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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来 妈的,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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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兴,你能对我坦白。”圆觉对身后的空闻说。
圆觉和空闻正走在通往石佛寺的山路上,圆觉正将空闻重新带回石佛寺。
昨夜一场秋雨,山路有些湿滑。
昨天在永宁寺,空闻将事实对圆觉全盘拖出,圆觉这才发现弟子还有他所不知的一面。
大概是二十年前,陈家二夫人王凤英是附近枣庄出名的美人,引得不少男子心生向往,空闻也正是那其中之一。不过空闻出生贫寒,被王凤英所瞧不起。在王凤英嫁入富贵的陈家之后,伤了心的空闻便到石佛寺出家做了和尚。
然而半个月前,空闻云游归来,恰好遇见到了陈家人来上香,空闻在后院重新遇到了王凤英。
不过,此时空闻已经成了和尚,而王凤英成了陈家的二夫人。在命运的安排之下,那桩悲剧发生了。
见到多年未见的王凤英,空闻忍不住想上前述说当年的往事。谁知王凤英却以为空闻死性不改,对空闻冷嘲热讽起来。对自身的讥讽空闻倒是可以忍受,但当空闻所坚持的道受到侮辱时,情急之下,空闻失手将她杀死。
杀了人的空闻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他是在给圆觉送钥匙的途中遇见王凤英的,此时他手里的钥匙启发了他。
于是空闻慌忙之中将王凤英的尸体藏进了观音殿的石像背后,第二天便离开了石佛寺。
谁知时隔半个月后,观音像倒塌,事情才被揭露。
昨日当这些事从弟子空闻的嘴里说出的时候,圆觉以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空闻,仿佛眼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空闻认罪的虔诚和坦诚令方丈动容。
圆觉不禁又想起那日王凤英孤单落寞的身影,那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惹得空闻怒下杀心!方丈感到不可思议,与此同时,他也下定了一个决心。
青山小路上,两侧的山林有叽啾的鸟叫声。
“弟子杀了人,实在没有颜面......”
“诶,”圆觉尽量使语气放轻松,“看来是为师错了。弟子你并非佛,只有佛祖才能不受情绪的干扰。”
“弟子那日确实昏了头。”
“所以你不是佛,昨日为师对你说过,按照那个奇怪的梦给为师的启示,杀人的是佛。”
空闻不明白圆觉的意思,“弟子犯了戒律,不论是按照佛法还是律法,弟子都应该......”
圆觉停下脚步,转过身,“为师向你保证,这件事情除了你我二人之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师傅你?”空闻诧异地看着圆觉,“师傅你将我带回来,难道不是让我前去自首?”
“为师只想将你带回石佛寺。”
“但我犯了戒,理应受到惩处。”
“住嘴。”圆觉呵斥道,“你是老衲的弟子,按理说老衲也应当为你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如果你应该受到惩处的话,那么老衲也难辞其咎。你愿意看到为师受到惩处吗?”
“是弟子杀了人,弟子有罪,师傅您并不知情。”
“为师在此立誓,如果你去投案自首,为师便也自首。你进牢狱,为师便进牢狱,你被杀头,为师也绝不苟活。”
“师傅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圆觉说,“空闻,你该明白的,这么多年,为师一直将你当亲儿子看待。”
空闻垂下头,“我明白。”
“所以你要是不忍心为师受到牵连,就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投案自首更不想都别想。”圆觉说,“接下来的事,交给为师处理。”
空闻沉默着,跟着圆觉沿着山路往上走。山林里一片寂静,远处成排的经了霜寒的杉树齐刷刷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走在前面的圆觉又忽然开口,像是想到什么顺带一提似的。
“这么多年为师竟然不知道,也从来没问过你,你竟然是因为一个女人出家。空闻你真是个专情的人。”
“不瞒师傅,弟子长久以来努力修行,正是想将此事完全忘掉。”空闻说,“谁知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弟子还是六根未净,那日见到她还是——”
圆觉说,“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空闻点点头,面色悔恨,“那日我真不该上去与她搭话的,若能克制住一时的魔障,不因她的冷嘲热讽而失去理智,我就不会——”
“事已至此,你不用自责。”圆觉说,“现在应该想的事是如何躲避官府的追查,昨天我出寺的时候,悟全长老已经下山去报官了。”
“师傅你想怎么做?”
“你说那天你是用后院的木棍打死她的?”
“是,”空闻说,“打中了她的后脑,弟子也没想到,就一棍下去她就——”
“就是后院堆放着的木棍么?”
“对。”
“那根木棍现在在哪?”
“那天我把她的尸体藏进观音殿后,就把那根木棍扔到寺后的树林里去了。”
寺后的树林人迹罕至,圆觉心想,凶器扔在那边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圆觉还是说:“以防万一,回去后还是把它找回来处理掉好。”
弟子答应着,圆觉又问:“除此之外,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越详细越好。”
毕竟自己不是亲身经历,圆觉只能靠着弟子的回忆来做准备。千万马虎不得,圆觉提醒自己,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圆觉心头如麻绳般拧紧,他可不愿亲生儿子般的弟子被官府抓走。看着眼前的弟子,他甚至有一种惋惜当时没有和他一起作案的想法。
空闻想了片刻后摇了摇头,“没有了。”
“你确定当时没有其他人看见么?”圆觉询问。
“没有。”空闻回答地很肯定,“那时正是早上念经的时候,除了师傅你在接待陈家人,其他人都在大雄宝殿念经。我是发现了师傅的钥匙,想去送给你,没想到在半路上遇见了她。”
“那时候她是独自一人?”
好像在诧异这个问题的必要性,空闻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当然。”
空闻接着说:“弟子逃离后,每一天都备受煎熬。弟子原本是打算去自首的,毕竟,毕竟要躲避官府的追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况且,如果师傅你现在帮了我——”
“嗯?”
“师傅,那你——也成了共犯。”
“空闻,”圆觉语气沉重起来,“事情的严重性为师的心里一清二楚。为师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将你送上断头台。你不要有任何心里负担,为师这么做完全是——说实话,为师期望可以为你这么做。你对为师坦白,为师真的很欣慰。除了不要自首以外,为师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师傅,什么要求,你说。”
“留在石佛寺,不要再做云水僧了。”圆觉叹息一般说,“为师座下需要一个能听懂我讲经的人。”
空闻看着师傅的背脊,心里一阵酸楚。
当初他不顾师傅阻拦,执意要做一名云水僧。离开石佛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师傅这么做,就等于是将高僧的道行毁于一旦,不仅是犯了佛祖的戒律,还同样是犯了官府的法律。
他不禁红了眼眶,自己值得师傅这么做吗?
“想想看,还有什么可能牵连到你的证据。”圆觉又问。
空闻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随后摇了摇头,“没有了。”
圆觉闭上双眼,在脑海里尽量重现当时的过程——十五日晌午时分,陈家人前来上香,二夫人王凤英独自一人去了后院,碰见了给自己送钥匙的弟子空闻。空闻试图与她搭讪未果反被羞辱,于是一怒之下拿起后院放置的木棍击中她的后脑导致她死亡。惊慌失措的空闻用钥匙打开观音殿的门,把尸体藏进了观音像背后。然后把木棍扔到了寺后的树林。
尸体,观音殿,木棍......官府会把注意放到什么上面呢,圆觉在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
千万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没有双手合十祈盼。作为出家人,圆觉明白,这是一件不能依靠佛祖的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最后圆觉睁开眼,发现那高大的山门已出现在眼前,石佛寺到了。
圆觉深呼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弟子侧过脸。
“一切交给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