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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偷了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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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渐渐西沉,喧嚣的摇风楼一点点安静下来。多数恩客找到了自己一夜风流的对象,还有的人吃了花酒,看天色不早便醉醺醺、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太阳爬上天空,耀眼的阳光照亮没了灯光便格外昏暗的楼宇,织桃睁开眼,也没梳洗,起身从匣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就要往外走。
门栓被轻轻拉开,织桃本不想吵醒段祈,却没想到他还是醒了。
“你去哪?”段祈爬起来,揉着眼睛问道,“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拿。”
“不用,你继续睡,我有点事。”织桃说着,走出去关上门。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了,恩客差不多都已经离开,织桃走到寻客房前,轻轻敲响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看来寻客也是刚醒。
“小织桃?”寻客笑起来,接过织桃手里的药,将人拉进屋里,“来这么早,也不多睡一会。”
织桃看着寻客满脸疲惫却还是笑着,伸手抱了抱他:“寻客哥哥早点休息吧,饿了就唤小彩给你拿吃的。”
“好。”寻客拍了拍织桃的背,哄着他。
“那我走了。”织桃松开手,眨眨眼里的水光。
“等一下。”寻客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一叠银票,“这是六百两,你昨晚的分成。”
“哪有六百两啊,寻客哥哥尽捉弄我。”织桃破涕为笑,摇摇头道,“这钱我不要,累都是哥哥受的,我没有拿钱的道理。”
“那这钱我给你收着,你缺钱了再来找我要。”寻客也不推脱,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好。”织桃点点头,又叮嘱了寻客几句,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寻客看着自己手里的银票,叹了口气笑道:“真是小傻子。”
偏偏还不自知。
织桃回房间的时候段祈正在捡他昨晚擦头掉的头发,他看着那一手的青丝,疑惑道:“收那个做什么?直接扫掉就好了。”
“我娘说,掉的头发要留起来,以后结成结送给心上人,以做情丝。”段祈捡起最后一根头发,整整齐齐地捋在一起。
“那是女子。”织桃笑道。
“啊?”段祈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这……”
“扔了吧,就这一点,连义髻都做不了。”织桃不以为意。
“好。”段祈点点头,又问道,“你要吃早饭吗,我去给你拿一点?”
织桃摇摇头,他还未迎客,和其他小倌的作息不一样,此时只怕厨房还没开始准备早饭,去了也是扑个空:“不用了,还没到吃饭的时间。”
“这个交给我。”段祈笑道,“你昨晚便没吃,今日吃早一点,起码垫垫肚子。”
然后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织桃无奈地叹了口气,进屋拿出字帖开始练起来。
其他人还在睡觉,古筝吵人,总会挨骂,偏他醒得早无事可做,寻客便告诉他练字这个法子。
毕竟偶尔也有文人雅客点他们,一夜吟诗作赋,煮酒烹茶,不仅不用出卖身子,还有钱赚,有一手拿得出手的好字更是能得不少赏钱。
他练字的时候心静,连身旁来了人都没发觉,直到一副帖练完,段祈出声说话才反应过来。
“你这字真好看。”段祈真心实意地夸道。
织桃瞅了瞅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笑了:“我就说,还没到饭点呢。”随后将毛笔往前递了递:“要试试吗?”
“我就不了,字丑,也好久没拿笔了。”段祈神秘一笑,从一旁的椅子端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放了一碗鲜汤,两个包子。
“你哪来的?”织桃瞪大眼。
“厨房做饭肯定是会提前的,有的饭菜要提前做,有的要后来做,各个菜做的时间不一样,只要打个时间差,总能拿些出来。”段祈笑道。
“看起来你没少去啊。”织桃笑他。
偏偏段祈还很得意:“那是,每到一个地方做活,最先要摸清的就是厨房。有的老板黑心不给吃饱饭,我就只好自己想办法。”
“那你不吃吗?”织桃看着这一点早饭,怎么想都不够分。
“我不吃,你多吃点,太瘦了。”段祈道,“等回头吃饭了,你剩一点给我就行。”
织桃拿起一个包子,将鲜汤和剩下的包子推到段祈手边:“我才不干呢,正餐可都是好吃的,这些你吃,我只要垫垫肚子,到正餐了再吃。”
段祈抿抿嘴,笑了一下:“行。”
然后两人拿起包子吃起来,红豆沙馅,甜丝丝的,两人吃着吃着笑起来,明明只是偷过来的一点吃食,却好似比平常的饭都要好吃。
“真是稀奇。”织桃想。
到了晌午,楼里的人都起了床,厨房的饭也已经准备完毕,由各自的下人去领了送到房里。
织桃看着明显比平时多了许多的饭菜,有些疑惑:“这么多?”
