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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卖进来的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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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里没有光。
这是织桃今日看见寻客的第一反应。
寻客是这家“摇风楼”的头牌,端的是一番红尘多情,尤其是那波光潋滟的丹凤眼,不知道勾了多少恩客的魂。
但织桃在他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光芒。
“寻客哥哥真好看。”织桃坐在一旁看着寻客梳妆,真心实意地夸道。
寻客闻言笑笑,转过身,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织桃的鼻尖:“就你嘴甜,惯是会哄人开心。”
织桃瘪瘪嘴:“我说的都是真的,寻客哥哥偏不信我。”
“我老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下了,到时候这头牌的位置让给你坐。”寻客拿了金粉,细细点在眼尾,“哥哥没了恩客,小织桃得了赏银可得带着哥哥花花。”
“我的银子就是寻客哥哥的银子,哥哥要只管拿。”织桃笑着,任由寻客将一枚如火的鸢尾花钿点在额头。
寻客当了十几年的头牌,赚到的银子其实不少,但他花的也快,概没有其他小倌为自己考虑的攒钱做法。
织桃问过,寻客却只是笑:“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快活就快活,哪那么多想法。”
但织桃跟着他的这十四年,寻客从未亏待过他,银子是要多少给多少,有时候还多给。
“常有人要买寻客哥哥出去,哥哥为什么不出去看看?”织桃看着寻客挑衣服,好奇地问道。
“虽然你我也是男人,但我还是得说。”寻客拢了拢身上的衣服,笑容淡了些,“男人啊,最是靠不住。若是女人还好些,出去做个小妾,幸运些就住一辈子,还算安稳。咱们是男人,生不出孩子,被买出去能有什么好下场。”
明明该是问句,寻客却是陈述的语气。
“哥哥我在这资历最老,看过那些被买走的人又求着要回来,也看过有人出去了,后来被抛在乱葬岗,连个裹尸的破草席都没有。”寻客摸了摸织桃的头发,将面纱戴在织桃脸上,“不要相信外面的男人。”
织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到我开场了。”寻客揽着织桃的肩膀,带着人往外走,“今日弹你最拿手的曲子,舞步只管交给哥哥。”
“好!”织桃笑道,“我要弹哥哥教给我的《天声》。”
“行,倒是喜庆。”
木门被推开,外界的喧嚣瞬间灌进双耳,暧昧的荤话调笑在这里稀疏寻常,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却照不亮欢声笑语背后的凄凉。
楼下的恩客们看到头牌出场,立马高声呼喊起来,织桃下到高台边坐下,伸手抚了一下面前的古筝。
这是寻客教给他的,说是要震一震下面的人,要他们闭嘴。
场下果然逐渐安静了一瞬,却又传来密密匝匝的探讨声,织桃无措地看向寻客,只得到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今日是他第一次上场,织桃定了定神,全心弹起今日的开场曲目。
铃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寻客开始跳起舞,盈盈一握的腰在半露的纱衣中若隐若现,白皙的皮肤吸引着全场人的目光。
寻客毕竟是老人了,知道自己哪里最勾人,含情的丹凤眼时不时向下抛去一线目光,引得场下人一阵兴奋欢呼。
开场舞完毕,寻客将织桃拉到身边,嘴角带着魅惑的笑:“今日是未来新头牌织桃的初场,我们提高一下加价,二百两一次。”
说完,直接带人转身离开。
楼下的竞价已经开始了,二百两一次二百两一次地往上叠加。上楼的时候,寻客被老鸨迟玉叫住了。
“我记得我交代过你,今夜的加价是一百五十两。”迟玉靠在栏杆边,面无表情地看向寻客。
“都是加钱,二百两定价还快一些。”寻客笑道,“再说了,这多出来的一百两,可是小织桃的,前面宣传的越响亮,后面才能赚更多的钱,对吗?”
“哼。”迟玉冷笑一声,下楼去看今日能拍出来最高价的是谁。
“走吧。”寻客护着织桃回房,“今夜便不要过来了。”
织桃点点头,却站在门口没有动。
“怎么了?”寻客看出他的异样,笑着俯下身,“第一次上场,吓到了?”
织桃定定地看着寻客,垂下眼:“之前看哥哥宣布加价价格,总没什么感觉,今日头一次感觉到,我们像一个商品。”
展示,然后价高者得。
寻客笑了:“人这一生,就是商品,被人以各种方法衡量价值,有用就要,没用就不要,商品只好再去找下一家。只不过我们要更加明显一些,也更不由己一些。”
“别想那么多,回去好好睡觉,好不容易养出这副水水嫩嫩的皮肤,可别给我糟蹋坏了。”
织桃抿了抿嘴,抱住寻客的腰:“那我休息了?”
“去吧。多大了,还撒娇。”
寻客回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恩客已经角逐出来了,二千六百两银子买他一夜的富豪少爷。到底是上了年纪,放在以前,寻客的一夜能卖到三四千两。
还有两年。
织桃看着隔了半个回廊的织桃的屋子,心想:“还有两年,就到了我十六岁,出来接客的日子。”
“到时候我能卖多少呢……有寻客哥哥帮着运营,应该能卖不少吧。”
可总不开心。
织桃关上门,坐在桌边发呆。
还没呆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
“织桃,开门。”是迟玉的声音。
织桃拉开门栓,还没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大力推开,紧接着,一个打手就扔进来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浑身青紫,衣衫破烂,看来是没少挨打。
“以后,你就待在这伺候织桃,要是有半点不尽心……”迟玉冷笑道,“做错一次,断一条腿。”
地上的少年瑟缩着抖了一下,还不忘回一句“是。”
房门被关上,织桃看了看地上的人,刚要伸手去扶,就看到少年一下坐起来,如星的双眸四下张望。
“?”
