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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Volume2.锁在铁笼的鸟 光是安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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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白川这个人是突然出现在彭格列的。
当然,这里的彭格列指的是意大利西西里历史悠久的强大□□,传到第十代的彭格列家族。
沢田纲吉头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被她狠狠吓了一跳,那时她背对着他站着,听到他接近的声响后蓦地半转过身,“我要加入彭格列——”
连个“请求”都没有,态度坚决强硬得可怕。
声音是那种极富朝气的清亮,掷地有声。十七八岁的模样,黑色的发黑色的眼,像是用浓重的水墨描摹出来的。皮肤却很白,像许久没有在太阳光底下曝露过。虽然是东方人的特征,但是面部的轮廓很深,因此又有几分北欧人的气质。加上一口发音纯粹准确地意大利语,沢田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时就猜想,这个女孩子会不会是日意混血。
后来三重白川证明了沢田的想法是错误的。她说她从小就生活在意大利,从未离开过这片高跟靴子形状的土地。但是这个日本名字让她说的话又显得很虚假。
她出现的这一天,意大利恰恰好从冬日的干涸中复苏,作为进入漫长而潮湿的雨季的铺垫,下起不大不小、却连绵不绝的雨来。
三重白川在突然转过身来提出“加入彭格列”这个要求的时候,水珠被大力甩抛着融进了空气。但脸上、头发上、全身上下都挂着雨滴的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从头至尾都没有伸手去捋过黏湿的半长黑发。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彭格列迎来了崭新的气象。
当然,这句话由多年后的三重白川,也就是我,说出来似乎并不可信。
沢田纲吉带着三重白川完成任务回到彭格列总部以后,我先是条件反射性地跟着白川走。她的房间被安排在城堡的顶楼,那里正位于穹顶之下,我们普遍可以称之为阁楼。
阴暗、不见光。
并不是彭格列不待见她,反而沢田一开始是坚持要安排那种公主房给她的。但是初来乍到的她对“公主房”这个概念一脸茫然,直接拒绝了沢田纲吉的好意,拎起单薄的行李直接往楼梯上迈。沢田纲吉连忙跟上,过道里的大理石上冒出两种清晰分明的脚步声。
看她并不是漫无目的地在走,褐发男人开始怀疑她是否拿到过什么地形图,甚至做过一番查探和研究,但是这个猜想依旧是错的。
白川瞄准的目的地,是整座城堡中最适合做杂物间的小阁楼。
“哐当”,行李被她手一松地就直接落到了地上。漫天的灰尘吓得弹起,在空气中惊慌失措地到处乱蹿。褐发男人却不见窘迫,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白川ちゃん是想住这里吗?”
“对。”她转身往四周张望了下,连窄小的角落也不放过,“这种地方比较适合我住。”
不是“我适合这种地方”。
而是“这种地方适合我”。
当时沢田并没有深究下去,白川也不可能会去注意他的表情,更何况那里只有靠一扇小窗提供稀少至极的光源。
所以,也是到后来相熟了以后才知道的,三重白川从小生长的地方——西西里贫民窟。
没有见过父母,没有亲人,更不可能有朋友。
但是她的确是活着,好好地活到了十七岁,来到了彭格列。并且在她要求踏进彭格列总部之前,她一直都被拦在辉煌大门之外,只因为身上那一身破烂衣服实在太过可疑。
满是垢尘的灰黑色的裙摆被岁月的剪子切割得支离破碎,风吹过的时候将它们撩起并纠缠在了一道,再也拉扯不开。
所幸后来被雨淋成了落汤鸡,否则她的模样真的会把她未来BOSS吓一大跳。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好多人都会手指着我狂喊疯子,不停地喊不停地叫。
疯子,疯子,我只觉得很吵很烦,同时也觉得他们很有空。既然有这么多空闲,怎么不跑去扮虚弱装凄惨多讨些生存必需品呢?
第一眼见到的白川,乱糟糟的黑发在湿透后已不再翘起,湿腻腻地挂在一块儿。像挂汤面一样垂下,水珠不断流落。想必就是因为这种效果吧,之前她那种竦人诡谲的模样,无论白川怎样尽力去描述,都成了沢田纲吉无法想象出来画面。
白川在一次次的失败后终于爆发,脱口而出:“你到底脑补能力有多差啊,混蛋!——”
话音刚落,最后一个音陡然拖长,并在未断的情况下直接转成了疼痛的叫声。
——她直接被像丢垃圾袋那样子丢飞了出去。
忠诚的十代目番犬从鼻腔里滚出一个“哼”的长音节,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翻起白眼,用眼角处瞥着被扔进旮旯里的白川,那是种毫不掩盖的大刺刺的藐视性眼神。
倒是首领,在她好不容易爬起来摸着被挤到的鼻梁骨时就跑了过来,首领就是善良!于是,白川就这么被感动了,二话不说拒绝了师从彭格列雨守的建议,彻底赖上了大空。
直属沢田纲吉手下的大空部门就在那一天迎来了一只小破菜鸟,名曰三重白川。
扯了那么多,其实我只是想表达一点。我实在不该一步步跟着白川走上阁楼。
我明明应该在古堡外就止下脚步,直接张开翅膀飞上去——才对吧?
