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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金 童年总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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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三岁的时候,秦可人喜欢和哥哥玩。可是哥哥要念书,要读四书五经。
秦可人要哥哥带她上街吹糖人,哥哥对她摆摆手说:“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吹糖人了。吹糖人是小孩玩的,我要考状元。”
当哥哥被关在书房里对着先生摇头晃脑时,秦可人会来到墙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把吹的糖人举起来给哥哥看,那是她和鸣凤上街买的。
哥哥不和她玩,她就和鸣凤玩,鸣凤是她的丫鬟,五岁就来到她家了。
先生在写字,哥哥背着先生对秦可人吐了吐舌头,眨了眨眼睛。
哥哥在先生走后会看书,因为父亲说读书要用功,考取功名不是儿戏。可是秦可人发现哥哥总是看《水浒传》,看《桃花扇》,在先生面前他就看《大学》《中庸》。
秦可人想叫哥哥带她去池塘里抓蝌蚪。
去年哥哥用瓢从池塘里舀了一瓢蝌蚪,密密麻麻的。哥哥说它们长大后就变成了癞蛤蟆。秦可人看着那一团团在水中浮动的小点点,很好奇。
她把蝌蚪倒进了碗里,想看看它们是怎么变成癞蛤蟆的,可是后来姆妈把碗从床底下拿出来倒掉了。
可是今年哥哥对她甩了甩袖子,说:“我没时间抓蝌蚪,我要背书,考状元的人是没时间抓蝌蚪的。”
秦可人要和哥哥一起看书,哥哥把她推开,“不要打扰我背书,背不出书,先生要打手。”
秦可人闹着要哥哥和她玩。哥哥对她说:“你帮我背书,帮我把书背完,我就能陪你玩了。”
秦可人问要背哪些书?哥哥将《中庸》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你脑子不如我,背书慢,就背这一页好了。等你这一页背好,我就背好五页了。”
哥哥把书给秦可人说,“你慢慢背吧,”说完就到一边摇头晃脑起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阳光透过纱窗洒进书房,窗外有蝉鸣。
等到哥哥背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时候,秦可人对哥哥说:“我帮你背好了,咱们去玩吧。”
哥哥停止摇头晃脑,“你在骗我。”
“我真的帮你背好了。”
“你背给我听听。”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哥哥放下书,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他跳下凳子,一把推开秦可人。
“都怪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
即使先生不在的时候,哥哥也没有时间玩了。父亲总是将他带到店铺里,教他用手摸布料,辨别布料的好坏。让他看布料的花纹,哪种适合达官贵人,哪种用来卖给穷人。教他拨弄算盘,怎么查店铺的帐,防止账房搞鬼。
哥哥不在,秦可人只好看哥哥的书,她认为只要她帮哥哥把书看完,哥哥就能有时间玩了。她翻开《论语》,发现夹在里面的《水浒传》,她知道了大和尚鲁智深,知道了母夜叉孙二娘。
她对鸣凤说:“我是武松,你来当老虎。”她从院子里的桃树上扯下桃树枝,拿在手里当剑赶着鸣凤到处跑,从厨房跑到后院,有一天一不注意撞到了母亲的身上。
哥哥的书里还有《莺莺传》,她第一次抱着书看了一整天,看得心里痒痒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在床上想,自己是崔莺莺,鸣凤就是红娘,可是张生是谁呢?
有一天,她对丫鬟鸣凤说:“我发现一个道理。”
“小姐你又在想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样的事就是什么样的人,那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直接去做那样的事。这样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了。”
“小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秦可人不说话了,她还没想好。
张文是在七月份的时候来的,他从乡下来的时候,脸很红。
门房张伯为了感谢秦老爷将儿子留在店铺里做事,将老家田里种的萝卜,树上结的柿子挑了一筐送到了府上。
秦可人拿着柿子去店铺找哥哥玩的时候,哥哥正带着张文看老师傅裁剪布料。张文来了哥哥很高兴,因为店里来了新的学徒,他可以充当一个“老师傅”了。
秦可人将柿子塞进哥哥的手里,哥哥咬了一口,扔在了地上。说很涩,不好吃。
张文说:“不可能,柿子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都很脆很甜。”
秦可人说:“你怎么知道的?”
