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别时》请她

10、心愿

　　开门的是一位高瘦硬朗的中年男子，既不驼背，也无甚白发，若是宋值不告诉林殷这是他的父亲，她可能会误以为这是他未曾提及过的某一位兄长。
　　那位高瘦男子见到宋值和林殷后立马表现出了极为惊喜的神情，从林殷手里接过重物后将他们招呼进了屋里。

　　“爸，正式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林殷。”宋值摘下口罩，一脸骄傲，好像是在等着被夸。
　　“叔叔您好，我叫林殷，很高兴见到您。”林殷也立刻摘下口罩，有些拘谨地微微鞠了一下躬。
　　“哎，你好。快坐，你快坐。啊对，宋值，你小子快去给林殷倒点水。”宋中秋难掩笑容，热情道。
　　林殷在沙发一角坐下，有些局促地和宋中秋笑着对视了一眼，然后接过宋值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
　　“这个，林殷姑娘，你看这小子带你来也没事先支乎我一声”，宋中秋边说话边转身进了厨房，又迅速端了两盘香喷喷的新鲜糕点出来，“幸好我这刚做了点糕点，本来想着宋值元旦不回来我明儿个给他送过去的，现在正好你们来了，正好热乎着吃。”
　　林殷很爱吃糕点甜食，几乎两眼放光：
　　“谢谢叔叔，您手真巧，我家都没人会做这些，宋值从小到大一定都很有口福。”
　　“哈哈哈哈，好孩子，你要是爱吃就多吃一点，我以后做了让宋值那小子捎给你。”

　　那天宋值带林殷在家里转了一圈。
　　整个家很干净整洁，桌椅、书籍、纸巾甚至电视遥控器都很明了地放在很规矩的位置，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主人平时生活的状态。
　　二楼阳台和外面院子里都摆了好些花盆，君子兰将开未开，百日菊将谢未谢，粉红和鹅黄的大花惠兰簇拥成温暖喜庆的一团，茶花浓妆艳丽尽显可爱春意。
　　“我妈妈生前很喜欢花，所以我爸就习惯性地养着。一年一年地，就好像她也像这些花一样，虽然花开花落，但却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宋值微微笑着，如是介绍。
　　春去秋来，岁月荣枯，一切都在变，一切都没变。
　　女主人的丈夫变老了，儿子长大了，丈夫守在一方小院，儿子飞往更广阔的天空，每个人都在做着很不一样的选择，过着不尽相同的人生，无论贫瘠或是富饶，无论繁忙或是空闲，只要他们抬起头时能望见那样一束、一捧、一簇简单的花，有关她的一切都会在他们的记忆里慢慢绽放。

　　“想看看我房间吗？”
　　宋值的提议把思绪万千的林殷拉回到现实。
　　“好啊。”
　　于是两人拐进了二楼东南角朝阳的一间小卧室。

　　林殷探着头随宋值走进房间，却发现里面和外面大相径庭。
　　外面的环境除了花之外一切都很素净简约，而宋值的房间却色彩斑斓，各种书籍、玩具、音乐磁带都充斥得满满当当，有些还堆在了一起。墙壁上挂着陈年落了灰的滑板，落地台灯旁躺着褪了色的篮球，床头柜上还叠有许多年前流行的漫画书。
　　有种主人一直都在，却不被生活看见的不真切感。
　　“还挺青春阳光。”林殷的语气里不知不觉竟流露出莫名的赞赏之意。
　　她从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里悄悄地艳羡着他的青春时光，艳羡他打篮球的热血沸腾，艳羡他滑板的自由不羁，艳羡他看漫画书的中二死宅。
　　“我爸是个初中数学老师，以前对我很严格，后来我妈走了之后他就不管我了，好像只要我不违法不饿死他就完全知足一样”，宋值说着，打开衣柜，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架有些暗淡的旧吉他，“我高二的时候突然异想天开想要学音乐，不吃晚饭攒了钱然后上县城里买了这架很便宜的吉他和一本基础教学的书，回来后自己瞎琢磨。虽然没琢磨出什么名堂，弹吉他弹得一团糟，但是他却没嫌弃什么，还主动问我要不要去参加艺考。我本来是想的，但是他这一问反而让我畏了难，非矫情地说不想糟蹋这个钱，我家那时确实也没什么钱。但好像我越拒绝他越坚持，像跟我较劲似的，非给我找了个老师，说让我好好学，费用不用担心，到时候上了大学再打工还给他。”
　　宋值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像是沉溺，像是无奈，又像是感念。
　　“然后呢？”林殷问，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我真的背上我的小破吉他去艺考了，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从这所学校到那所学校，从这个考场到那个考场。考完最后一场我就决定自己以后不能再这样折腾了。我那天晚上特地回了趟学校，一个人在实验楼天台胡乱弹吉他弹到很晚，晚到我爸找到我的时候一个巴掌呼上来，然后我就彻底醒了。”
　　“你后来考上了吗？”
　　“上了一所很普通的音乐学院。”
　　“你的心愿达成了吗？”
　　“我的心愿永远不可能达成。我和我的小破吉他是那种陷在人群里就不会被看到的人。但是我的音乐不一样，所以后来我就拼命写歌，好像中了什么邪，把我的生活、我的埋怨、我的消遣、我的枯燥，都全部写进我的歌里。”
　　林殷明白了，宋值的意思是，他的心愿从来都不是什么考大学，什么选专业，而是很纯粹的做音乐和写歌。
　　他的意思是，他在做音乐和写歌的路上永远不会有尽头。

