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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驳斥 她又不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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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融出了门,流星般的步伐便放缓了许多,早没了当时在花厅毅然决然的架势。
心里头这退堂鼓该打还得打,打得还分外响亮。
她在成云殿前停住了脚步,瞧着顶头的牌匾,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退意萌生。
要不还是算了……她回过头去,却没有迈出步伐。
隐匿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掌蜷了起来,用力捏紧了手指。直到指关节泛白,掌心嵌出指甲的圆弧形才堪堪松开了手。
“姑娘,要不咱们回去吧?这么驳了回去,对姑娘你的名声也不好。再说了瞧着姑爷是疼姑娘的,给那女子一个虚名成全了姑娘你的名声不好吗?”
寒月劝慰道。她这姑娘她自然了解,举棋不定犹犹豫豫,甚至半途而废都已然见怪不怪。这档子事儿不光是融融一个人,还关乎时竞,更甚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惹火上身总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不。”
“我要去。”她面色凝重,瞧了一眼身边的寒月,又补上一句,“你也不必跟着,在外面等我出来便是。”
在寒月诧异的目光之中,融融端了端手下定决心似得深深呼出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成霞宫内走去。
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变了个人儿似得?
她愣愣瞧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待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时,那道有些弱不禁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深红的宫墙之后了。
融融面上淡定自若,心里也是一万个没谱。
等候嬷嬷通报时便悄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一遍遍打着腹稿。
“回三夫人的话,老夫人如今正睡下了。夫人不如回去再歇歇,待夫人醒了奴婢差人通传。”
融融虽心中猜到会有如此情况,但面对活生生的人一时间也没了先前心里准备好的那股子洒脱劲儿了。正有些窘迫,瞧着这老嬷嬷面上泰然自若的神色,一激灵反应过来。
这莫不是老夫人故意设下的?好让她先回了去,再找来那什么公府侯府的妇人商量纳妾之事,岂不是结结实实踩进了婆母设下的陷阱圈套之中?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蹲守在这里总是不错的。
“不妨事。”她摆摆手,摆出一副清闲悠然的姿态,“我今日无事,也是等得的。近日事多,儿媳怠慢婆母本就是我的不是了,今日就请妈妈松松手,莫要赶我走了。”
老妇人面上洋洋自得的神色一下子垮了下来,没想到融融会用这么大的话来堵她的嘴,以为是一个软柿子,任由她搓圆捏扁的没一句怨言。只得磕磕巴巴地应答回去。
“夫人、夫人说的什么话,我们怎好松手的。夫人移步偏殿便是。”
“有劳妈妈了。”
她瞧着那老嬷嬷神色异常地上了茶又匆匆退了下去,待到门关紧时才缓缓放下肩,长长松了一口气。
生熬大约能驯服鹰,但很可惜融融不是鹰。
她抬起手里的茶盏,瞧着白瓷杯中茶汤的颜色,默念道,能喝到这样的茶也不算亏了。
那老嬷嬷并没有走远,躲在耳房中悄悄听着的那边的动静。守了半天除了茶碗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之外,什么都没有。既不起来踱步,也不讲话。
“那三夫人又传了一壶茶时,奴婢悄悄进去看过。脸上当真一点是一点异常颜色都没有,就和没事人一样。”她皱起眉头揣测道,“莫非当真只是来请安侍奉的?”
榻上斜靠着的老夫人冷笑一声,显然那并不赞同她的话。
“前些日子大把时光不来,昨日听闻要纳妾今日便赶来了。侍奉?你还真信她的鬼话。”她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显露出一些的得意的笑。
“虽然说不算笨,但也仍不聪明。她若是不来,咱们便安心瓦解紫藤榭那铜墙铁壁;她若是来了,便是专横悍妒,时竞也就是纵容放任。咱们只要再使点劲儿,我看谁还愿意与这样的人家亲近。”
她说着正了身子,眼神中透露出满意的神色。
“总是不败之局。”
身旁的老妇人仍面露担忧之色,“可二公子如今正在西域,即便是扳倒了三公子,不也是便宜了大公子。咱们也是吃亏不是?”
“哼。”老夫人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面若冰霜,“时宣房里那个半死不活的丫头就已经够他受的了,想收拾他可比紫藤榭那两个要简单的多。”
“是是……”老妇连连点头,抬头见人就要起身从床上下来连忙上前搀扶。
“您这是……”
她先前吩咐了用午睡去搪塞三夫人,怎么没过多久就又起来了?
“那丫头一壶接一壶地喝,再不去我那好茶都要糟践完了。”老夫人说着斜睨过眼睛剜了一眼身旁的嬷嬷,“怎么好把那些上等平拿出去?”
