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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低头 第三章、 ...

  •   第三章、

      村里的路不大,不过刚好能容得下那叮叮哐哐那辆拖拉机路过,每次亮生风光的开着拖拉机回村里的时候,都是极其热闹的,因为那个时候他会拖拉着全村人需要采购的东西,或多或少,即便是一样的盐巴,人们总觉得从外面县城里面买的就是比较好,一样的白糖,从外面县城买回来就是比较甜一样。所以亮生的拖拉机声回荡在村口的时候,总会汇集许许多多的人,尤其是村里的孩子,他们都追在拖拉机后面,一个劲的追。
      亮生都会把车开到村里中间的位置,因为只有那边的祠堂上的晒谷场才能容得下他的大家伙。拖拉机才一停,不管有没有托亮生捎物件,都会凑过来打量打量,那是他们间接接触外面世界最快的途径,毕竟路太远。
      他们总能在亮生的车斗里面发现新大陆,这要是亮生自伢极其自豪的,没有想到他成了村里的名人,他受到全村人的期待,受到全村的赞扬,像他这样优秀的后生,在四里八村也是很是抢手的,所以亮生很早很早就结婚了,他取了邻村的姑娘,那姑娘也很是漂亮,生了一对儿女,美满的紧。车子一响,他媳妇就一手牵着一个娃子,在场里等他了。
      其实亮生也不经常给人家捎带东西,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只有他回来的时候才会帮人带,而且他跑外面一跑就十天半个月,所以很少在家。有时候春生都见不到亮生,不过亮生答应过春生每个月都会给他捎带钱,所以至少一个月有那么一次他们还是会见面的。
      亮生车刚停稳,人们就开始围上来了,他们往车斗里面看,但是车斗总是被亮生用帆布遮的严严实实。然后亮生扒上车笑了笑“都带了!都带了。”然后掀开帆布“六婶哏瓷盆啊,不敢再摔烂哩啊!是新的哩。”
      六婶上前笑的看不见眼睛,然后脸就拉下来了“又不是呀砸的,还不是那个短命鬼,吃了酒,用了几十年的盆子砸了个屁大的窟窿哦!”
      “哈哈!”人们笑起来,然后笑声停止,眼睛又汇集到亮生的拖拉机车上,他们像极了一个个等待上台领奖的孩子。他们接过一个个自己期待已久的新玩意,大到木藤摇椅,小到棉花绣针,亮生的车斗也像一个万宝箱一样,但凡应有无所不有。
      派完东西清闲了,春生看着散去的人群,然后朝着亮生悠闲的走过去,有时候挺羡慕亮生的,羡慕他有这样一辆大铁牛,羡慕他可以走南闯北的到处去逛,羡慕他到哪里都不用走路,而自己不管到哪里都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亮生看见春生,打发了儿子让媳妇提着大包小包的就先回去了。
      “亮生,归来哩?”春生嘴里叼着一根干瘪的草苗,然后朝着他走过来。
      “恩!”亮生从车斗里面跳将出来“腚都作烂哩。”然后伸出手当着春生的面就扒拉着裤子,揉摸屁腚子。春生见状冲上前去,即将亮生的裤子往下一扯,要不是亮生拽的紧,裤子都给春生扒没了。亮生拽着裤子一脚就朝着春生屁股上一脚“短命鬼,呀踹死哏。”
      哈哈~两个人无间的嬉闹了一下。这种感觉春生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亮生还是以前那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亮生。陌生的事,不想到现在他们竟然有着天壤之别。亮生的娃子都已经爬树掏蛋了,而自己却穷的连一根鸡毛的出不起。这让周春生异常的无奈与悲伤,但是他从来不会自卑,也从来不会嫉妒,他总会有很奇怪的感情,他觉得自己周围的人没有出息很糟糕的一件事,但是他后来发现更糟糕的是,突然间自己周围的人都有出息了。
      亮生就是有出息的一个人,他从不下地干活,但是没有人会说他好吃懒做,很难相信一个农人家不下地干活是一件多门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亮生做到了。这一点是春生比不上的,因为春生从没有勇气不下地干活。
      亮生栓好裤腰带,从车斗里面提着一个卡绿色网格的暖水壶,他说是周玉福支书托他从县城里面他女儿买的,得给他送过去。拉着春生一起去,春生不去凭啥当官就是不一样啊,拉屎撒尿都的人家伺候着啊?
