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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这句话,早 ...


  •   起点便是终点。

      这句话,早在四年前,就已验证。只是,冥娥还来不及去探寻,便被吞入深渊。

      ——他和她的起点,开始于一场烟火的盛宴;他和她的终点,也消散于一场烟火的落幕……

      —

      四年前离别的那日,罗桑一直在酒楼坐到了黄昏。直到第一束烟花在天空盛开,她才起身,向城门走去。

      烟火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几束,之后便是华彩满天,照亮了整个宇际。

      鞑羯国还从来不曾有过如此盛大的烟火表演,一时间,万人空巷,居民们惊喜的跑到街上,一个个翘首踮脚的望着那个至高的燃放点,热闹非凡。

      然而,在如此欢快喜庆的气氛下,却有一袭神色黯然的黄衣,在漫天琉璃星瓦的背景下,逆着人潮的方向,在人群中穿过,悄然离去。

      记得,千万不要回头。他曾叮嘱她。

      ——很多年后,每当她再次忆起那日的情景时,总是要忍不住叹息。是啊,如果那天她听了他的话,如果那天她没有回头,结局会不会就此改写。但是,又怎能不回头……

      身边的人群在欢呼,在惊叫,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名垂首拭泪的少女。但是,渐渐的,惊叫声似乎高于欢呼声,惊诧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罗桑也察觉到了四周的异样。她拭干泪水,抬起眼,却惊愕的发现熙攘的人群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大批身穿黑衣,头戴黑纱帷帽的神秘人,而帷帽后的脸上还带着泛着金属光泽的面具——那赫然是幽冥杀手的装扮!而他们所前往的地方,正是摘星楼!

      罗桑惊住。她豁然转身,而所见之景,却让她如遭雷击,不自禁的抬手捂住了嘴,生生的将那一声惊呼押回喉咙——烟火满天,盛开,然后陨落。而那陨落的并不是烟火的灰烬,却是一个个人的躯体!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华彩下的摘星楼里似乎发生着什么,时不时的便有人从塔楼的顶端同消散的烟火一同陨落。

      此时的摘星楼如同一座静静矗立于繁华之中的墓碑,无声的宣读着死亡的碑文。烟火闪过,如同闪电划过,刺亮半面楼身。

      白!溪白还在那!

      罗桑再也顾不得别的,拨开人群,不顾一切的向那个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奔去。

      然而,越是靠近摘星楼,散落一地的尸体便越是多——有幽冥堂的杀手,有一些白衣人,还有一些穿着普通的平民。

      罗桑一边呼唤着金溪白的名字,一边在尸体堆中寻找着那人的身影。寻觅不见,她转身又奔入身后的塔楼。

      楼内显然是经过惨烈的打斗——木栏残损,墙壁被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东倒西歪的尸体几乎堵塞了通往顶层的楼梯。她便踏着尸体铺就的道路,一直上到了顶楼。

      兵戈相碰的声音来自一处暗角的密室。罗桑没有多想,立即冲了进去。

      屋内正中心有一大群幽冥杀手正在围攻一位白衣公子,旁边还有一些幽冥杀手和白衣人浑战在一起。而在墙边的角落,还蜷缩着一些哆哆嗦嗦的老百姓。尸首满地,室内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在罗桑闯进去的一瞬间,被围攻在中间的白衣闻声转身,强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襟,在空中猎猎飞舞,黑发飞散,露出染血的半边脸,如同地狱里复生的修罗,在看到罗桑的刹那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微微的一失神,便让一侧的杀手有机可乘,一剑刺在了白衣公子的右臂上。白衣公子微微蹙眉,立刻换做左手持剑,回身便将对方格杀剑下。

      然而,左手持剑毕竟不如右手灵活,身形也就略显缓慢,在以一人之力对众高手的局势中,便显得吃力许多,稍有不慎,便又在背部多出了两道伤。

      罗桑从未见过如此打斗的局面,一时回不过神来。她先是被吓得呆住,但见到恋人处于下风,便也顾及不了太多,拔剑掠入中心,替白衣公子护住身后的空门,格挡住刺来的一剑。

      “原来你是叛徒!”同门中有人认出了她,厉喝道,“怪不得他早有埋伏。”

      “先杀了这个叛徒,再了结溪左公子!”

      溪左公子?他们说谁是溪左公子?

