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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天、温暖 第四章、 ...

  •   第四章、

      春生从玉福支书家里出来,他的心感觉已经烂在了坡下疙瘩烂田的烂泥里面,生活啊生活,它就是一面四面无窗又无形的厚墙,春生觉得自己被他牢牢的困在里面。原来不是因为春生迎合着生活,而是生活死死的压迫着他。对于这样的束缚压迫,春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不习惯的是原本生活一成不变却给他看到了一丝丝希望的苗头,最后又把这个苗头活生生的掐灭。
      春生低着头看着脚底下泥泞不堪的小路却走得飞快,然后干脆撇开了小路往村里的山头走,亮生在后面撵都撵不上“哏这是让炮打了?”
      “呀跟哏讲了,呀不去,呀不去,非得让呀在玉福叔面前白一眼,这地上是没有缝,莫不然呀就入下去哩。”春生说的有点硬,他向来脖子硬,不喜欢求人,也不愿意求人,按照亮生说的就是,他是穷但他不承认自己穷。
      亮生撵走春生后头“那呀伢不知道玉福叔这样讲话。”
      “怎么讲都是对的哩。”他上了那个小山头,那边有几棵老枣树,歪歪扭扭,以前他们总在这里玩泥丸。春生脸颊上抬一下,那黝黑的脸尽显的都是无奈,然后朝着整个小村子看去,看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甚至分不清方向。那是他少有的闲暇,一般这个时候,他要么早已经下地干活,要门已经出门揽活了。
      亮生跟在春生后面上来去“诶哏说,玉福说会不会给哏搞低保?”
      “莫要再说这件事哩,一说伢的心脏啊,就像那村里的打水桶的哟,七上八下的哩。”春生抓抓脑袋。干脆就蹲下去了。
      “那呀不说哩。”说着亮生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那盒子紧致,然后拿出一根递给春生。春生那肩膀扫了一下“呀又不抽烟,哏给伢作甚哩。”
      “这是好烟哩。别人伢都不发放咯。”
      “再好,哏就是金子给呀,伢要不要哩。”
      “伢要是有金子,伢赶伢的拖拉机?”亮生笑了笑,然后拿着洋火熟练的点烟。春生看了一眼亮生“哏抽就抽,火苗给呀掐了,这都是干柴烈火的,莫要烧着了哩。”亮生勉强接受春生的话“春生啊,呀问哏件事要不得?”
      “有屁快放哦。”春生的手从膝盖上达拉着下来,然后手摇晃的扒拉着地上的小草。
      “哏说,伢们着赖水村?是好地方不?”亮生抽着烟,跟着春生一眼望着这不大不小的小村子。
      “伢咋晓得哩。”说实话春生确实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一个好地方,说他好吧,春生是这样土地村子生这个村子养得。说它不好吧,这土地对他百般的呵护却长不大着粮食。
      “哏讲,伢们这地里能刨出金子来不?”
      “刨个蛋子还金子?呀刨了十几年的地,要是能刨出金子?谁人刨的比伢多哩?”春生回答一下,然后就反应过来亮生说的都是什么屁话“哏想讲甚么哩?”
      “哏都说这地里刨不出个蛋子?哏还刨他作甚?”
      “呀不刨地伢还能刨天?”春生转过去看着亮生大大的一个问号挂在他脑海里。
      “哏不刨地,哏做甚都行哩!”这句话说道亮生的重点来了“这破地一年四季都是这个鬼相貌,长不了都要靠天吃饭?哏跟它不亲哩?就哏跟着破地最亲哩?他咋对哏的哩?”
      “哏讲的什么鬼意思哩?”春生好像没怎么听懂“哏的意思是叫伢不要种地哩?”
      “长不出粮?吃不饱饭?哏还种他作甚哩?”
      “农民不种地还能干啥哩!”春生声音大了一点,在他的潜意思里面,土地就是农民的根,哪有农民不种地的?就连村里的教书老师,教完书都要回家去地里摸上一把。还况自己还不是教书的老师哩。农民不种地莫不是那个大碗去别人家里分食?那不就是要饭了哩?
      “谁人说农民就一定要种地哩?”亮生站起来把烟头一丢“哏就是在农村里带了太久了,思想跟不上哩,农民一定要种地?党和政府红头文件规定了农民就一定要种地哩?”
