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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认罪 师傅太厉害 ...

  •   千里之外,永宁寺。
      圆觉颤颤巍巍地走上台阶,长时间的跋涉,他的双腿已肿胀不堪。
      自从昨天陈家二夫人的尸体在寺里被发现,他就有了一个猜想。
      他迫切地想要验证猜想的真实与否。
      这是一次秘密出行,圆觉没有对寺里的任何一位长老汇报出行的目的。他不想让这个猜想被其他任何一个人知晓。以致于当小沙弥要求随行的时候被他一口回绝,“朝圣的路途,我需要孤身一人。”
      步入永宁寺的大堂,正好是晌午时分。
      永宁寺的大堂不大,和石佛寺的宝殿比起来显然是差了一个层次。
      门前走廊上立着两根柱子,上面的红漆已经风干脱落,露出灰白的柱子底色。门槛和格子门,经过岁月的打磨后,呈现出一种颓败的灰红。
      越过堂门,圆觉的目光准确地落到那个人身上。
      大堂之内,弟子空闻正背对着门口打坐,展现出消瘦挺拔的背影。
      空闻如此专注以致于连慢慢靠近的圆觉都毫无察觉。
      圆觉伸出手来放到空闻的肩头,空闻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如同受惊的鸟雀。
      空闻转过头那么一瞬间愣了神,随后站起身,连施礼都忘了。
      “师傅,你怎么来了?”
      圆觉没有说话,从一旁的地上拿过蒲团坐下。在圆觉挥手示意下,他也重新落座。坐下之后,圆觉才缓缓开口。
      “空闻,为师此次前来,想让你帮师傅解决一个困惑。”
      “弟子生性愚钝,能为师傅解决什么困惑呢?师傅真是说笑了。”
      “有一个问题为师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这个问题只有你能解答,所以为师来了。”
      空闻笑着,“既然如此,师傅有什么问题请说吧,如果弟子说错了,师傅请勿见笑。”
      “好,先说一句题外话。”圆觉说,“昨天寺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不知你听说没有?”
      “哦?大事?”空闻说,“弟子离开石佛寺已经半月有余了,这永宁寺虽距离青山城不远,但这寺香火稀少,人影稀疏,与外界可以说是断绝了,流言什么的也到不了这里。”
      “就算这样,你也没听到什么外界的传言?”
      “弟子没有听说。”
      “一句也未曾听说?”
      “一句也未曾听说。”空闻又问,“怎么,难道寺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情倒没什么,只是有些怪异。”圆觉说,“你还记得你离开的前一天,陈家二夫人到寺里上香后失踪的事吗?”
      空闻想了想,“这件事弟子倒是记得。难道陈家二夫人找到了吗?”
      “人的确是找到了,就在寺里。”
      “寺里?”
      “就在观音殿。”
      “观音殿?”
      “观音殿的观音像背后。”
      外面的院落一片寂静,远处响起几声鸟叫。门前有秋风吹拂,落叶在门槛前聚集成堆,有几片枯叶打着卷翻过门槛,被风送到蒲团旁。
      空闻的眼神落到脚旁的树叶上,若有所思,“师傅,你不是说有什么问题的吗?”
      “好,那就来说说那个问题吧。”圆觉说,“弟子,你认为什么样的人是佛呢?”
      “师傅你这话可说错了。”空闻说,“佛是佛,人是人,人怎么能变为佛呢?”
      “你认为人不能成为佛?”
      “弟子认为不能。”空闻说,“佛是指引人前进,帮助人的存在。人和佛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人一心朝着佛的目标前进,也成不了佛?”
      “成不了。”空闻十分肯定,“生而为人,就是人。”
      圆觉换了个坐姿,“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你一直坚持修行还有什么意义?”
      “师傅你应该明白弟子的心。”空闻说,“弟子成为苦行僧,踏上修行的路途,并不是为了成佛。”
      “空闻,这是你的理解。老衲自遁入空门这么多年以来,手下弟子无数,但只有你对待修行的态度让老衲自愧不如,在我看来,像你一样对待修行的人,正是佛。”
      “师傅您过奖了,弟子怎敢比肩佛祖。”
      “和你说个事吧,”圆觉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陈家二夫人失踪那天,师傅做过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了陈家二夫人,在梦里陈二夫人拖给老衲一句话。”
      “哦?托梦?”
