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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艰难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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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几乎每天春生在地下劳动都比其他农人来的早,等他们来地里的时候,春生已经在地里忙活半天了,他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地,自己多刨刨总是好的,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多劳多得,可是他早已经猜想到了,今年的地要是能让一家人吃饱,不在饿的浮肿,已经是老天爷对他的眷顾的,这一亩三分地,在怎么刨在怎么弄,也长不出什么来。可是他不能丢下,一丢下一家人都要吃后山坡头的西北风了。哦,不,现在是春天了,想要喝西北风,还得等一年。这等的一年该怎么过?
赶忙春过了,春生也会去找其他营生,他会做的很多,给邻村的队上赶牲口,给人家卸砖、还有去石场搬石头,不过基本都是一些苦力,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谁叫春生不认识字,也不懂得算数。不过这样赚点工钱,补贴补贴家里菜米油盐也是非常好的,毕竟自己还是劳力,有些家庭里面没有劳力,一年四季不要说钱,就是钢镚也见不到一个。
每每春生出去揽工,要么就是自己带饭,要么就是妹子春竹给送过来。虽然春生现在已经是家里的家长,但是每每领了工资之后,都会交给春竹。春竹总会把钱收起来,然后在关键的时候拿出来补贴,不过她从来不给自己买物什,像什么红绳,皮筋,春竹从来不买,她觉得很是浪费钱。他的钱总是用在菜米油盐必备的东西上,还有就是每个月寄个二哥春根的生活费。虽然春根犯了错,但自己人永远是自己人,春生不能不管弟弟,春竹也不能不管哥哥。但这生活费是很大一笔开销。
有时候春生为了下个月的生活费,挤破了脑袋,因为他知道春根在里面劳改,要是自家的供给没有跟上,春根就会在里面挨饿。总不能让春根饿死在里面吧。这就愁死了春生,其实在里面跟在外面都不是一样。在里面春根挨饿,可在外面春生又何尝不是在挨饿。他甚至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家里的口粮一个月就那么几十斤,家里一共四个人,几十斤口粮要分三十天吃,一天三顿,一顿四个人吃,吃到嘴里都是白稀米汤。现在春根的口粮倒是省下了,可是省下的口粮现在变成要用钱了。口粮偶尔断了,还可以乡里邻里借几口,可是钱却不好借。谁家又不缺钱呢?
春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吸到脑海里面都是泥土的味道,那种气息是熟悉的,是殷实的,有是让春生极其反感的。他知道等到自己几十年死后,便要深深的埋在这个土里,跟这片土跟这片大地永远的融合在一起,那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吸食这个泥土的气息。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这一辈子不能永远的跟着泥土打交道。他应该离开这片泥土,可是这泥地就是希望,因为土地可以长出粮食。
他叹了一口气,像这样的叹气春生不知道叹过多少,以至于他早已经习以为常,即使他知道这片地看不到什么希望,但是他也只能这样一直的耕耘下去。一家人的希望都在这片不大的地里。他热爱这片土地,同时也是憎恶的,春生每天每夜的悉心的照顾着它,有时候尿憋急了,春生要要冲到地里去撒,就希望地里的土能肥沃一点?可是它却没有给春生相应的回报,翻来覆去也只是石头疙瘩。土地啊土地?哏为什么不长金树?银树?为什么不长出挂满钱的摇钱树,只能挤兑出这干瘪的土豆地瓜啊!
