喜，更没办法理解他口中的“好久不见”与“Miss Flower”的称呼。

　　她错愕地放下手中的资料，直直地站起身，缓缓问：
　　“你是？”

　　眼前的少年立马转变了神情，眉眼一下子变得锋利紧张起来。
　　他抬起手，迅速地变换着手部动作，欲言又止，好似不知道该怎么说。

　　“Jennie！I’m Sherwin！…I’m Sherwin！”（珍妮！我是谢文！……我是谢文！）
　　他挣扎而无奈的语气好像也在表达着他的不解，他好像也不能理解为什么眼前的林殷会如此发问。
　　“Sherwin？Jennie？”林殷一头雾水。
　　一旁的秘书看到林殷与眼前的自称谢文的人互相皱眉不甚相熟样子立刻提醒道：
　　“林总，他有您与他的合照。”
　　林殷想起来了，在方才的电话里是有提过这一嘴，于是便示意这位金发少年出示照片，让她瞧上一眼。

　　少年激动地掏出手机，打开一个专属相册，然后把手机递给了林殷。
　　那个相册里有关林殷的一切不止合照，不止一张。
　　林殷接过手机，才发现那相册里存在着一个自己记忆里从来不曾存在过的林殷。
　　那个相册里存在有会在春日的午后上法语课打盹的林殷，会在夏天的傍晚和同学们踢足球的林殷，会在深秋的凌晨约朋友爬山的林殷，会在冬天的大雪里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林殷。
　　有一个和林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被一位金发少年记录在了早已消逝的2009年到2013年的美国。

　　“Jennie，don’t you remember that？”（珍妮，你不记得这些了吗？）少年焦灼道。
　　“No one has ever called me Jenny before you.”（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像你一样称呼我为珍妮。）林殷惶恐道。

　　相册里的人和林殷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林殷本人却不知道，却辨认不出。
　　这个人实在是太像她了，皮相骨相，没有一点参差，无非是年轻了几岁，带了点婴儿肥。
　　可是林殷也很清楚，这分明就不是她。
　　林殷的过去，除去旅游与探亲，其余都在京蜀本地本本份份地度过，童年时代、学生时代，皆是如此。虽然此时的她已然全然不记得，但过往的照片都有迹可循，父母耐心的告知也让她对自己的过去了解了不少——她从未有过在国外求学的经历，也没有过谢文这样一位外国朋友。
　　所以这些照片里的人究竟是谁呢？究竟是谁和她共用了同一张脸、又生活在林殷从未听闻的经历里呢？

　　“I’ve been looking for you for nearly three years！”（我已经找了你近乎三年！）
　　“I was very worried after that sad terrible thing happened in those years. I wanted to see you at that time, but I was always blocked by your parents. When I went to see you again, you had moved away！”（当年那件令人痛心的事情发生后我很着急，想要去探望你，但是始终被你父母拦在门外。等我再去看你时，你们已经搬走了！）
　　“Jennie，I-I was really worried about you then.”（珍妮，我是真的很担心你。）

　　在谢文的告知里，林殷才知道他来自美国波士顿，与照片里的这位中国女孩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女孩在美发生了令人难言的意外，随后举家搬离美国。而谢文因女孩的离去感到十分悲伤和担忧，只身赴中前来寻找，但是两年来一直无果。
　　“Do you know the Chinese name of this girl？”（你知道这个女孩的中文名吗？）林殷问。她的想法是，除非他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如果知道的话，怎么可能会一直找不到人呢？
　　“Not ‘this girl’, but ‘you’！You once told me and taught me how to write in Chinese.”（不是“这个女孩”，而是“你”！你曾经告诉过我并且教过我怎么用中文把你的名字写出来。）
　　于是谢文着急地接过了林殷递给他的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三个复杂的中文字。
　　花嘉憶。
　　Jenny Hua.
　　和花渝是一样也是姓花，但林殷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Have you forgotten everything? Don\'t you remember anything？”（你都忘记了吗？一点也不记得了吗？）谢文露出难以置信而又无法接受的表情，就好像这是一项他未竟将竟的事业，如今付之一炬了一般令他沉痛。
　　“Sorry, I\'m not Jenny.”（抱歉，我不是珍妮。）
　　不记得是一码事，不是又是另一码事，总不能因为两个人长得一样，就断然而言林殷就是花嘉憶。
　　“You must be Jennie！I can\'t be mistaken. You must be！”（你一定是珍妮！我不可能会认错人。你不可能不是啊！）谢文隔着办公桌双手抓住对面林殷的肩膀，少年热切的眼泪无望地滴落在冰冷的桌面上，声音颤抖道。

