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告别 空闻又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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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兔子。
圆觉看见一只兔子身穿月白色的衣服，蹦蹦跳跳往寺庙后院跑去了。
“喂，你是谁？”圆觉在后面脚步匆匆。
无人作答。
寺的后院正起着雾，弥漫开如一片幽冥之地。山石，树木，全都不可见了，眼前只是白花花一片。
但奇怪的是，那只兔子的身形清晰地落入视线里，仿佛是她主动跑进了眼睛。
兔子独自依旧跑个不停，给圆觉留下一只迅捷的月白色身影。身影上的牡丹纹样依稀可见，隐约着消失在迷雾里。
圆觉觉得，那服饰上的牡丹纹样实在是美极了。
“喂，等等！”
圆觉快步追赶进后院。
当他进入后院，雾气一瞬间散去了，兔子也不见了，圆觉在后院用眼光四处寻找。
后院的池塘边有一颗梅花树，满树的梅花此时正开得繁茂，朵朵梅花汇聚成一朵巨大的粉红，倒映在池塘水面上。水面纹丝不动。
奇怪，寺里的梅花已经盛开了么。
梅花是在冬季开放，而此时才是深秋。圆觉猜想，应该由于寺在山上所处的位置比较高，气温寒冷，使得山上的梅花早早开放了吧。
他左顾右盼，兔子蹲在池塘边上。
“你看，梅花真好看啊。”兔子回过头对圆觉说。
圆觉定睛一看，兔子的脸竟浮现出陈家二夫人的面容。
圆觉吓得连连后退。
他想起来了，那日陈家来上香时，陈家二夫人正是身穿一模一样的月白色的牡丹纹样服饰。
原来她果真没有回去，陈二夫人还在寺中。
“原来是二夫人，”圆觉说，“二夫人怎么还不离去。这佛门可不是女子的久留之地。”
“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二夫人竟然像女孩子一般撒娇起来。
“还请二夫人速速离去，想必府上此时已经急坏了。”
“他们才不会管我的死活呢。”
“这......”
“诶，是有人把我留在了这儿。”二夫人说，“再说了，现在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
“此言为何？”方丈不解。
陈二夫人露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在圆觉看来，令人悚然到了极点。
犹如鬼魅的笑容。
“佛祖挡在我身前。”
“佛祖挡在你身前？”圆觉呵斥，“放肆，不得对佛祖无礼！”
忽然一声震响，浑厚的钟声响起。
“方丈，方丈，快醒醒！”
圆觉猛地睁开双眼，一股冷飕飕的凉意自背脊传来，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
悠悠的钟声传来，太阳光在屋子地面投下一片阴影。钟声响起七次，已经是卯时了。
原来是一场梦境。
床前立着一位小沙弥，是慧能。
“方丈，你睡过头了。”慧能说。
“是啊，我睡过头了。”方丈摸着脑袋念叨，“真是少有。”
“空闻师傅要走了，他要我来和你说一声，他不和你告别了。”慧能说。
“什么？空闻已经走了？”圆觉来不及多想，被火烫着一般立即跳起身。
“应该已经到后山门了。”
圆觉披上衣服，随即冲出门外。
他快步穿过禅房，宝殿，后院，来到了后山门。
赶上了。后山门有一个人影正在慢慢行走，慢地如同早间的山风。
“空闻。”圆觉高声呼喊。
人影随着呼喊声停下，他回过身，慢慢弯腰施礼。
“师傅。”
“你这才回来几天，”圆觉不无感伤地说，“这就又要走了吗？”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空闻说。
消瘦的面颊，冷峻的神色。
圆觉方丈看着空闻，心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空闻才十几岁的年纪，在自己的手下遁入空门。虽然是自己的弟子，但圆觉全身心投入修行的态度却让圆觉肃然起敬。空闻和寺里大多数的僧人不同，他是——
一个视禅如同生命的人。
有时候圆觉甚至会觉得，他虽然是自己的弟子，自己却不觉得自己有能够作为他师傅的资格。自己几十年的修行在空闻面对禅的决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圆觉能看出来空闻眼中那对佛法真理的渴求，即使自己作为方丈，他也明白，这石佛寺，不能传授给他更多的佛法了。空闻的这种决心使得他踏上了追求禅的路途。
十七年前，空闻离开石佛寺，成为了一名云水僧。
云水僧，走遍四方山水，如云在天，如水在河。空闻开始拜访四处寺院，拜师学法。
空闻的这种决心在很大程度上震撼了圆觉，他真正明白眼前这个和尚，是个真正为佛而生的人。
然而就在前几天，十几年之后，空闻再次回到了石佛寺。圆觉没想到，仅仅过了几天，空闻他又要再次踏上路途了。
下一次云游归来又是何时呢？
晨风在缓缓吹动，僧袍哗啦作响。
即使圆觉心中早已有了确切答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问：“这么多年的修行，你还没有悟吗？”
空闻静默不语。
“心中有世界，坐地一日，行八万里。心中无世界，走遍天下山水终是枉然。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圆觉看向身后的石佛寺，“这石佛寺，对于你来说还是太小了么？”
“十七年了啊，空闻。”圆觉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叹息。
“师傅。”空闻微低着头，“我之所以要离开，并不是追求禅。”
不是追求禅。
听到这句回答，圆觉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师傅，我明白。我愚笨至极，即使修行一生也顿悟不了。顿悟得禅对于我，”空闻缓缓说道，“是一种奢望。”
“老衲出家三十六载，我所有弟子当中，你最具有慧根，最有可能继承本寺衣钵。”圆觉说，“寺里的长老，主持，都持有相同的看法，你不必如此看低自身的悟性。”
“师傅，我曾厌弃了世俗，投身于佛祖。佛祖对我说，一心向善，诸事莫恶。您教导我的戒律，我也一直铭记心间——不杀生、不偷窃、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语、不拍马、不贪婪、不恼怒、不背离佛法。”
“只是我，只是我......”
“我触犯了戒律。”
“触犯了戒律？”圆觉睁大双眼。
“弟子行游世间，期望苦练肉身，荡涤灵魂。只是——”空闻低下头，“即使这么多年，弟子的六根仍未清净。弟子有愧！”
“佛家要求佛门弟子要摒弃杂念，断绝贪，嗔，痴，可除了圣佛，凡人谁能做到真正断绝呢，有心即可。若是一心追求极致，容易堕入魔道啊！”
空闻双手合十，“师傅你说有心即可，修行正是弟子的心。”
“那么......”
“那么，弟子告辞了。”
空闻转身，圆觉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就是他贯彻的道。
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完全落入群山，他知道该回去了。
圆觉重返来时的路，缓慢地穿过后山门，来到寺的后院。
后院的地面铺着青灰的石板，上面还带有清晨的水汽。
突然，他抬头，眼前的所见使得一种熟悉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冷风从袖口哗哗灌了进来。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后院池塘边的梅花树——开满的梅花如一团火映在了池塘水面上。
梅花盛开了。
他仿佛走进梦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