      罗桑的脑子一片混乱,只知道要守护住金溪白,根本无法判断他们在说什么。可在一瞬间,幽冥杀手对于她的攻击猛然加强。而金溪白那边围攻的力度仍不见减小,根本无法分身保护她。而这一分心,他又被划伤一剑。

      罗桑尚未知晓要如何应付,便觉得左臂一痛,然后被人一把推倒在地上。她回过头来,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刚才那一剑,竟是金溪白刺的。

      “贱人!我怎么忘了还有你这条毒蛇!”金溪白双目赤红,用剑指着倒在地上的少女。

      罗桑怔怔的看着他,喃喃:“为什么……”

      “还不明白吗?”溪左公子冷笑,一字一句道,“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闪过。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在罗桑的头脑中如惊雷般炸开,震得她眼前一阵眩晕,喃喃:“为什么……”

      白衣人没有理会,一剑向她刺去,但却被幽冥杀手格挡——大神教对于同门绝对不会见死不救;同样,对于敌人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白衣人恶狠狠的看向她,说道:“是你把他们引来的吧!原来你早就出卖我了!”

      罗桑无辜的看着他,无助摇头,无声的争辩,根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衣洪潮般瞬间将白衣公子吞没,只依稀可见白衣的一角在黑浪中舞动——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她的世界,也在这一瞬间颠覆。罗桑跌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这一切。楼外有鸟兽嘶鸣的声音,一只赤目的白色稚鸟从窗口飞进来,

      看见白衣公子的身影时,红豆欢喜的叫了一声,扑闪着翅膀,向他飞去——它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豆!回来!”罗桑惊叫一声,但已是来不及了,“不要!”

      白衣公子在感到背后有东西袭来时,瞬间转身,一手攥住白鸟的脖子,想都没想,直接将其扭断,然后丢在一旁。

      罗桑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但眼看着来不及了,只能徒劳的伸出双手,想要接住下坠的伙伴。

      “啪”的一声,红豆还是在她的面前摔在地上,声音如此清晰,在她的耳膜里久久回荡不去。

      小小的身子抽搐了几下,血不断的从它的眼里、嘴里、颈上流出。染血的翅膀动了动,似乎还想挣扎着扑到主人的怀里。但只是几下,便再无声息。

      罗桑静静的跪坐在红豆尸体的旁边,她怔怔地望着这唯一的伙伴,也是唯一的朋友,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中滴落。

      四周有鲜血不断地泼洒在她的裙摆上,溅上她的面颊,但她依旧一动不动的跪在那,似是被抽干了魂魄,茫然的垂着头,眼神空洞迷茫。

      他是谁?我不认得他……

      一个孩子模样的人倒在她的身边。罗桑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缓缓抬起——混战依旧在持续,死的人也越来越多。金溪白已杀红了眼,他剑锋所过之处,再无活口。那些躲在墙角被他抓做人质的老百姓,几乎在他疯狂的屠杀下全数惨死。

      不,不……他不是那个人!他不是!

      他是魔鬼……对!他是魔鬼!是魔鬼!是嗜血的恶魔!

      “啊——”跌坐的罗桑发出崩溃般尖叫,“不要再杀人了——”

      慌乱中,罗桑摸到身侧的一把断剑,紧紧握住。然后从地上爬起,闭上眼睛,双手持剑,疯了般的向那个嗜血的恶魔刺去,直取对方心脏。

      围困白衣公子的黑衣人立即避而不及的向两侧散开。而那个浴血的白衣人,面对少女直刺而来的利刃,非但没有闪躲的意思,反而露出一丝笑意,迎向那把迎面刺来的残剑,张开双臂,仿佛想将她拥入怀中。

      有剑刺入血肉的声音,那一瞬,四周都静了下来。

      直到剑端撞上墙壁,才止住了去势。

      艰难的喘息声近在咫尺,罗桑不敢睁开眼睛,但她依然能感觉到有人注视着她的眼神。

      半晌,被刺中的那人仿佛再也无力支撑,靠着墙壁缓缓向下滑落。罗桑也随着那股颓然的下坠力量,持剑跌坐在地上。

      白衣公子提着最后一口气,微微侧头,似乎在风中倾听着什么——楼外一片混乱,人们在惊叫,风中传来一阵嘈杂,细细听去,那些人似乎在惊叫着:“王宫失火了!”