“每个柿子都是我亲手摘的,柿子树是我看着长大的。”
“不可能每一个都是甜的。”秦可人说。
张文不说话,将地上的柿子捡起来,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嚼,说:“连着皮吃是有点涩,吃到里面的心就很甜了。”
秦可人的脸上一副不信的表情,张文将柿子递给她,“不信你吃一口。”
秦可人看着柿子上的一圈牙印子摇了摇头,“我喜欢吃软柿子。”
听张文说乡下的柿子树长得比房子还高,秦可人感到很惊奇。在此之前,她以为柿子和桃子一样,都是长在地里的。
“桃子也是长在树上的。”张文纠正她。
“还有什么是长在树上的?”秦可人睁着大大的眼睛。
“好多好多都是,梨子,杏子,橘子,都是长在树上的。”
“那什么是长在地里的?”
“地里的有油菜,白菜,青菜,好多好多。”
秦可人点点头,“原来果子就是长在树上的,菜都是长在地里的。”
她还想说什么,哥哥打断她,“你快回家,你在这里,打扰我教张文做生意。”
哥哥等不及要摆老师傅的架子,可秦可人如此急切,张文的嘴里有她不知道的许多东西。
从那以后,秦可人总是往店铺跑。她让张文给她讲许多乡下的事,那些有趣的事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在书里也不曾看到过。有时候张文很忙,店里的师傅不停地使唤他扫地,擦柜台,把做好的衣服给另一条街的客人送去。
秦可人很想让父亲给那个脸很长很黄的老师傅一点厉害瞧瞧,不要让他总使唤张文,可是在家里一看到父亲,她又没了胆量。
于是在店铺的时候,她只能趁着张文做完活的片刻,问这个,说那个,趁机和他说几句。张文做完活的时候气喘吁吁,秦可人看着他涨红的面孔,觉得像是一个熟透的桃子。
时间久了,母亲对秦可人说:“女孩子家不要总往店铺里跑,那不是女孩子家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秦可人看见父亲坐在旁边上下打量着自己,好像母亲的话使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女儿。父亲那眼神像是墙头上的野猫,看得她心里发慌。
没过几天,秦可人久明白了那天父亲眼神的含义。
黄妈来到了家里,她是个高且瘦的女人,全身裹在黑衣里,黑色衣袖紧紧裹住她手臂的关节,透过衣衫可以看出她全身的关节,像是树枝。
母亲将黄妈带到房间里时,秦可人正结束和鸣凤的玩耍,他偷穿哥哥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衣服被泥土和草汁弄得青一块,黑一块,头发散乱地像是鸟窝。
黄妈锥子般的眼光仿佛将秦可人一眼刺穿,她的嘴角对母亲微微扬起,“秦夫人,您的担忧果真不无道理,令爱距离大户人家的千金尚有一点距离。我会让您相信,您让我来是个及时且明智的选择。”
母亲说:“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可人要是能有王家千金一半出落,我也就满意了。”
母亲走后,黄妈脸上最后一丝热气消失了,秦可人立在原地看着她,觉得像是在看一块冰。黄妈默默地打量着秦可人,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走到门前,将门关上。
屋子里瞬间暗下来。
“这不是你该穿的衣服。”黄妈说着将哥哥的衣服从秦可人的身上扒下来,手指很麻利,像是在扒一只鸡。
“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秦可人说。
“记住,这是我要你改的第一个坏习惯。”她自顾自地从秦可人的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展开,从后面将秦可人整个套进衣服里,腰带勒地很紧。
秦可人感到肚子被勒地很不舒服,她要透不过气,她伸手将腰带解开。