      亮生喊着春生说有事商量,再说人家周玉福还是长辈哩,人家托伢给他带物什,给人家送一下怎么了,还有好歹也是支书,在村里最大,村里大事小事还不得支书说了算,抬头不见低头的,家里有什么事还得支书帮衬下哩。
      春生默认了,跟亮生并排走着“走就走吗,说那么大一顿作甚。”
      “呀说哏对人家支书是有意见哩?”亮生看着春生很不情愿的样子。
      “莫的事?有甚意见。”春生没有对谁有意见。
      “那哏一脸驴长脸,面子让猪腚子碾了?”亮生看着春生耷拉着脑袋,一脸无表情的样子“哏可别不高兴,还真就有需要人家帮衬的。”
      “啥帮衬?”
      “低保哩。”亮生看了一下春生“那还不得人家同意给哏盖个地瓜章按个大红瓜子哩?”
      “要啥低保,呀有手有脚又不是不能搞?伢凭啥要甚低保。”春生停下脚步来声音都拉大了。
      “哏看看哏看看,就哏这鬼样式?哏不穷轮到谁穷?”亮生指责了一下春生“要是低保能下来,哏就谢天谢地的保佑哩。吃上低保哏们那疙瘩,起码多少能补贴一点,吃上公家饭了,拿到政府粮食哩。”
      “那也不吃!哏拿伢周春生当做周大碗哩?”春生还是很要面目的,都说低保户就像是大碗了,领了低保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家是要饭的哩。周春生可以饿死可以累死但是绝不能让人笑死。
      “谁说的?这低保是国家出行的扶贫政策?是帮助穷人脱离贫穷的政策,是好事。呀家要是吃上低保,一个月公家给哏补贴三块钱,这不要白不要?”
      “白给也不要!”春生这才知道亮生要拉自己去支书家的意图。他甩手掉头就不去了,这脸周春生好汉丢不得。
      亮生赶忙回过来差点把手里的暖水壶甩到田里去了,春生是一头没有脑经的死牛,不懂得转弯“哏听呀说哩。”
      “反正这伢低不下来。”
      “哪哏答应伢一件事,哏能帮到伢就不喊哏去哩。”亮生让开春生走。
      “那哏说甚,伢能做的都做了。”
      “哏挪伢十块钱用下。”亮生看着春生“先挪伢十块钱有没有。”
      这春生一身上下的力气,耕田刨地控制把式,亮生要春生干啥都能行,唯独就这,春生是真的穷,穷的不是叮当响,而是穷的连声都没有。春生张开始“哏看伢这身骨头能给人家挪十块钱不?那是能哏挪去。”
      “哏就说哏是不是没有?”
      “废话!”春生没有理会“哏跟呀扯什么哩?”
      “哏是不是没有?”看来亮生就是要春生承认这怎么一回事,是啊。这而根本就不需要春生承认,春生家穷已经是全村人都知道事了,要跟春生挪十块钱还不如直接拿了春生的命去了。春生自己也知道亮生是什么个意思,他无奈的点点头,他承认自己是真穷了,他什么都没有,甚至家里连一双拿得出像样的鞋子衣服都没有。
      “哏就是穷!国家要扶持的就是想哏这样的人,呀知道哏脾气硬,哏是有手有脚没有错,但是哏想想哏家里的情况?那山上一坡的烂账哏们家还完了?哏能干?哏爸还能干?他有脚老了?哏能忍受挨饿?哏忍心哏爸还有竹妹子跟哏一起吃不饱?想哏这样情况还有一个在里面的春根......”