“我多要了一点。”段祈将饭菜摆好,“你那么好心,我怕你给我留就饿着自己,现在你只管吃,吃不了的我来解决。”
织桃扒着食盒看了看,从里面又拿出来一双筷子塞进段祈手里,然后端了盘菜将自己的饭拨一半出去:“好啦,我们一起吃,这盘菜就归你了。”
段祈有些纠结:“这……不太合规矩。”
织桃就笑:“我又不是什么富家大少爷,没那么多规矩。坐下吃饭。”
“……”段祈摸着手里的筷子,坐下来端起盘子吃饭,“谢谢。”
“不过有一件事你做的不好。”织桃看着段祈,威胁他,“下次记得给自己拿副碗筷,盛好饭,不然你吃两盘菜。”
好可爱。
段祈笑起来:“明白,听织桃少爷的。”
大概以前做的都是些累活,段祈饭量不小,和织桃一比,简直一只小鸟一只肥猪。
织桃吃个八分饱就不吃了,段祈开始还收着点,看他放筷子直接风卷残云般吃起来,很快将剩下的菜消灭。
段祈看着目瞪口呆的织桃,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是太能吃了?”
织桃摇摇头:“没有,你要干活,多吃些也有力气。”
于是段祈安心将碗筷收拾起来。
……
段祈,门下右侍郎段赫独子,自幼聪颖,四岁识字,七岁成诗,十岁六艺初显佳成,少年意气,□□通透,人皆道神童降世,必有所成。后段府抄斩,其母携其逃之,下落不明。
这是今天下午织桃和寻客闲聊时,寻客告诉他的。
“我说那么多小丫鬟怎么就派给你个男子,原是段府的公子。”寻客半躺在床上,把玩着织桃的头发,“让段府公子给小倌当下人,不伤身却折人傲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挑错了人,我家小织桃,是个温润善良的性子。”
“我倒不这么觉得。”织桃拖着下巴,凑在寻客身边,“段祈看得很开,也有一手保命的技巧,就算不跟在我身边,应该也能过得好。”
“在外摸爬滚打两年,自然知晓许多实用的法子。”寻客将织桃揽进怀里,“长大了,都要抱不住了。”
“我当你是说我长大,不是笑我胖了。”织桃瘪瘪嘴。
“不胖。”寻客圈了一下织桃的手腕,“细着呢。”
越说越不像话。
织桃不理他,转过身闭上眼装出一副“我要睡了”的表情。
寻客轻笑出声,仰面躺着:“迟玉是小倌上位,原本的身份肯定也不简单,他将段祈送到你身边,只怕是没安什么好心。你当心些,别让人诓骗了去。”
织桃又翻过身,看着寻客的侧脸:“我和你说,段祈的眼睛特别亮。”
“?”寻客挑眉,听他说。
“我能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光,我在楼里好多好多人的眼睛里都看不到。”织桃想了想,又问道,“我是不是很厉害?”
“确实厉害。”寻客夸道,“也是一个识人的本事。”
“寻客哥哥眼里也没有光,哥哥这么好,为什么会没有光呢?”
寻客闭上眼,不再让他看,反问他道:“之前你问我为什么和迟玉不对付,现在还想知道吗?”
“你说。”
寻客沉吟了一会,像是在考虑从哪说起,半晌才重新开口。
“早年旱灾,贪官昧粮,人相食之,我尚且年幼,被混混骗进巷子里,磨刀架锅要吃我,摇风楼的老板将我救下,看中我的脸,养我袭承头牌。后来头牌退位我上位,不过弱冠之年,也就是那时候,有人将迟玉送进来,当了小倌。”
“那是我头一次见到送人还送银两的,老鸨得了钱,自然厚待迟玉,一日三餐送进房,也不强求他接客。可后来不知道怎么了,迟玉像是得了什么消息,一夜疯癫,第二日开始巧笑嫣然,招街揽客,成了真正的小倌。”
“我和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况且我资历更老些,他也理当对我客气。直到三年后,老鸨毙命,迟玉坐上了领头的位置,我才和他打些交道。”
织桃听着皱起眉:“毙命?”
“毙命。”寻客淡淡道,“老鸨身体康健,也从不侍奉恩客,偏偏身体每况愈下,肯定是有人下了毒。”
织桃惊讶地捂住嘴:“没人报官吗?”
“处在这楼里的都是心思机敏之人,当然有人看出老鸨死于非命,但迟玉说他会坐上老鸨的位置,到时候赚来的银两可以四六分。”寻客悠然说着,像是个一直站在外围的看客,“原来的老鸨黑心,银两和我们二八分,这一提提这么多,为了自己考虑,肯定是不会出卖迟玉了。”
织桃不理解:“那报官了,你们不是都能出去了吗?”
“有人就靠这个混口饭吃,肯定是不会走。要走的迟玉给点盘缠送出门去,自然感恩戴德不再多说什么。”
“喔……”织桃将脑袋埋进寻客怀里。
“人心而已。”寻客安慰地拍着织桃的背,哄他睡觉,“那时候你还小呢,那么大一点就送到我怀里来,可怜兮兮的。”
织桃锤了他一下。不重。寻客就笑笑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