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奴》招摇rise

5、君要臣死

　　这天晚上寻客不接客，大大方方拉了织桃的手就往外走。
　　迟玉面无表情地靠在围栏边看着台下的热闹，瞅着寻客带着织桃往外走，出声道：“这是去哪？”
　　“带我家小织桃去坐画舫，估摸着今晚不回来了。”寻客脚步不停，步伐却慢了下来。
　　好歹是主事人，面子工程还是要做做的。
　　迟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票递过去：“出去买些好吃的。”
　　织桃看向寻客，得了点头之后才欢欢喜喜接过来：“谢谢迟玉哥哥。”
　　迟玉笑着拍了拍织桃的脑袋，轻声道：“去吧。”
　　于是两人便带着下人出门玩去了。
　　租一夜画舫倒也不贵，五十两花出去还有五十两，再买些吃的喝的带上去确实是足够了。但寻客没让他花钱，一应花销全是寻客掏的银子。
　　段祈和小彩捧着一大堆东西，跟着上了寻客租的画舫。
　　里面暖炉烧着，即使是夜里也很温暖。矮塌上有船家提供的夜宿的薄被，寻客嫌脏，让小彩给换上自己带的。
　　织桃坐在船头，听着其他画舫里传来的阵阵琵琶声，朝里面招手道：“段祈，你快来看！”
　　段祈放下手头的东西，走到织桃身边坐下：“怎么了？”
　　“你说，这个湖到底有多大啊，居然能容下这么多的船舫。”织桃双手托腮，看着远处的点点微光，“那么远，船灯都微弱了。”
　　“不止湖，还连着河呢。”段祈笑道，“一湖通四海，靠的就是河川江流，船只走得远了，灯光微弱，自然就显得湖大。”
　　织桃恍然：“原来如此。”
　　“怎么，小织桃也想走河道看看？”寻客笑着走过来，坐到织桃另一边。
　　“那倒不必，就在这湖面听听乐声也不错。”织桃拿出怀里的点心打开，“诶，你们饿吗，要不要吃点？”
　　寻客随意挑了两块去，段祈摆摆手表示不饿，却被织桃硬塞了两块在手里，嘴里也塞了块桂花糕。
　　“段公子出身高贵，来伺候我们这等卑贱的奴隶，不会觉得委屈了？”寻客挪了挪身子，倚在旁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段祈倒没有什么反应，咽了嘴里的点心笑道：“都是人，哪分什么贵贱。要真去分，我靠你们吃饭，岂不是更卑贱？”
　　寻客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小子倒是有些意思。那当今圣上不辨忠奸，砍了你父亲的脑袋抄了你的家，你就不怨？”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没什么好怨的。”段祈又吃了块点心，“自幼我父亲便教我，伴君如伴虎，这一身荣华都是圣上给的，收回去也怨不得。”
　　织桃拉了拉寻客的袖子，寻客反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管：“你母亲呢？”
　　“家母遭贼人所害，已不在人世了。”段祈道。
　　“你不想报仇？”寻客问道。
　　“如何报呢？既无武艺，也无官职，不进山为寇，也没什么财富，只身一人再入贼窝就是送死。我娘好不容易救我出来，我再丢了性命，黄泉之下又如何面对娘亲。”
　　寻客没再说话，织桃担忧地看着段祈，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段祈朝他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一时间，只余寻客敲击木板的“笃笃”声。
　　“你是迟玉送来的，又是跟在小织桃身边，我总得确认你没什么别的心思，冒犯之言，还请段公子见谅。”半晌，寻客再次开口。
　　“已是落魄之人，不必再尊那一声公子，叫我段祈就行了。”段祈依然笑得开朗。
　　“这当然更好，你若不嫌弃，便跟着小织桃一起喊我寻客哥哥吧。”
　　段祈受宠若惊：“怎么会嫌弃呢，寻客哥哥。”
　　“嗯。”寻客满意地点点头，倒了杯暖酒递过去，“我最喜欢你这种潇洒之人，这杯酒喝下，以后你也是我罩着的人了。”
　　段祈接过，抬手敬过寻客，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段祈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光，连忙拿了几颗葡萄塞进嘴里。
　　寻客朗声笑了起来，自斟自饮了一杯：“一看就是不喝酒的人。”
　　“咳……确实是没喝过。”段祈的脸烧了起来，泪眼朦胧的，看得织桃又好笑又喜欢。
　　但总归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散去，织桃松了口气，又拿起吃的给众人分起来。
　　夜色渐深，寻客略带了些醉意，倒了个杯底也哄着织桃尝了一口，直呛得织桃眼泪汪汪的，脸上的每一分委屈都是对寻客的控诉。
　　“好了好了，不闹了。”寻客将酒瓶递给小彩，搂着织桃进了内室睡下。
　　段祈和小彩守在外室，虽没有内室舒服，倒也不冷。
　　寻客仰躺在矮塌上，织桃脱了鞋滚进寻客怀里：“你刚刚为何要那样戳段祈的心窝子？”
　　“戳心窝子？”寻客扭头看向织桃，“我是那样的人？”
　　“就是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我才疑惑。”
　　“我也是为你好，你心思不重，有些东西你看不穿的。”寻客悠悠道，“这个段祈，要么是真的宰相肚里能撑船，要么就是心思重的要命，伪装到骨子里的人。”
　　“你在试探他？”
　　寻客点点头：“可惜，我没看透。”
　　织桃又问：“我们今晚是出来干嘛的？”
　　寻客愣了一下，无奈笑道：“好，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毕竟是出来玩的。
　　织桃满意了，闭上眼睡觉，末了还伸手抹了一下寻客的眼皮子，不知道是让他闭眼还是让他瞑目。
　　“真拿你没办法。”寻客短叹一句，感受着怀里的温暖，闭上眼休息。
　　这白纸般的人儿，怎么就出生在这肮脏之地啊。
　　倒也怪自己，处处护着，如何能长大。
