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别时》请她

12、无解

　　林殷卡点到家，家里依然是反常的灯火通明。
　　她正纳闷的时候，花秦正从厨房的拐角处走出来。
　　“你今天去哪儿了？”是和上次一样的质问语气。
　　林殷知道花秦知道自己没好好待在公司了，于是实话实说：
　　“出去和朋友随便走走，逛了逛，吃顿饭，散了散心。”
　　“哪个朋友？又是宋值？”花秦语气咄咄逼人了起来。
　　“是，是宋值。和宋值吃顿饭怎么了呢？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为什么这么不待见他呢？”林殷皱起眉头生气道。
　　“所以我昨晚和你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花秦是恼怒的，恼怒之余好似还有憎恨。
　　“所有的事情，你都是说为我好，然后以通知的形式告知我，却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想不想、你要不要、你可不可以……怎么回事呢？你就不能把我好好地当个有感情的人告诉一下我原因吗？！就不能把你做这些决定的理由告诉我一下吗？！怎么了呢？宋值他是我的器用、我的玩具吗？是我说不要就可以不要、说不再往来就不再往来的吗？！”林殷爆发，声嘶力竭，冰冷的脸上一下子挂上几行鲜明的泪。
　　宋值大概不知道，他对林殷的好是会让她有压力的。在林殷看来，爱情里的付出就是一架天平，她与宋值各占一端，宋值爱她一分，她在心中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应该回他一分。而今宋值极早地将她划入了他家庭的成分里，她也会不由自主地计较着他与她家人见面的日期，同样地把这份爱与礼呈还给他。
　　她的着急和她的压抑让她作了未曾有过的爆发。

　　花秦同样是感到意外和震惊的，她不知道从何时起宋值在林殷心里的分量竟已经这么重了。在她的所了解到的信息里，他们的往来不过短短数月，这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殷殷，你听我说，我不是想要一味责怪你。我和你爸爸，我们只是不希望你因为宋值这样的人而有很多的曝光，这会影响你的生活，你的生活会被无谓干扰，甚至你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你知道吗？”花秦改变了态度，眼含泪光苦口婆心道。
　　“妈，可是我不怕，我有想过这个问题，想过他的那些流量可能会带给我的困难和挑战，可是我不怕，我觉得自己有信心有勇气去面对这些，我也相信他也可以。”林殷诚恳地与花秦对视，像是看到了希望似的在恳求。
　　“可是我和你爸爸害怕。我们会害怕你因为他受到伤害，会害怕因为他而带给你不幸。”花秦也在恳求。

　　“今天家里收到了一个匿名鞋盒，里面放着一个断头的娃娃和碎玻璃，还有一张写着‘远离宋值’的卡片。我去找了小张律师，小张律师说很可能这是宋值的私生粉做的事情，最好是报警处理。
　　“殷殷，不是妈不能理解你，是我实在做不到把这些所有的威胁和危险存在的可能性都视而不见。
　　“妈不是不关注新闻，我今早也看到了你和宋值的那些新闻报道，我看到了网民的评论，我一条一条地翻着看，大家是什么态度什么反应我也能心里大概有个数。我本来以为这事还可以缓一缓，拖一拖，不那么紧紧逼着你非要立马断个干净，可是你也知道了，事情发生得这样快，上午才看到的新闻下午就已经有恐吓盒子摆在家门口了。
　　“殷殷，妈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做不到……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保护你你知道吗？”
　　花秦说着拉过林殷的手，好像极为迫切地想要她看到自己眼里的紧张和焦虑，可是林殷只是从她的手掌里抽出自己手，然后笑着轻轻拍拍她的双肩，安慰似的。

　　她说：
　　“妈，你的担心我都能理解，我知道你和爸爸都很尽力地在保护我，不让我受伤害。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呀，我也会自己保护自己，也会有除你们之外的人来爱我、保护我……妈妈，退一万步讲，你也总不能保护我一辈子是不是？”
　　林殷以为这番话算是对花秦过分担忧的安慰，实际上却是对她的中伤。大概是到了这一刻花秦才忽然了然自己的女儿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的这一颗心了。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大概也只能用她所认为的现有的最好的方式去保全她，就像保全自己那样。
　　至少对于林殷而言，对待宋值这件事还是可以有所选择的，但花秦作为母亲却没有选择了。