      “哏讲那些有甚鸟用?”春生摇摇头“没有红头文件规定农民一定要种地哩。但是农民不种地?能干啥哩?再说,不种地的闲暇,伢也会出去给人家揽工赚钱哩。”
      “赚到钱哩?还不是穷的连屁放出来都是没味道的哩?”亮生反驳一下春生“呀是把哏当做亲兄弟才跟哏讲。”
      “讲甚么哩。讲伢不种地,一家子饿死哩?”春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他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好似这一辈子就是一个农家好把式,除了种地是一把好手,他什么也不懂,没有文化连大字也不识几个哩。
      “春生,呀跟哏讲,哏是一个人才,哏做什么都能成。伢跟哏讲,哏就像一只鸟。”
      亮生形容了一下,却让春生打断了“哏才是鸟哩,哏全屋都是鸟。”
      “呀说的又不是骂人的话。”
      “鸟人不是骂人的话。”
      “好哦,好哦。”亮生继续说道“春生哏是有本事的哩,莫要说呀们村,就是呀们周围的什么上树村,丰水村,说能人哏就是一个能人哩。要是让哏分放开手脚的干,哏能把天捅出一个窟窿哩。”
      “伢不是放开手脚哩?有人绑住伢哩?”春生好像没有听懂亮生的话。
      亮生说“呀说的不是有人拿绳子绑住哏哩,呀说的是....”突然讲亮生也说不出什么鸟意思来“反正呀就觉得哏是一个人才,哏不应该跟贫穷搭讪亲戚哩。”
      “穷是呀说的算的?”春生内心无比的无奈,尽管他没日没夜的干,尽管他起的比别人早,尽管他干的比别人多。穷总是围绕着他。
      “那哏说,为啥哏比伢穷。”
      “哏不是有那大铁牛拖拉机哩。伢要是有那拖拉机,比哏还有钱哩。”
      “为啥呀有拖拉机,哏没有?”
      “哏家有钱买的哩。”
      “呀家买拖拉机的钱也不是借的哩。”亮生说“那为啥家良比哏更有钱。”
      “人家家良在城里搞建筑工地的哩,哪里没钱。”
      “他家以前有钱哩?还不是到外面搞工地弄的钱哩。现在往家里麻袋麻袋的运钱哩。”
      “哏跟伢讲甚么鸟哩。呀怎么觉得哏说话拐弯抹角的哩。有什么鸟话,哏直接讲嘛,呀又不是愣头傻子,呀听的懂哩。”春生听的出亮生说的话是话里有话,一直却不说出个重点来,憋屈的春生要发火哩。
      “那伢就直接跟哏说哩。听不听在哏!”亮生严肃的说一下“哏种个屁的地哩?只要哏出门打工赚钱,伢跟哏讲这个世界满地的金子哩,种地为了啥?为了填饱肚子,肚子都填不饱哏种个懒觉?伢们赚钱为了啥?伢们赚了钱要买米买粮,吃的哏翻开肚皮哩。现在已经改革开放哩,不是旧社会哩。种地已经不是农民唯一的道路哩。哏的道路千千万万条。哏现在才二十几岁哩。哏想要在这烂泥里一辈子面朝烂泥背朝天的哩?”
      “改革开放哩...”春生听到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词,他一直在听这个词,可是他又不懂这改革什么改革,有什么不一样。
      “哏要多出去走走哩,伢们农村就是一个小疙瘩哩,哏要去外面的城里去看看,已经变化哩,城里大楼跟山疙瘩上的竹笋一样噌噌的往上冒,汽车呱呱呼呼的,外面如火如荼的在搞新社会,遍地黄金哩,哏却还在这疙瘩里面搞土,哏不穷谁穷哩?”
      亮生的话一下说到了春生心坎里面去了,可是他沉默了。他耷拉着手站了起来,然后抬起一只脚轻轻的踢了一下地上的泥块,泥块滚下山坡去,然后破成了碎片哩。然后低着头朝着山坡下去。亮生站起来“呀跟哏讲了那么多,哏听进去了莫呀?”
      “啊,哦!”春生回过来“差点就忘屁咯。”他朝着亮生走过去,抽从口袋里面掏出那碎钱,干好四块钱“这是给春根的,晚点忘了给哏捎过去哩,哏可别忘球哩?”
      亮生接过钱看着手里干干巴巴的碎钱,然后看着春生下去的背影,对着他喊叫“呀跟哏讲哏,哏听进去莫呀?”
      “晓得哩!”春生头都不回然后摇摇手“没得心思跟哏闲讲了,呀要回家下地去哩。”春生下坡了,其实他不是不愿意听亮生的道理,那些话他都深深的记着哩,听到他讲的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千千万万条路,他的心嘎噔嘎噔的跳,可又就像亮生说的,春生是一只鸟,还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翅膀让鸟笼子锁住哩动弹不得。他的完全他家徒四壁的家,一个年迈的老爹,一个有心脏病的妹子,还有一个在里头的败家子。这些都压到春生抽不开身,腾不出手。春生不怕穷,因为他已经穷怕哩,可要是按照亮生说的,春生不种地哩,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一打工,挣到钱还好,要是莫搞到钱,家是要垮掉哩,他们会饿死里。
      生活已经如此的艰辛了,再不敢让那些胡乱的思想打搅哩。他抬起头来,极力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才朝着家里走去,这会他爸早已经下地去搞了,春生也回去院子里,本要拿着家伙也去地里摸索下子。可听到家里来人了“妹哩诶,谁人来哩?”
      春竹听到春生哥回来,就从里面出赖,然后走到春生面前,手里不敢有大动作,然后只是微微指了指“姑子来哩?”