　　“你现在算是毕业了吗？”林殷问。
　　“还没有，算是休学。之前参加选秀节目，耽搁了一会学业，就一直休学到现在。”
　　“那你有复学的计划吗？”
　　“等忙完了这一阵应该会回学校吧。”宋值又开始漫不经心起来。
　　“大学校园生活应该还是很美好的吧。”林殷的语气淡淡的。
　　“还好。你怎么后来不读书了？”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宋值突然问。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嘛，我妈说人不能总是往后看，既然忘了，就应该尽可能去投入到新的生活里去，而不是回到过去的旧环境里。再加上正好那时候我外公去世，我爸身体出了点问题，我就跟着我妈学着管理公司了。”
　　宋值听出了林殷言语里的苦涩和无奈，便没有再多加询问。
　　大概没有人的人生真的一定会很圆满吧，大家或多或少地都会被各自难言的困顿绑架，曾经的他没有逃脱，林殷也没有逃脱。

　　高二的小小少年其实是有和其他大部分人一样的独有的大学梦的，只是那样的一份梦只会被刻在课桌桌肚，被写在琴房墙角，而不会在录取通知书上得到光明正大的成全。
　　小小少年想要的没有得到，所以需要一个“不在意”的借口来掩饰自己曾有过的那颗特别真挚而又不起眼的初心。
　　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亲口承认他曾经的执念，只会装腔作势地告诉全世界，他的心愿永远无法达成。
　　他的梦想会在最理想的舞台上获得盛大的绽放，但他的心愿却只能被终止在走出考场的那一秒里。

　　“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宋值决定逃出这个房间，逃出自己的青春。
　　“好呀。”
　　林殷想要和他一起出逃。

　　蓝石子路离海边很近，小情侣牵着手跑跑走走很快就到了。
　　今天天气好，狭长的海岸线游人不减反增，天气预报上显示五点日落，三点半、四点的时候就已经有摄影法师架起三脚架等着拍落日了。
　　林殷挣脱了宋值的手，像第一次见到大海似的新奇地追着踏着海浪，惊喜得嗷嗷直叫，宋值见了，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在看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孩一般。
　　“你慢点！林殷！”宋值边喊着边掏出手机想要录下这一幕，结果一手滑手机掉沙里去了。他立马捡起手机擦了擦，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耳机，赶忙追上了正不亦乐乎的林殷。
　　“林殷，我想要给你听个东西。”宋值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满是期待。
　　“好。”林殷欢快地笑着，稍稍侧了下头把耳朵对着宋值，示意他递给她一只耳机。
　　于是两人一人一只耳机，在海浪声的贯穿里，放大音量听着宋值手机播放器里的未命名文件。

　　“这是什么？”林殷好奇地问，“新歌？”
　　“啧，一猜一个准。”宋值故作没意思的表情，实际上却是乐开了花，又故作神秘道：“前奏。”
　　“那我就……先浅浅地，替你的粉丝期待一下。”
　　“说你聪明呢，你是真聪明，说你不聪明呢，你也是真不聪明。”宋值立刻做出有些懊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林殷的脑袋。
　　“你说什么呢，宋值！我这辈子还没有人调侃过我不聪明！”林殷作势要打一下宋值。
　　“好好好！……”宋值见状立马乐呵呵地跑开了。
　　小情侣的小把戏将整片海域都渲染得欢乐而又暧昧起来，落日余晖就在此刻悄然降临。

　　宋值和林殷两个人无所顾忌地坐在沙滩上拿着手机拍落日，也拍欣赏落日盛景的游人。
　　林殷忽然把头枕在了宋值的肩膀上，感到有些淡淡的倦意。
　　宋值侧着低头看了她一眼，发现粉红色的云彩不知什么时候晕染了林殷的脸，让她的面庞也变成了云彩的粉红色。
　　而她的睫毛是巧克力的颜色，她的嘴巴……被口罩挡住了看不见。
　　宋值心里想，那么她的嘴巴是什么颜色呢？会是樱桃的颜色吗？应该也是很可爱的颜色。
　　“林殷。”宋值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林殷抬头。
　　于是宋值的吻隔着两层口罩在林殷的唇部得到了短暂的停留。
　　林殷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也红了脸。
　　在游人投来的怪异的视线里，少男少女的眼神在持久的对视中变得羞怯，躲闪，然后坠落进远处深不可测的海里。
　　一切静止归零，一切波涛汹涌。

　　两人各自望着前方的海和浪，沉默良久。
　　林殷默默地用手拨弄裤腿，稍有些尴尬地问：
　　“那个，宋值，新的一年，你有什么心愿吗？”
　　“和以前一样的……世界和平算吗？”宋值眨巴着眼，半笑不笑。
　　“算的。”林殷忍不住笑着看了他一眼，又匆忙低了头继续拨弄裤腿。
　　“你呢？”宋值也瞄了林殷一眼。
　　“我嘛，我比较具体化，很小的一件事。”林殷吞吞吐吐。
　　“嗯，你说。”
　　“我希望你早日回学校享受大学生活，然后顺利毕业！”林殷的语气里尽是高兴和期待。
　　“你怎么比我本人还着急还期待？”宋值哭笑不得。
　　“不知道，就是很想。”林殷很满足地抬头望向海天一色之处，仿若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一样。
　　“好，我答应你。我争取。”宋值注视着林殷的侧脸，宠溺的笑容里多了份郑重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