      “呀?”春生突然间就让亮生说的哑口无言了,确实是这样的,尽管他一年一年无日无夜的在田里劳作着,可是一年一年都是如此,他们依旧是吃不饱穿不暖。他无声的端在土墙路边,低着头憋着气,样子难受极了。
      亮生走过来拉了一下春生的胳膊“今年要是没有申请到,就要等下一年了。”
      “亮生,呀谢谢哏哩。”春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了起来,低着头走在路的面前,看着脚底下的坑坑洼洼的黄泥小路,他觉得去周玉福支书家的路是很漫长的,他觉得这条黄泥小路是他的羞耻之路。周春生一个二十出头有手有脚极其年轻有力的青年,现在竟然走在要去申请低保的路上,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支书家在村里正中的位置,按照他们的说法就是人口最集中的地方,人们都说那是村子的心脏,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支书才一直是支书,虽然周玉福不识字,但是他很有先见之明,一早便将自己的儿子女儿弄成了城里人。老来享福,却还是村里的第一把手,原因是因为,呀们的玉福支书其实背后有一个大人物,岩城的□□是他的拜把兄弟,听说他们以前一起当过兵打过仗,呀们的玉福支书救过他的战友,也就是现在伢们岩城的书记。所以伢们的支书在领哩几个大队村社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上面派下来的红头文件也是第一时间交到伢们支书手里的,尽管玉福支书跟春生一样大字不识几个。不过他们的命运却不同。当然按照支书的话说“谁没有穷过?”他年轻的时候比现在春生家还穷,甚至家里还饿死过人,春生穷但起码家里没有饿死过人。
      上了一段土坡,一座崭新的白墙黑瓦房屋就坐落在哪里,其实支书家的房子也已经不是新的了,只不过跟村里的那些泥墙土瓦比起来实在是太耀眼了。这个屋子是完全按照城里人的楼来建的,不过农村就是农村,再怎么样气派也掩盖不了农村特有的气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老年的桃树,树下窝着几只鸡。
      两个人站在门口外面,亮生把暖水壶递给春生说道“哏拿着!”
      “作甚喊伢拿?”
      “叫哏拿着就拿着,伢提累了。”说着亮生把暖水壶硬是塞到春生手里提着,然后朝着里面就喊“玉福叔哦~~玉福叔哦~~”
      “诶嘞~~”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拉门栓的声音,支书玉福披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出门来了“谁人哩?”
      “呀亮古哩。”在农家人的口里,长辈喊做下一辈的娃子,习惯性的在名字后面加上一个后缀声。门开了,玉福喊亮生进院来,这才发现春生也来了。两人进了去,这赶了一个大早,玉福叔和婶正在赶早饭哩。
      “赶早吃过早莫?”玉福将他们带进去了。
      “伢这一早就赶车回来,还没到家哩,莫得吃呢。”说着亮生说“上次不是说玉福叔叔家里的暖水壶打了,托伢明秀姐在县里买一个,喊伢给捎带回来嘛,伢这会回来就给哏捎回来哩。这不伢喊着春生一起给哏送过来哩。”说着春生吧暖水壶交给玉福叔。
      玉福看着一下亮生,在看了一下春生“伢这暖水的壶得是关孙悟空的宝器有那百八十斤重?要两个人来抬?”再怎么说玉福也是懂得世道的人,但凡有那么点花花肠子,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玉福没有接“莫大事,放桌上就行了。哏俩要是还没得吃早,过来一起吃哩。”
      “诶!”亮生本想坐下,春生却打断了“呀在家吃过了。”春生不喜欢到别人家吃饭,免得让人说闲话。
      “是是,一早回来,伢芳儿已经在家给伢做了,呀送了水壶就回去吃,不给玉福添碗筷了,呀婶也省多墨迹两根筷子。”亮生笑了抓着脑袋。
      这一说婶都笑了“亮古哏就那么会讲,多墨迹两根筷子能把哏婶伢累死?”
      “莫是,莫是!”
      “那送完呀们就先回去了。”原以为亮生来了就给玉福问问关于春生低保的事,没想到还没等他们开口,就让玉福说反将了一军,说都不敢说甚事。亮生不敢说,春生跟没有脸目说,那就走呗。说着两人就灰溜溜的走了。
      玉福叔喝了最后一口汤粥吧碗筷给放下了,玉福婶就开始收拾开了,玉福叔摸了摸烟袋,然后慢慢悠悠的走到大门口的门槛边坐下,看着他们两个想走又不走慢慢悠悠墨迹的样子,玉福叔喊了下“俩后生的腿莫是让大炮打了?”他每天习惯性的吃完饭要在门槛上坐着抽一口烟,抽完然后把烟斗往脚上鞋底磕一磕“没有看路走是要轱辘下去的哩。”
      听到玉福叔的话,春生迈开大步就要走,倒是亮生赶忙拉住春生,然后往上面去“诶,诶,玉福叔诶~~”亮生拉着春生又上来了。
      “坐着?”玉福用咽干指了指门口两边的石墩,亮生依靠着玉福叔近的石墩坐下,春生靠远的坐下,然后头朝着外面,没想到从玉福叔门口高出看村子竟然是另一种感觉。
      “叔诶?下次还有莫得东西要捎的?伢一并给哏捎回来。”亮生笑着,这坐下来慢慢说就有的机会问了。
      “有得。”玉福抓扒抓扒烟袋。
      “嘛个东西?”