　　于是花秦最终还是瞒着林殷私自联系了宋值，两人约在一家茶室见面。
　　茶室逸然典雅，本该是宁心静坐的地方，偏偏花秦性子急，一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直接把那鞋盒带来摆在了宋值面前，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宋值，我不希望因为你而让殷殷受到伤害。”
　　宋值低头掂量了一下卡片，又瞧了一眼鞋盒里的东西，蹙了蹙眉，又抬头与花秦对视道：
　　“阿姨，我很抱歉，我会尽我所能处理这件事的。”
　　“尽你所能？你要怎么尽你所能？随便发一张律师函警告吗？以你过往的那些经验你觉得这些有用吗？”
　　“阿姨，我真的很抱歉，我……”
　　“我不需要你说抱歉”，宋值的话被花秦打断，“你没什么好抱歉的，我今天来就是希望能从你那里得到一个说法一个结果。”
　　宋值知道她什么意思，咬着牙愣是没说话。
　　“你以后不要联系殷殷了。”花秦低下头，手里掐着盏茶，倒像是又生气又心虚似的。
　　“阿姨，我觉得您可能对我有误解，这件事……”
　　“没有”，宋值的话再次被打断，花秦把茶盏敲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宋值，我对你并没有什么误解，我不仅对你没有误解，我对这些事情都没有误解。”
　　宋值很疑惑，一时竟有百口莫辩之感。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关心，也不需要关心。从你自带流量和曝光度开始，你就不会和殷殷走到一起你明白吗？”
　　宋值不太明白，只能妄加揣测：
　　“您的意思是您觉得流量和曝光度会给林殷带来伤害是吗？”
　　“是。而你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些了不是吗？”
　　“是，我是一辈子都可能无法摆脱这些了，但是我不明白这些为什么会成为我和林殷之间的阻拦呢？”
　　“流量和曝光度不是这整件事情的本质问题所在，而是这些可能带给她的伤害才是最本质、最关键的，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本来她可以轻松自在出门，而她和你在一起就要时刻准备好帽子墨镜口罩；本来她可以安安稳稳做她自己，而她和你在一起就会随时贴着你的标签……还有因为你而泄露的个人隐私，因为你而产生的平白无故的恐吓盒子，以后还不知道会因为你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这些还不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花秦的眼神狠戾，像是要把宋值瞪穿一样。
　　“阿姨，我非常非常理解您的担忧和顾虑，我给林殷所造成的不好的影响我都承认，也真心实意地想要向您、向林殷道歉。但是阿姨您能否多给予我一点点信任，能否相信我一定一定会好好保护林殷，就像保护我自己一样。”宋值说这话心里是很迫切很坚定也很苦涩的，就好像心里被人扎了窟窿，直直地漏风地疼。

　　听了这话的花秦是绝望的，就像是老师呕心沥血却始终教不会学生做题的那种绝望。
　　宋值的确完全听懂了自己的话，但是他和林殷一样，无法懂得她作为母亲的那一颗心。
　　她从宋值良好的教养和真诚的眼神里知道这孩子人不差，对林殷的感情也确实是真的，只是他们一样确实都还是孩子，都还没有长大——他们都在自己的羽翼还未丰满之际就轻易地对自己的能力做出了定论。
　　多么无知，多么可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定呢？这世上怎么会存在一定会保护好某个人的承诺呢？怎么可能呢？
　　从来没有人真的一定会保护好哪个人啊。
　　没有人会做到的。

　　花秦愈想愈感到无法自抑的绝望，眼睛里的光迅速黯淡了下去，麻木而又茫然地离开了茶室。
　　在她的眼里，林殷、宋值无非是两个不成熟的孩子，而这两个孩子却把她当做敌人、为他们那自认为至高无上的无辜爱情不约而同地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那两个孩子年少轻狂，异想天开，想要并肩走出他们自己的那一条路，却不曾想过他们会堵死她唯一的路。
　　那么她要怎么做呢？她现在该怎么做呢？她又能做什么呢？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保护过度杞人忧天，可她却是真的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能预见自己的坐以待毙。
　　连她自己都惶惑不已——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得毫无退路可言了呢？

　　宋值对这一场见面是颇感恍惚而不真实的。
　　他没有想到他和花秦的见面会以这样隐秘单独的方式，也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花秦波澜不惊地在茶室落座时，他就已经被她难言的气场震慑到。
　　与其说是她本人的气质所带来的震慑，倒不如说是她那母亲的身份所带来的特有的一份强势。
　　可在此之前，他没有在其他任何母亲身上感受到这样一份压迫感极强的强势。

　　从林殷的言辞里，宋值或多或少都能感知到花秦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不支持和对他的不满，所以他在见花秦之前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让他们断绝往来。
　　那样干脆利落，那样轻易武断，毫无商量的余地。

　　于是他想要道歉，想要解释，担心这其中是否存在误会，却被花秦屡次打断。
　　她把她的意思阐述得极为简单明了，而他只能尽可能地向她去作担保。

　　可是很明显她不信。
　　他目睹她手里的那一盏茶随着她的眼神渐渐失去雾气失去温度，然后变得冰凉。
　　他不知道她到底为何这样，这样执拗，这样忧虑，这样失魂落魄。
　　在她离开的那一刻，宋值甚至觉得她好像完全不是来时的那个她，她像是彻底失去了她的气场，甚至像失去了她作为母亲的身份一样。
　　她像是变成了一个干瘪的气球，可怜兮兮的，让人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