　　“Listen to me.Calm down,please.Then I ask you what was the accident that happened to her three years ago? Was it a traffic accident?”（听我说，冷静一下。那么我问你三年前发生在她身上的那场意外是什么呢？是车祸吗？）
　　“No, absolutely not！I don\'t know how to say, but it\'s not a traffic accident.”（不，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那场意外绝对不是车祸。）
　　“Listen to me, Sherwin.What I have to tell you is that three years ago, I did have an accident in America, but it was a traffic accident on the way to travel. I never went to school in Boston and never got along with you. So I\'m not really Jenny.I hope you can understand me.”（谢文，听我说。我必须要告诉你的事情是，三年前我确实也在美国，也同样发生了一场意外。但那是一场旅游途中发生的车祸。我从未在波士顿上过学，也从未与你相处过，所以我真的不是珍妮。我希望你能理解。）

　　“But the thing I can tell you is that there won\'t be two identical people in the world. The real Jenny must have something to do with me, but it\'s never me. I will try my best to find out and tell you the truth.I hope you can give me some time.”（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事情是，这世界上不会存在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人。真正的珍妮一定和我有关系，但绝不是我。这件事我会尽可能地弄清楚，然后把真相告诉你。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此刻林殷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浅淡的猜想和定论，只是不能完全确定。

　　而听了这话的谢文只是无言，垂着头迷茫地与林殷四目相对。
　　他一时间竟不能明白林殷的想法和劝告，不能明白为什么林殷不愿与他相认，不能明白为什么林殷要改名不愿意承认自己花嘉憶的身份，不能明白林殷口中所谓的车祸事故是真是假，不能明白她此时所做的客气告慰是真心实意还是敷衍了事。
　　眼前的花嘉憶变成了林殷，变得一点也不像以前的她。

　　林殷冷静自持，而花嘉憶率性天真。
　　如果是从前的花嘉憶见到久别重逢的谢文，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她大概会一跃三尺高然后尖叫：
　　“Hey! Fancy seeing you again！”（嘿！你怎么来啦！）
　　如果是从前的花嘉憶，那么他们绝不可能会在失联三年后才重逢，也绝不可能会在钢筋高楼里的办公室相见。
　　还是因为那场意外吗？是那场意外让如今的你对过去的一切缄默不语吗？
　　谢文生生地咬碎并吞下了自己的困惑，高傲的少年实在没有勇气多问。

　　他来到中国多久，花嘉憶的一切在他的世界里就失踪了多久。他每日每日做着祷告，只为早一日得到有关她的消息。
　　直到他在新闻上看到那一张搭乘了娱乐舆论火箭的合影，看到合影上那一张无比相像的侧脸，看到某家粉丝扒出的姓名，那个时候他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让他崩溃又充满希望的想法——花嘉憶改名换姓变成了林殷，所以他才一直找不到她；而变成林殷后的花嘉憶平平安安，正以令他宽慰的状态生活着。

　　于是他找到林氏集团，找到林殷，想碰碰运气见一见那位可能是他的故友的女子。
　　在昔日合照的帮助和证明下，他还算顺利地见到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见到的一刹他就确信她就是她。

　　那一刹他的心里喷涌出对上帝的无限感念——这么些年来他无数次抬头望天、望月、望见不着影子的星星，向它们询问他最最思念、最最想见的人的消息，可是天空无言、月亮无言、星星无言，他重复的祷告最终也只能被自己听见。
　　他以为人海茫茫，再难相遇。可在此刻，他却真的终于重新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人。她就那样端庄大方地坐在他的面前，安安静静地。

　　他激动难抑地朝她打招呼，想要拥抱她，却被她防备的目光阻止。
　　她冷不丁地问他是谁。
　　她不认识他。
　　花嘉憶不认识谢文。
　　可是花嘉憶怎么可能不认识谢文呢？

　　他惊惶失色，希望在他眼中像昙花一现，骤然盛放又骤然枯萎。
　　他着急地问她难道她不记得他了吗？关于谢文和花嘉憶的一切她都忘记了吗？
　　可是她只是说着抱歉，斩钉截铁地否认她就是花嘉憶的事实，以各种奇怪的、并不明确的理由。
　　她甚至还声称自己愿意帮助他寻找花嘉憶，可是花嘉憶就在这里，她要怎么去寻找并不存在的另一个真实的花嘉憶呢？
　　怎么会有人否认自己、并答应别人去寻找自己的呢？

　　谢文实在想不明白。
　　少年的悲哀带了哭腔，却无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