差不多的时候,春竹便起床了,她想往常一样,第一件事便起床到春生哥房间里面,他的房间其实就是同一个屋子,只是中间用一个破旧的大簸箕隔开了,这样就分成了两个房间。她已经习惯了给春生叠被子,春生没有叠被子的习惯,他起床总是将被子一脚踢开,他说折好了晚上还是要摊开盖没有什么功夫理会。春竹却不一样,他总喜欢给春生哥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还给他的床榻收拾的干干净净。
她知道春生哥一早就出门下地去了,她起床之后便开始烧水,要是家里还有粮的话,他会熬一点米粥,要是没有米了她就会蒸几个地瓜。她一般早上都不吃的,她说她不习惯吃早餐,但是春生知道,妹子是让自己还有父亲多吃一点好有力气干活。可是妹子有心脏病,不吃饭怎么行,春生去年便到镇上给妹子买了半斤的白糖,叫她没事的时候冲开水喝。春竹很少吃白糖,她说她不喜欢吃甜的,以至于半斤白糖半年没动全给喂了蚂蚁,当春竹知道后心疼的要哭起来,然后怕白糖蛀了,拿到太阳底下晒,没想到一晒全都化了。最后半斤白糖直吃到一两。
春生却说“看看吧,叫哏那么省,啥都吃不到!”春竹却知道,自己什么都吃不到,春生也会偷偷地把自己的那一份分一半给自己。烧水做粥的空档,春竹就收拾满屋子的泥衣服了缝缝补补洗洗刷刷。衣服洗好,她便去喊爸起床了。
这些时候,她已经发觉爸爸现在起床的时候越来越晚了,他总是觉得不够睡,在他门口春竹还能清晰的呼噜声,丝毫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她知道爸爸已经老了,身体越来越不行了。她不想吵到他爸爸起床,可每次爸爸因为自己睡过头之后都会带一点自责。
周老汉起床之后,春竹都在在院里打一盆水给他洗漱一下,然后坐在院子里面的石墩上清晰一下,这时候春竹总会给他端一碗米粥或者开水配上两根地瓜。
“妹子吃了吗?”
“呀在屋里吃过了。”春竹说完吧碗筷放下“呀去田里喊呀哥回来。”说着她小跑着出门。周老汉在后面嘀咕着“莫跑啊!莫跑啊!”
“晓得类!”春竹拉开门,正要出去,春生已经看着锄头从土墙外面回来了。土墙外面有个小土巷,土巷墙角屋檐下面放着三五大块青石板,那些石板其实是一些没有雕刻铭文的碑石,村里人都在坐在那边,那些石板都被人们的屁股磨的发亮。
春生从田里回来就要从哪土巷里面过,村里人坐在石板上,手里端着白青碗在吃早粥。
“生啊?那么早就摸地回来了?”旁边的人总要在过路的时候唠上两句。春生放下锄头,走到哪给自己的打招呼的人面前,那个人长得极度瘦小,两撇胡子带着门尖嘴,用那贼眉鼠眼形容便是在合适不过了,按照辈分喊,春生要喊那人叫做二叔,二叔喊做周有福,他双脚蹲踩在石板上,最为抢眼的就是手里端着的那个大青白瓷碗,别人家的碗都是小碗,唯独他端着的确是大碗头。这个碗在在村里确实出了名的,他的外号便喊做周大碗,大碗就是乞丐要饭的意思。
谁叫他叫做周有福,人家有福着哩,吃喝不用愁,光棍一条,跟着他家大哥一起生活,他大哥叫做周有才,春生也喊他叫做同房大叔,周有才也没啥本事,有本事的是他儿子,周家良,家良是春生的发小,一起长大,不过人家就不一样。人家去外面打工了,挣到钱了,村里面的人都说,家良往家里大把大把的扔钱。那二叔也是占了侄子的光,衣食无忧哦。
春生从来不喊周有福喊做二叔,因为没有人看得起他,他总是呼其外号“大碗叔啊~哏身子那么瘦小,吃那么多哏吃的完吗?看哏比别人瘦,吃的却比别人多哩。”然后边上的人哈哈笑。
“嘿嘿!”周大碗把碗舔的干净“吃的完,吃的完!家里多得是。”然后对着春生笑“要不要伢进去给哏盛一碗?”