　　可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又怎么忍心让他去学那些人心算计呢。
　　且过一日算一日吧。
　　……
　　画舫随着湖水缓缓漂游，太阳随着星光暗淡渐渐升起。
　　织桃今晚睡得很好，早上陪着寻客还了船舫，便一起回了摇风楼。此时天才亮，早些开张的商家陆陆续续出来开了门张罗生意事，也有些老农背了包裹来，在地上铺开摆些菜或者小玩意儿，为家里添些经济来源。
　　他之前不是没和寻客出来过，但都是在下午或者傍晚，头一次见着早上的集市，觉得哪哪都新鲜。
　　为生活忙碌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少见的鲜活。
　　直到和寻客分别，回了屋，织桃都还在回忆着早上看到的景象。他推开窗，看着在院子里干活的寥寥数人，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段祈将昨晚买的东西带进屋，看着坐在窗边的织桃，问道：“想什么呢？”
　　织桃转过身，反问他：“你之前在外面都做什么活？”
　　“做过木匠，当过车夫，干过小二，也跟人摆过摊卖东西。”段祈把东西放好，走到织桃旁边倚着窗户继续道，“我还试过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跟着那些乞丐一起去乞讨。”
　　“可能是人家看我小，觉得我可怜，我总能讨到比别人多的饭菜。”段祈笑了笑，拿手比划了个高度，“当时还有个七八岁大的小孩，这么高是个跛子走不远，我讨来的饭菜就会分他一些，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你想去看看吗？”
　　段祈愣了一下：“那都是我去晏城路上的事了，从这里过去可不近。”
　　织桃寻思着也是，叹了口气又开始问别的：“诶，为什么你去晏城会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啊？”
　　“没钱。”段祈道，“就靠脚走，又要吃饭又要赶路，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有时候问路还会遇到黑心眼的人，瞎指个方向给你，走远了再问旁人才知道被耍了。”
　　“那种人可真坏。”织桃皱眉道。
　　段祈点点头：“但也有好人。之前我走错路绕了个远，翻山的时候实在饿得不行，也没力气，就晕在了半路上，是个猎户把我背了回去，救我一条小命。后来我准备继续上路，那位猎户还送了我好些干粮。”
　　“猎户是住在山里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但都主要靠打猎为生。”
　　“我想住在山上。”织桃转过身，看着远处露出向往的表情，“山下也可以，围一圈篱笆，门前栽几棵果子树，四周种上小花和竹子，简直是仙人居所！”
　　虽然这些都是他从书上看来的，没真正看过，但每次想到那种景象，都觉得格外悠闲自在。
　　段祈敲了敲窗框，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想去看看这样的房子吗？”
　　“可以吗？”织桃一脸惊喜地转过身。
　　“有点远，要出城。”
　　“我有钱，可以租一辆马车！”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织桃拿了银子，跟着段祈偷偷摸摸又从柴房翻了出去。织桃掏银子租了一辆马车，段祈为车夫，驾着车往城外的方向驶去。
　　城门口有排查的士兵把手，但好在管得不严，段祈说是自家公子出游，傍晚就回来，那士兵也只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让他们过去了。
　　织桃掀开车帘看了看不远处的守城士兵，笑道：“恐怕没几个人见过坐这么穷酸的马车的公子。”
　　“只要是男的，便是公子，我又没说错。”段祈也笑道。
　　织桃从车厢走出来，坐到段祈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呼，长这么大还没出来看过呢。”
　　“今天不就出来了吗？”段祈道，“不过我得提前说好，那儿的房子四周没竹子。”
　　“无所谓啦，我也只是想看看山下的房子。”
　　山不远，但也不是很高，山脚下确实是有一户人家，门前的几棵梨子树果子落了一地，看起来像是没人管的样子，几簇野花零零散散地开着，篱笆也很破旧，有几处都塌了。
　　但织桃还是从中看出了悠闲的味道。
　　“这地儿原本住的一位老奶奶，很和蔼，我年幼时策马出城，总喜欢来这讨梨子吃。”段祈将断了的篱笆搬开，为织桃腾出好走的路，“后来老奶奶随儿子享福去了，就再没见过。”
　　织桃跟在段祈身后走进去，满眼都是欢喜：“我喜欢这个地方，以后我挣了钱，也要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一间这样的屋子。”
　　段祈笑了笑没说话，摘了几个还没被虫蛀的梨下来，放到一边准备洗一洗。
　　水井尚且丰盈，段祈转了一圈，找到个破了一半的水桶，织桃蹲在一边看着他熟练地拿麻绳在水桶把上打了一个结，慢慢送进井里。
　　井水很快涌进水桶，段祈手绕了一圈，刚要把水桶拎上来，麻绳忽然断裂，连桶整个掉进井里。段祈来不及收力，身子往后倒过去，织桃一惊，下意识起身去揽段祈的腰，防止他摔倒。
　　段祈往后退了一步堪堪稳住身形，他低头看向抱着自己腰的人，正好和抬头的织桃来了个对视。
　　两人一愣，哈哈笑起来。
　　织桃松开手，故作遗憾道：“这下没水洗了。”
　　段祈将外罩脱下来，把梨兜进去：“没关系，带回去吃好了。”
　　两人又在京城内逛了一会，快到中午饭点才匆匆赶回去。
　　临走时，织桃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其实，这才是正常的生活吧。
　　他也很想尝试呢。
　　“织桃！快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