      “她对我说,”圆觉说,“佛祖挡在我身前。”
      “佛祖挡在我身前,”空闻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在慢慢品味,最后突然像是突然想通一般说,“呀,佛像背后!或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天意。师傅,你当时就应该去佛像背后看看的,说不定就早点发现了,尸体也不至于腐烂。”
      “为师刚刚有说尸体腐烂了吗?”
      “这您倒是没有说,但弟子也能猜得到,尸体放了那么多天怎么可能不腐烂呢。”
      圆觉话锋一转,“在我看来,这句话却还有别的意思,这也正是为师疑惑的地方。”
      “师傅你疑惑什么?”
      “佛祖挡在我身前,佛祖挡在我身前...”圆觉说,“杀人的——是佛。”
      “师傅你在说什么呢,佛怎么可能杀人呢。”空闻笑起来,“你刚刚还说我是佛——”
      话音戛然而止,空闻的眼睛对上圆觉的眼睛,仿佛被噎住了。
      空闻看着圆觉,一种弥漫着悲伤的情绪从他的双眼中迸发出来,如同冬天被冰冻的河面在一瞬间破碎。
      “师傅,你怀疑,杀人的...是我。”
      昏暗的大堂之内,两个僧人对立而坐。太阳从云层后显露,光线透过格子门照射下来,一派明亮之中,数不清的灰点在上下纷飞。
      “人一旦上了年纪,记性就开始变差,有些事开始慢慢忘记。”圆觉说,“所以我害怕,我开始尽力记住每天的事,哪怕是念经打坐这些小事,我也会将这些事情记在脑子里。”
      看着空闻,圆觉继续说:“我会尽力记住每一天发生的事,比如十四日那晚,也就是陈二夫人失踪的前一晚,那天你云游归来,我在你的房间和你交谈到很晚。”
      “所以呢,弟子不明白师傅你要说什么。”
      “年轻时我就有丢三落四的坏习惯,如今老了越发严重。十五号那天,我身上的钥匙不见了,那串钥匙能开启寺里大部分的房门,但它就那样不见了。我急坏了,怎么找也找不到。不过,第二天下午,它静静地躺在我房间的桌子上,仿佛从来没有离开。”
      圆觉的视线里,空闻正拿起地面上的树叶,手上稍微一用力,枯黄的树叶便咔嚓破碎。
      “以前我为你讲经,每次你听懂了其中的奥妙,你就会不自觉地点头。现在我们再来试试,看看这么多年过来,我们师徒之间这种默契还是否存在。”圆觉说,“如果我说对了,你什么也不用说,只需要像以前那样点点头。”
      空闻没有抬头,依旧只是看着手里的树叶碎片,手指捻动着。
      “我只是记性不好,不是脑子不好。我不会把钥匙忘在桌上那么明显的地方。”圆觉说,“我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钥匙是你送回我的桌子上的,因为前一天晚上我把钥匙落在了你的房间。弟子我说的对吗?”
      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空闻点了点头。
      “十四日晚上,我把钥匙落在了你的房间,第二天下午,你把钥匙还到了我的桌上。弟子,对吗?”
      空闻继续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钥匙在哪,做了什么,除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哪怕就算是——在十五日上午悄悄打开过观音殿的门。”
      空闻抬起头,睁大了双眼,眼中展露出赤裸裸的恐惧,如同面对豺狼的小羊羔。
      圆觉看着弟子的双眼,“十六日,也就是陈家二夫人失踪的第二天,你离开石佛寺,那天我还去送了你,你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你离开不是为了追求禅,而是因为犯了戒律。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我大概想通了。”
      圆觉伸出手放在空闻的肩头,感觉到手指下的身体在不住的战栗,“现在,弟子,我需要你告诉我——”
      “你所犯的,是不是杀生戒!”
      此时空闻的脖子仿佛再也不能承受重量一般,他的头颅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姿态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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