“那可不敢哩。伢要吃了哏的大碗!那别人不得喊伢们两都叫大碗了。待会边上的大婶一喊‘大碗’。哏说是哏答应好,还是伢答应哩?”说着春生扛起锄头便要回去。
春竹来门口来接“哥,哏回来了,喊哏回家吃饭哩。”说着春竹故意声音大了一截,想来她是知道那边上的人们总是要嘲笑一顿。虽然他们没什么恶意,但是听了就是让人难受。春生不让春竹下地干活,是心痛妹子。但是妹子也不能看着哥哥老是让人家说叨。
春生早已经对大伙的话不放在心上,他家里确实很穷,穷的还真就揭不开家里的锅,但是春生却可以抬着头在那土巷走过去了。他从来不吃别人家的闲饭。他有手有脚,吃不饱就少吃一点,穿不暖就少穿一点。这倒是事实,呀们农村的人,脸面是比城里人脸面大的多了。农里最看不起的人就是两种人,第一种就是好吃懒做的人。就像那周大碗一样,虽然表面他还在沾沾自喜,但是后面大家都在笑话着他。还有一种就是偷鸡摸狗的人,最让人恨得就是小偷,就像弟弟春根一样。
有时候,春生想起来觉得弟弟做的就是自己做的一样,让自己有时候抬不起头来。可是春生的人品在村里又是很好的。别的不说,这村里邻村,一说谁家的娃好,都说春生是个好娃。虽然没有什么出息,但是一把好手人人皆知。还有很多邻村的都说要给春生介绍对象,春生也到了搞对象的年龄,奈何他知道自己家的条件,别人家要彩礼,春生家却鸡毛都出不起。就算不要彩礼,多一个人就多一口饭,家里的情况已经是这样,春生也确实没有一点心思在娶媳妇这事上面。但凡有人偷偷给家里说要处对象时候,都是来问妹子做主,春竹一听别人要给哥哥介绍对象,都回绝了。
春生回到家简单洗漱了一下,春竹从屋里端出了白粥,尽管那碗白粥春竹已经舀最浓稠的些许,可依旧能看得到碗底的黑圈。春生看了一下春竹“哏吃了没。”春竹说屋里还有哩,说着把碗端给春生,春生端着碗朝着院子石头墩走过来,周玉汉带着黑色鸭舌帽蜷在石磨上,一个劲的抽着他的烟袋旱烟。
那是周老汉每个月最无奈的时候,因为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就得给在里面劳改的春根托去生活费了,一个月要交四块钱。对一般人家来说,四块钱不算是什么挤兑挤兑就出来了,可是对周老汉家里来说,莫要说四块钱,就是四毛钱四分钱、也是再也挤兑不出来了。他们已经尽量的多劳动节省一点,可是家里确确实实没有多余的钱。周老汉除了忙活家中地里的活,因为年纪大了,外面也揽活不了了,没有人要了。以至于周老汉完全没有任何收入。所以揽活的事都依靠在春生身上,但是现在是开春,没有活可以干,去年的一点积蓄已经在过完年之后弹尽粮绝了,压箱底的钱已经上个月托人捎给春根去了,这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在挤兑已经是挤兑不出来了。
春生也依靠在石磨便坐下“莫事,伢来想办法!”
“哏有啥办法?”老汉看了一下春生“有甚办法。”
“不行伢借去!”农家人最忌讳一个‘借’字。好似借人最后是不还一样,没有人愿意听到借这个字,尤其是借钱。借钱是一个拉不下面,抬不起头的事。不仅得低声下去跟人说,还得看人脸色。而且别人还不一定借。除非是万不得已,紧急关头,不到那个时候,农人都不会迈出‘借’这一步。
“借不得哩,村里能多得出钱借别人的数的出来就那么几户。借了钱要还,人情也要还。人家还不一定借哩。”玉汉老头嗑掉烟斗,他知道要是能借到春生他妈或许还能多活久一点,也不至于病死在家。之前为了给春生他妈治病早已经欠下一山坡的债务了,以至于春生他爸现在一听‘借’这个词,都感觉头皮发麻。
“这是一个摸黑洞,填不满的。”春生他爸说“永远填不满,这个月借完了下个月再去借?”如今的家境已经不能说家徒四壁了,如果这土墙能卖钱,春生他爸恨不得把这土墙也给卖了,那时候不是家徒四壁,而是家徒三壁,家徒无壁只剩下屋顶了,屋顶也没用了,也卖了去哦,那就没有家哩。
“春根犯了错就是犯了错,那伢们还能活生生把他给饿死哩?”春生知道无奈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常常的叹了一口气,春竹从里屋朝着窗外院子对着春生和爸爸看去,初早的霞光照射下来,披在那石磨上,两个男人就像石磨上的两个铜色雕像一般静止在那刻。