嘛,算了。估计那大翅膀要是张开来了,也挤不进那窄小的入口去的吧。
白川在阁楼中只逗留了一会儿。我跟着坐在还没理净的杂物堆旁,看到她单薄的背影。
她抱着膝盖,微蜷着身正对着那扇朝天的小窗。
自从她提出要往这里搬后,沢田立刻找人来彻底打扫过一番,无视白川的阻拦楞是将床、柜子、桌子等庞然大物想方设法抬进了阁楼。
打开常年封闭的蒙灰小窗,换上浅色系的窗帘,大大改善了采光。
残阳似血,恰涂抹上透明的小长方块。
宛如画框将景色牢牢关起,却永远不能成为一幅静态的画作。斗转星移,转眼天色暗下。浅淡的月光描摹着细瘦的轮廓,线条柔和流畅。
白川就盯着这个方向,没有发出一句声响。
即使她就是我……以前的我,我还是无法了解到此刻的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因为经历的多少,情感的不同,其实我们应该算作不同的个体。
似乎终于发完呆了,她终于缓缓动了动。直起身,扭头看了看挂在低矮墙壁上的挂钟,我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原来已经近下午八点。
已经到了用晚餐的时间。白川关上门沿着旋转的楼梯走下去,不远处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顿了一顿,她停下脚步,不出意料地看到棕发男人正踏上第一个阶梯。
棕发男人也同时发觉了站在楼梯另一头的三重白川,站在原地的他微微仰起头,脖颈是好看的线条:“啊,正好赶上了。”
“什么事,师父?”
“都说了不要叫我师父了,白川。”笑得眯起的眼眸,带着些许的窘迫感。
“因为是你负责训练我成为一名合格的□□,所以说你不是我师父是什么?”白川皱眉,眉宇之间表露出的疑惑让沢田纲吉将话语都梗在了喉间。
这个时候我就稳稳坐在扶梯上,凝望着他一时无法反驳的郁闷表情。
光是安静地看着,都觉得有种……称之为幸福的感觉。
愣了有一会儿了,沢田清澈干净的嗓音才再次擦过耳畔,“好了好了,随意吧。我是想来告诉你说,今天你嘴里那群‘自然灾害’们都不在,所以晚餐就直接送到我办公室里了,你不用跑去餐厅。”
这个时候看,才看出他那时候淡淡的无奈。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的话,应该是哭笑不得……
白川顿了顿,然后慢慢走下来。
“打个电话说一声不就好了?……师父你不是很忙的吗?”
我登时一抖,身后的大翅膀明显僵住不再动弹。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嘴角一定是抽着的,说不定抽得还很有频率。
首领一向关心朋友,难道你不清楚么喂!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忍不住掐死以前的自己。即使知道她肯定不能感受到我的怒意,也无法克制这种强烈的冲动。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还是觉得亲自来告诉你比较好,哈哈。”棕发男子拉过走下来的白川的手,“这里的楼梯很久而且比较陡,你小心点。”
我从栏杆上跃下,脚轻轻踩上台阶。
笔直的前方,沢田纲吉的背影一半隐在黑暗中,另一半却被月光勾勒得清晰分明。
视线被抓住了,紧紧困在他拉着白川的手上。
那个时候的白川已经是成年的模样,只是对外面的世界与法则知之甚少。沢田纲吉的存在对她而言是必须的,她或许意识到过这一点,所以即使后来这份感情变了质,她也没有搞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就像现在,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靠得很近的身影,感受到了浓浓的温馨,然后再无其他。……我知道的,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始终与现在的我对他的定义不同。
等我赶上他们两个的步伐后立即收了翅膀,恰巧在沢田关上办公室大门之前挤了进去。没有再踏进一步,我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上冰凉的门板。
偌大的室内是统一的米色系。
黑色的办公桌上堆得很满,但一定是一直在整理的,因此完全没有一丝杂乱的感觉。
白川正坐在唯一的柔软沙发里,身体渐渐倾斜下去。下一秒又突然直起。
我黑线。
那个时候我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这样困……?
在桌后微伏着身的沢田手中翻动书页的动作滞下,好笑地歪头看向努力和睡神做着斗争的白川,眸光里映着通明的灯火:“困了么,白川?”
“没有!”白川闻声一个激灵,立即大声反驳。
“说谎可不好哦,我知道为了今天这个任务,这几天里你肯定做了很多努力。晚餐到了我会叫醒你,先好好休息下吧?”
他说得太真诚,白川也不好意思在执拗下去。撇了撇嘴才不太甘愿地小声应了句,“那好吧……不对,师父我绝对没有很累!”
说完也不看沢田的反应,直接侧身就倒头下去。
沢田被她吼得一愣,接着垂眸低低笑了出声。
因为白川早已睡得很死,这几声微小的轻笑在静得吓人的室内缓缓地回荡开。
内心一下柔软起来。我深吸一口气,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抛落到落地窗外。夜色逐渐浓郁起来,隔着暧昧不明的一层黑纱,我仿佛看到了盛烈绽开的橙红焰火。
再看了他一眼,沢田已经将视线挪回身前散发淡淡书香气的纸张上,随着每行的字逐渐下移,眉宇间却一直维持着令人心颤的温软笑意。
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扯开嘴角,上扬起欢愉的弧度。
我想,即使我无法改变什么,能够回到这里……也一定是有着它特别的意义的。
错过你的那些柔软不是我本意。
只是那个时候的三重白川依旧被锁在她自以为是命运的铁笼中。当局者迷,她无法见到每一面的你,无法更深刻地感受到你对她的好,当然也无法弄清她对你的感情。
所以……我才会义无反顾地钻进记忆的这个铁笼。
尽管我很讨厌任何束缚,但这一次我不会后退了,请让我只做个旁观者罢。
我想,好好记住那些以前没有见过、不曾理解过的沢田纲吉,紧锁住你的每一个轮廓——然后,把它们全都关进我身处的这个记忆牢笼里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