黄妈停下了动作,走到桌边,那里有一个包裹。她从包裹了抽出了一条长长的木条,秦可人认出来了,哥哥的教书先生也有这么一个同样的东西。
她拿着东西走回来,秦可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右手已经被人紧紧地攥在手里了。
“不要自作主张,是我要你改的第二个坏习惯。”她刚说完,秦可人只听到啪嗒一声脆响,她的手掌像被火烧一般疼痛。
她叫起来,下意识地抽回手,可手被牢牢地钳在别人的手里,像被夹在了门里。
“松开!你给我出去!”秦可人嘴里大喊,手上使劲要把手拽回来,拽不回来。她用左手去推,用头撞,丝毫不动。
黄妈静静地立着,她的手里还紧紧地抓着一只嫩手,她看着秦可人大喊,眼泪从她的脸上滚落。她看着她哭,看着她闹,嘴上浮现一点笑意,是猫对老鼠的戏弄。
秦可人着了急,对着那只大手就去咬。这是黄妈所没想到的,她手一吃痛,松了。那只嫩手跑了,她的脸更冷了。
秦可人要跑出去,可是跑到门边就不得不停下,门被拴上,她拉不开。
她回过头,黄妈慢慢地走到她面前,身影仿佛要将她笼罩,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继续大喊,希望母亲能过来,将她赶出去。可母亲没有来,没有人来。她不敢看慢慢靠近的黑色身影,她在发抖。
突然门从外面被撞开,是鸣凤。
鸣凤摆出一副好斗的公鸡的样子,她挡在秦可人前,扬着下巴,冲着黄妈嚷:“我看今天谁敢打小姐,叫少爷打她嘴巴子!”
黄妈又瘦又高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说话。
鸣凤仿佛获得了胜利,拢着秦可人往门外走,“走,咱去找老夫人!咱小姐细皮嫩肉可不是给人打的!”
出了门,秦可人感到鸣凤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鸣凤说:“小姐,我可吓死了。”
秦可人找到母亲,在母亲怀里哭了一下午,“娘,我不要她,你让她给我走。”
母亲抚摸着秦可人发红的手掌,语重心长,“可儿,你再忍耐些吧。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得拿出大户人家的千金样子来。”
“不,不,”秦可人摇头,“我不做小姐,我就是可儿,我不要做大户人家的千金。”
“这不成样子。”母亲叹了口气,放下秦可人的手,“不要让你父亲不高兴。”
秦可人不再说了,她忽然明白,在父亲面前,母亲和那些店铺里的活计也许并没有什么区别。她望着母亲,想让母亲通过她的眼神明白一点东西。可母亲没有看她,她只是说:“先去吃饭吧,吃完给黄妈去道歉。”
母亲带着秦可人和鸣凤回到她的房间里,黄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从没有离开。
在母亲表示歉意之后,黄妈说:“诶呀,夫人您真是言重了。这算得了什么呢,比这还倔的孩子我见得多了,不瞒您说,姜家小姐一开始比令爱还调皮呢,可您看现在,我敢说没有谁能挑的出毛病。”
黄妈谈话间扬起嘴角,眼神瞥向秦可人,得意的神情在宣告这胜利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秦可人瞪了黄妈一眼,扭过头不再看她。
“可儿她顽皮,还望黄妈你多担待些才是。”
黄妈说:“夫人,您放心。教导令爱我一定尽力,可夫人您也知道,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受到什么样的影响,如果总是有粗俗蛮横的野丫头在令爱身边,恐怕令爱的习性一时半会还很难改变。”
秦可人看见母亲的眼光落到了一旁的鸣凤身上。
“我改,”秦可人急忙说,“只要我想改就能改,这不关别人的事,谁的事也不关。”
“真的?”黄妈的眼睛里闪动着幽光。
“当然。”
黄妈的嘴角又轻轻地扬起,她转过头对母亲说:“看来令爱并没有夫人所认为的那么值得担忧,夫人完全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