织桃缩回手,后退一步试探着问道:“你没事吧?”
“你问我吗?”少年看向织桃,从地上爬起来,“没事,小伤而已。”
“不疼吗?”织桃指了指少年身上的淤青。
少年上下打量了织桃一圈,笑道:“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肯定擦破一点就要哭鼻子,我没事,皮糙肉厚,习惯了。”
织桃思考了一下,还是从匣子里拿出两瓶药膏递过去:“你还是擦一下吧。”
少年亮亮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坦然接过来:“那……谢谢了。”
织桃坐在一边看着他擦药,同他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头也不抬:“我叫段祈,是被卖进来的。”
“你父母为什么要卖你?”
“我没父母,在外面做活给人贩子抓到了,中间跑了一次,大概是怕我再跑,就给我半路卖到这里来了。”
“那你还跑吗?”
“跑啊。”段祈笑道,“这不,又给抓回来了。以后就不跑了,反正在哪做活不是做。”
织桃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小床:“那这场床以后就是你的了。”
段祈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看了看,又上手摸了摸:“嚯,这被子、这床真软啊。我以前都没床睡,觉得稻草堆已经够舒服了,没想到还有更舒服的。”
织桃看着他的眼睛,笑了:“其实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还有舒服的衣服穿。”
段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的有些道理。”
“我去打些水来伺候你洗漱,天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段祈说着走出门,没走两步又返回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洗浴要花瓣吗?要什么花?”
“不用,清水就好。”织桃回道。
毕竟他们是将精油撒进水里的,用不着花瓣。
“行,那我去了。”
段祈再上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干净了,还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他将浴桶搬到内室的屏风后,又跑上跑下地拎热水将浴桶装满大半。
“水好了。”段祈擦擦脸上的汗,“你试试水温。”
“好。”织桃走到屏风后,伸手试了试,点点头道,“可以的。”
“那……你还有什么要的吗?没有我就出去了。”
“没有了。我又不是女子,你用不着出去,就在外室等我就好。”织桃跟着段祈到外室,指了指桌子,“那里有热茶,你渴了就喝一点。”
说完,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印着桃花的瓷瓶走回了屏风后。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传过来,紧接着是轻轻的入浴声,水流被搅动的声音不断响起,淡淡的桃花香缓缓溢满房间,段祈百无聊赖地坐在板凳上,一点点地喝着手里的茶。
时间一点点过去,桃花香愈发浓烈,温暖的房间伴着令人沉醉的香味,段祈从没在这么舒服的房间里待过,再加上身体疲累,一时间昏昏欲睡。
“段祈……段祈?”不远处的织桃出声唤道。
段祈惊了一下,唰地站起身,迈腿就要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织桃叫他。
“我在,怎么了?”
“我头发打结了,你帮我拿个梳子来。”织桃道。
“哦,好。”段祈看向梳妆台,拿起镜子边的桃花木梳走向屏风后。
未着寸缕的身子逐渐呈现在面前,白皙粉嫩,纤细勾人。织桃的体毛很少,仿佛浑身都带着光,那处定期刮得干净,玉柱也不似其他男人那么狰狞,透着点可爱。
黑色的长发散在水里,一黑一白冲击着段祈的眼睛。
“梳子。”段祈后退一步,伸长手递过去。
“谢谢。”也许是水汽熏的,织桃的脸上带着红,笑起来仿若桃花,更加漂亮。
“咳。”段祈抿抿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有什么要的再喊我。”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织桃洗完了澡换了身衣服,段祈将水端下去倒掉,然后把换下的衣服收进盆里,明天端去洗。
忙完一回头,发现织桃还坐在床边没睡觉。段祈想了想,拿了个干毛巾走到织桃身边,轻轻擦拭着。
“倒是麻烦你。”织桃笑着道。
“应该的,织桃哥哥赏我口饭吃就行。”段祈也笑。
“你的眼睛很好看。”织桃道,“很亮,像过年时夜空中的霄灯。我在这楼里很少看到你这么亮的眼睛,寻客哥哥也没有。”
“那是,从小就有人夸我的眼睛好看。”段祈有些得意。
“你是哪里人?”
“就是这京城人,我家是门下省右侍郎,丞相铲除异己,构陷侍中结党营私,我父亲也在其列,一同被抄斩。母亲带我投奔晏城大伯家,半路被强盗劫了车,母亲惨死,我逃了出来,在外面流浪。”说到这,段祈笑起来,“说起来好笑,我花了两年,都快到晏城城门口了,被人贩子又带了回来。”
织桃听着背后人开朗的笑声,笑不起来:“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儿,我都看开了。”段祈无所谓,摸了摸织桃的头发,又拿起梳子帮他梳开,“差不多了,再等一会干了就睡下吧。”
“嗯。”织桃转过身,看着段祈,“你很累了吧?早点去睡。”
“好。”段祈答应着,将湿了的毛巾挂起来,走到自己的小床边,将外衣脱了直接躺了下去。
不多时,屋里就只剩下平缓的呼吸声。
织桃的头发也很快干了,他从床边拿起一根发带轻轻束住发尾,也躺下准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