      白衣公子露出了释然的笑意——逃吧,乔木!不要让这么多人白白牺牲。

      “我没有出卖你……”紧闭双目的少女喃喃,双手依然握着那把插入溪左公子心口的断剑,保持着一剑刺入的姿势,“我没有……”

      “我知道……”溪左公子微微一笑,露出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温柔,声音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回答道,“对不起……”

      他用尽全力,战战巍巍的抬起手,似是要触及面前少女的脸庞。然而,手指只抬到了一半,便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缓缓的落到地面,再无声息——他的身后正是窗口,此时烟花依旧盛放。

      不知过了多久,罗桑才缓缓的睁开双眼。而那双本该明净的眸子中,已是消逝了魂魄,没有一丝生气,如夜幕一般暗淡。没有一滴泪,没有一丝哀伤,也没有一丝气息。

      那时的他们,都死了,只是一个死去的是□□,另一个死去的,却是心。

      烟火的盛宴已接近尾声,流彩映在少女已无生机的眸子中,转瞬陨落,就如同人生匆匆的过客一般,没有一丝留恋,不留一丝痕迹。也只有那些触目惊心的点点红色,会如同烙印一般的刻在心底,永不泯灭。

      —

      自从行动开始,阎霜就一直在城中寻找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他本应该加入摘星楼内的围剿。可是,对于他来说,那个少女的安危,比这件事更重要。

      他几乎找遍了鞑羯国所有的角落,但都不曾见到她的身影。直到有下属慌乱地前来禀告——

      “左长司,王宫失火了”下属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地点是恭光殿……”

      “恭光殿”三个字令他意识到这一边事态的严重性,他停下寻找的脚步,微微一顿,厉声急促问道:“被囚禁的那个人呢?”

      “死了……”下属支支吾吾的答道。

      “死了?”觉得蹊跷,他一把抓住那名下属的衣领,凑近眼前,“怎么死的?尸首呢?”
      下属低下头,嚅嚅道:“已经烧成焦尸了……”

      “焦尸!焦尸的脸上会写乔木公子四个字么!”阎霜一把甩开那名下属,回身望向摘星楼,“说不定我们中计了——好一个‘调虎离山计’!”

      望着夜幕下的摘星楼,那个大概已经成为最接近死亡之域的血窟,阎霜的眼睛微微一眯——她不会在那吧……

      然而,越是望向那座夜幕下黑洞洞的塔楼,他越觉得不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安——似乎,有什么碎了,散了。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更没有心情去追究乔木公子是否真的已死。他再也按捺不住,向摘星楼的方向奔去。

      然而,刚刚转过一条街,他便渐渐放缓了脚步,直到最后定在原地,怔怔的望着路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路尽头,一个身影一步一顿的从血色的迷雾中缓缓浮出——那是一位少女,但已看不出身着衣衫的颜色;她半面染血,将本已苍白的脸色显得更加惨白;她的眼神空洞迷茫,找不到任何焦点,仿佛只是由本能的驱使,在一步一步向前吃力的挪着步伐。

      她的肩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一件染血的白衣,双臂搭在少女的肩头,头无力的垂在少女的肩上,同样是半面染血,散乱的黑发贴在染血的面颊上,而露出的那半面脸,却是惨淡的灰白色,但嘴角却有一丝微笑凝固。这个人,显然已死去多时。

      似乎一切在她眼前都是虚无的,她一路跌跌撞撞的向前挪去。

      漫天烟火已然消散,硝烟弥漫于城中,将一切都显都雾蒙蒙的。烟火虽然消散,但光影似乎还在留恋,天空呈哀伤的暗红色。

      阎霜看着她缓缓地走近,不可思议的盯着她,眼中有无法掩饰的心痛——怎么会这样……

      “罗桑……”看着她毫无知觉的从自己身侧擦肩而过,他伸手牵住她的衣角,他轻轻的开口唤道。

      然而,离去的人却没有丝毫反应,依旧一步一顿的前行着。

      “罗桑……”他又唤了一声。但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那一角被他牵起的是衣袖,也随着少女的离去,无声的从手心中抽落。而他,依旧徒劳的伸出手,似是要挽回那个离去的影子。然而,徒劳便是徒劳,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血色的夜空尽头。

      他所发誓要守护的,那个叫罗桑的少女,还是死了;而那个离去的人,却有另一个灵魂在那副躯壳中渐渐苏醒,就如同每一个被洗过脑的幽冥杀手一般——她叫冥娥……

      手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滑落,他垂下眼,却怔怔的看到——那条被系在手腕上的黄丝帕,不知何时松了结,缓缓地向大地飘落,最终坠入一滩血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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