嬷嬷自知做错了事,便低下头去不再声响,专心给人梳头了。
融融在偏厅托着腮,微微歪着身子,以一种极为舒适的姿势发愣中。许久未得的平静和久违的放空让融融感到一阵轻松和宁静,可转眼这宁静想和便被一阵急切压迫的气氛打破了。
“三媳妇来的这样早?也不差人来叫我一声,叫你白白等着。”
她面上堆笑,口脂蜜粉一个不落,妆容精致如何瞧着也不像是午睡刚起的模样。
看来我猜的不错了。融融抬起嘴角,也笑弯了眼,起身行礼。午睡果然不过是只是个借口罢了。
“母亲午睡可不敢打扰了,在这里等着吃吃茶也是极好。”
两人面上统统都是笑,还手拉着手,做出十分亲近的模样,气氛却分外剑拔弩张。对彼此内心的意图心知肚明,又要装作一团和气来相互试探。
不失为一场好戏。
“你是体贴懂事的,也不要累着自己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叫人递上来一碟酪,把空了一半的茶壶撤了下去。
“先吃点点心。”
融融知觉老妇人的避而不谈,手里捏了捏帕子,心下一横直言道。“今日媳妇来不为别的事情,也不兜圈子叫婆母陪着坐。就直接说了——”
“纳妾一事,媳妇以为还是不妥。一来,三郎近来事务缠身,大约分不了太多心思在家里。二来京中大族女子,即便是庶女都都是高贵娇巧的,妾室的名分恐怕实在是委屈了人了……”
她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又说道。
“最后呢,这紫藤榭本就是府内最小的院子了,书房、仆役还有那些猫猫狗狗,大大小小的屋子是住尽了。若是婆母能拨些金银来将紫藤榭扩一扩,造一造……或是三房自立门户搬出去住着,也好有地方安置妾室。”
前两句大约是被人猜中了,只在听得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稍稍变了脸色。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谁叫你这么说的?”老夫人皮笑肉不笑的眼里散发出寒气,艳阳高照的午后竟叫人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时竞与她倒是商量了许多,但最后那个小声的嘟囔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这小院子二月瞧着还挺大,落了雪小狗狗能跑着落上好几圈脚印子。但到了三月半,新鲜劲儿一过,便觉得小了。
时竞先前说她像小猫,尽管不喜欢出门但也会在家里的各个地方到处玩儿。若是院子大些,便不用在想玩儿水、赏花、捉萤火虫的时候跑去柳竹院前的花园了。他当时说这话时,融融以夏日还没到捉什么萤火虫为由打住了话头,眼下想来倒是也有几分道理。
时家虽然面上是不缺钱,但修园子总是大开销,更别提时家那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脱离了她的监控与眼线,时竞趁机将那些家产狠狠抢了过去那该如何是好?
“修园子事关重大,也要为着这几十年的邻居着想才是。”她尴尬笑笑,捧起茶抿了一口缓解喉头微微干涩。
“妾室的事,还没敲定呢,大约人家也是舍不得去北州那地方的。”她看向融融,“是三郎差遣你来也就罢了,若是你自己的主意来驳了纳妾的事情,恐怕会有不好的名声传扬出去……”
她又笑了,但没什么好意。
“我也是女子,自然是心疼你的。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落得善妒的名声总是不好。”
纳妾一事说融融没有私心,定然是假的。但除了占有欲从中作祟以外,确有其他的心思。
昨日瞧着那几个大娘子委实不像会善待教导子女的人,清清白白的人被当做工具一样送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人妾室,如何不叫人委屈呢?只怕是要比融融刚来北州时更叫人委屈,且极有可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委屈。
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如何能够白白生出妒忌怨恨来呢?
融融从始至终都只是对着这件事情,对着这几个各怀鬼胎的人心里打得响亮的算盘,替这个女子感到不值得。
她在南州瞧见的,是被拖着绑着,发卖出去的;抑或是陪着笑脸,迎合奉承,讨好如宠物般的。这院子里的三六九等,将人作为人的后半生都定死了。
“三人成虎,流言蜚语我自不会放在心上。多谢母亲关怀。”
融融从容一笑,轻轻将手从老夫人手掌底下抽出来。
“这不只是纳妾的事儿,这事儿事关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宝贵的后半生。”
“如今家里头带个小猫小狗都要带聘礼,更何况是人呢?她又不是个物件,自然要慎之又慎,否则我又何堪称为人呢?”
眼前的老夫人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面色难看了起来,纵是有意克制也不得其法。融融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悠悠升起一股畅快之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