春竹关上窗户,回了自己的里屋,她的里屋狭小且又黑暗,床头下榻便堆放着烧火用的干柴枯枝,不过她们家没有老鼠一只都没有,大概是他们家实在找不到吃的,连老鼠都不来吧。春秀铺床的地方原来本来就是灶头角落,春竹小的时候都是跟着春生春根一起睡的,后来长大了就分开睡了,可是家里没有其他的房间了,就把春生房间的柴火堆挪开,中间隔了一个用破了的大簸箕算是两个屋了。
春竹妹子的房间里有一面镜子,那面镜子是本来在春竹他妈房间的,以前她要扎头发总是要到她妈屋里去,后来她妈妈走了,春竹他爸平时也不用镜子,在他们意识里面镜子都是给女人用的,于是春竹继承了她妈妈留下的唯一遗产。她的床榻上还有一个柜子,说是柜子,其实就是一个学校里面废弃的办公桌,春生把桌子的四条腿给锯了,只留下了那个抽屉,春竹喜欢的不得了,那是她唯一私密的地方,有什么喜欢的她都喜欢往里面放,里面放着许许多多的铅笔头,那些短的已经没法用手抓住的铅笔头,都是春竹收集起来的,以前读书的时候,谁的铅笔头不要了,她都会收集起来,于是越来越多,自从没上学了,铅笔头的数量再也没有增加或者是减少了。
里面还有一把断了的梳子,好像没法再用了,但那时春竹从女孩变成女人第一个私人物品,她觉得是一个念想,所以牙齿断了七七八八她也没有扔掉,一只放在里面。再里面就是放着大大小小的纸盒子铝饭盒了。什么都纽扣绣花针丝线都在这里面。而春竹现在要拿的是压在最下面的一块花布,然后又拿出最里面的罐子,那个罐子沉甸甸的。是的,那是全家人最后的积蓄。春竹那钱从里面拿出来,打开包钱的那块绣帕,里面零零散散的放了一叠的碎钱。那些钱都是哥哥打工或者是平时给春竹采办家用省下积攒来的,积攒最多的其实是春竹念书那会,那个时候每天爸爸都会或多或少或没有的给春竹碎钱,给春竹在学校打饭吃。而且只有春竹有,春生跟春根都没有,以至于一出门两个哥哥就找春竹骗钱。开始春竹听哥哥的话,钱都给两个哥哥,后来时间久了,春竹又不是傻子,他们在骗钱说要干嘛干嘛,春竹都不为所动,直接说爸爸没有拿。然后春竹为了不让两个哥哥知道,于是开始攒钱。所以这些钱最久已经在春竹的柜子里面呆了七八年了。
春竹从不去数,好像觉得越数就会越少一样。她看着自己的这一叠碎钱,然后朝着院子里面走出去,他们两个依旧在那边发着牢骚。她把钱往哪石磨上面一放,那些钱就像会发光字一样,瞬间就遮住了清晨所有的阳光。
春生立马站了起来,她知道春竹手里或多或多应该有一点碎钱,可是没想到春竹居然有那多的钱。春生看了一下春竹,春竹没有说话就回屋了,这一刻她的心是喜悦的,她是高兴的,因为她为家里解决了一个大大的难题,爸爸和春生哥也不在为这个发愁了,因为那些钱足以管够了春根哥在以后半年里的生活费了。
春生把钱收起来,从里面零散的拿出了四块钱,然后他其他的钱都还给了春竹,虽然一家人说不上谁帮谁,但是春生总是觉得把钱交给春竹看管是最放心的。春生出了屋子对着周玉汉喊了一声“爸哦-呀去一趟亮生家哦。”
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春生都要去找亮生家一趟去送钱,亮生跟春生是一起长大的,但是比春生大上二岁,亮生在村里也算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他抽的烟都不是烟丝,而是买的卷烟,这可是一件长脸的事,因为亮生有一技之长所以在村里也是混的风生水起,不仅如此他还走南闯北的拉买卖。他有此机会原因是以为他手里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这拖拉机几乎成了村里与外界联络的唯一途径。村里人也占了着亮生的光,几乎全村的人都做过他的车。
也就这样亮生依靠着他的一技之长特别的吃香,家境也愈发的好了起来,但是不是谁都有这个机遇的,因为那个拖拉机新的买来要一万多块钱哩,这个天文数字谁人能承受的起,不过亮生买的是村里大队的二手拖拉机所以便宜,不过那也得三四千块钱依旧就天文数字。所以自此本村,邻的三四个村全部加钱都不超过三辆拖拉机。
每个月的月初亮生都会从外面回来,或多或少给谁家的人叫捎上一点东西,有买的有卖的。亮生跟春生的关系很好,他好几次问春生有什么要买的,可以帮他从省城带回来,但是春生从没有托亮生买过东西。直到春根出事之后,春生才托亮生每个月给帮他把钱给春根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