      “姑子来哩?”春生心头一紧,然后放下手中的锄头簸箕,拍了拍手“她来作甚哩?”春生一听是姑子,心里就感觉有什么事发生哩,他懒得去猜忌了,跟着你春竹就往里屋去了,还没过门,他就听到哩里面哭哭啼啼的声音。
      走进去,春生看到依旧的画面,老姑子坐在灶台边上的矮长板椅子上,身边站着一个女孙子,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孙子。咿呀咿呀的哽咽的坐在那边墨迹掉眼泪。春生还没问老姑子怎么了,心里已经浮现了大概,这老姑子是春生他爸的妹子,他爸喊做玉汉,姑子喊做玉姑,嫁到了离赖水村不远邻村的上树村。说来老姑子命运也不好,嫁过去之后,光阴没有过好几年他姑丈就下矿给砸死了。老姑子就成了一个寡妇,独自拉扯了一个孩子。也就是那个孩子不争气哩。这老姑子上门十次八次都是那短命鬼闯了什么鸟祸了。
      “姑子诶?莫要啼哩?”春生走进屋去“这又是咋哩?”
      “春生诶,可是回来哩。姑子是莫得法子,才敢回哩。”说着老姑子有要啼起来。春生听不惯那啼哩“莫要再啼哩,哏都是长辈哩,我这一不在,天都要塌下来哩?哭是莫得用的哩,哏讲嘛事嘛。”
      “就是你哥长林哩,那个短命鬼又是出事哩。”说起儿子长林,老姑子也是一脸无奈,要不是自个放不下手里的这两个孙子哩,玉姑子就要喝农药去死哩“那短命鬼不争气哩。要气死哩,要气死哩。”
      春生一听果然是他表哥长林的事哩,这心就放下一半了,因为对长林的愤怒春生早已经习以为常的压制了,他在床榻上做好,背弯的像一个弓一样“他又咋哩?”
      “昨天长林让村里绑走哩,然后送到镇上局子里去哩。”老姑子老泪纵横,那手里的娃子要跟着要哭。春生一看一家子人都要一起哭了,赶忙喊春竹“哏带着两个娃子去外面哩。莫敢在哭哩。”这哇哇一哭让春生的心更加烦躁了。春竹牵着孩子们要出去。
      春生看着两娃子萧瘦的模样,虽然他们那混蛋老子可气,但孩子还是孩子,出门的时候春生喊“哏看下还莫的东西,给娃子吃哩。”很显然,老姑子也是没有吃过饭的哩,春生知道,虽然家里穷,但是有时候还得帮衬下这个已经嫁出去几十年的老姑子,谁叫他加有一个不争气的败家子哩。
      “长林怎么哩?送到局子哩去了?又去坑蒙拐骗哩?”
      “好死不死的哦,在村里赌钱哩。”老姑子气的要拍大腿哩。
      春生笑了“光景过得不错哩,还有钱拿去赌哩。呀是想赌都没钱赌哩。”
      “呀是没得办法哩,这样丢人的事,呀都不知道怎么讲理,现在是镇上的局子抓去哩。他们讲了,赌钱是犯罪哩,他们说哩要么就抓去做劳力劳改要门就要罚款哩。。”
      “抓去就抓去哩,劳改就劳改哩。呀们家抓去劳改的人还少哩?没准就跟春根抓一起去,他哥俩还有的照应哩。”
      “诶诶,是哩,是哩。”老姑子垂着头“可不能劳改哩,这一抓去劳改,呀要死哩,这两个娃子怎办哩。”
      “哏还指望他哩?他要是能指望的住?这些年做的什么事哩?肯蒙拐骗,吃喝嫖赌,那个不精哩?呀看我家过得啥日子哩?莫有想到哏家的日子过得更是烂泥哩。你忘了,前些年长林城里骗人家的钱?差点让人打断腿哩?你忘了长林媳妇是咋跑的哩?”说着春生声音就打了起来“呀跟你讲,哏要是没饭吃哩,哏带着娃子过来,死活呀春生莫敢让哏们饿死哩,但是哏就不要跟我讲长林的事哩。呀也没有通天的本事,帮不了关系哩。”
      “嘿哦!嘿哦!呀老命一条哩,也管不了哩,可是他一抓走哩,孩子怎么办哩?莫的娘哩,这又是莫的爹哩?”
      “莫娘莫爹都是他自个找的哦。老姑子诶,莫要再管哩。抓去管管是好事哩,哏不管,有人管哩,政府管教他哩。”
      “是哩,是哩。”老姑子在矮椅子上一动不动,蜷缩的像一张酷似的老树皮,春生看着心头很是不舒服,也不愿久看“姑子莫的想那么多,要是莫的别的事呀们还要下地哩。”说着春生就出门了。
      门外两娃子趴在石墩上玩闹着,春生找过了春竹“哏看下在煮点饭哩,姑子和娃子都莫的吃哩。午中估摸是这里食饭哩。”
      “好嘞。”春竹点点头,他总是听从春生哥的决定,任何决定,她也觉得春生哥哥说的做的都是对的哩。春生说完拾起家伙,就慢慢悠悠的朝着地里去了。
      这一上午,春生甚事也没干成,一出门中午的太阳都是要出来哩。人们都要从地里回来了,他走到院子外面大门口,干脆放下手里的工具,然后在大门槛上坐下,阳光照耀下来,盖在他的脸上,那是春天的阳光,只有这能给他带来丝丝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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