      “那岩城哏也走过百八十回哩,哏知道那岩南有个晒谷坪不?”
      “哦呦~那不是晒谷坪哦,那是人民广场公园。”
      “莫管,那公园里有一个大石头狗子哏下个月赶趟时候,给伢捎回来。”玉福一脸严肃的说道。
      这一说亮生就尴尬了“叔莫要说笑了,那是狮子不是狗子,再说那是公家财产,就算莫是公家财产,那石狮子也得是百八十吨,伢的拖拉机也拉不回来哩。”
      “瞧把哏能的?哏不是问伢要捎什么玩意哩?哏给伢捎回来?”玉福叔吸了一口新烟“莫要以为开了个拖拉机就能上天哩?呀跟哏说,伢还搞过铁疙瘩坦克哩。”
      “诶诶!”亮生点点头“嘿!嘿!嘿!”
      “嘿?哏说亮古啊回来看见周大碗没呢??”
      “莫有看到哩。”
      玉福叔笑了笑“哏说,周大碗有手有脚的怎么就不干活,天天想着怎么弄别人免费的饭哩?有手有脚,能扛能搬的不是白瞎哩?”
      “好吃懒做哩。”
      “是哩,就是这个道理。哏们两个都是呀们村的好后生,伢是晓得的,尤其是春生啊,春生春生,春风吹又生,坚韧不拔,十四岁开始帮忙他爸下地干活,一副好把式,年轻力大前途光明,万万是不敢学习那周大碗,端着大碗要吃免费的饭啊,丢人哩!”
      这一顿说,春生恨不得找一个地缝直接就入进去了,他感觉羞耻之心由内而发的出来,脸颊脖子一顿红嗖,要不是黝黑的皮肤遮掩着,莫不是要关公在世哩。
      “是这个道理哩。”玉福支书说完,这才问道“春生是找伢甚事哩?”
      “莫事,莫事!”春生站起来,他哪里还有脸面说低保的事,然后拉着亮生就走。头也不回的走了。
      玉福婶婶忙活完从里面走出来,端着圆簸箕在挑拣坏黑豆“这春生是个好娃子,做甚这样挤兑他,娃子很明显是来申请低保的,干嘛不给人家。早晚还不是得给他。”
      “哏晓得个屁,给他是误了。随随便便给他哩,他不成了周大碗哩?早晚都给他,就早跟晚就是有区别的,天大的局别哩。”
      玉福其实心里已经琢磨了七七八八哩,春生这娃脾气硬,没事从不敢上支书家,上次过支书家还是春生撵着他弟春根到村委会自首的时候哩。其实玉福还是很喜欢春生的,玉福叔跟春生的爸爸玉汉也是发小都是玉字辈的娃,关系还是很好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人情世故,还是贫富差距,可能是让玉汉越来越自卑,他们就渐渐的疏远了,在村里面碰了面也就只有简单的打声招呼,没有过多的交流了,久而久之关系也就一般了。
      玉福叔知道春生家的情况,很显然春生这次来是为了申请低保的事。其实玉福知道低保根本就不用申请的哩,谁家困难当村长的能不知道?但是,玉福叔也是人,凭啥自个的热脸要往别人冷腚上凑?好心给哏们办低保,给哏们补助?屁都不打一个?还有一点就是玉福叔叔说的那样,天下没有免费的饭,低保谁人都可以拿,就唯独这个春生娃,不能轻易的拿。
      村里人口已经选定了那个几个哩,位置倒是还有那么一两个,要是玉汉家在不吱声,玉福叔也就当做不知道了,反正多的是有人挤兑破了脑袋要。实在不行就给村里的周大碗哩,他是光棍,劳动不行,一年四度吃人家,按照这样来说,给他低保也是讲的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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