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烟火》雪藤L

8、八 一模一样的

　　越过惊叫的人群，持剑追逐着那袭翩然舞动的白衣，冥娥片刻也不敢停下来。

　　她在害怕。怕自己一停下脚步，所要面对的，便是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往日重现。

　　一切都如此的相似——漫天的烟火，四处逃散的人群，混战的场面，染血的白衣……这一幕幕，与往事相互辉映的画面，无不在沉重的扣响着她那沥血记忆的大门，更让她无法用心思考，这是否是一个精心编排的陷阱

　　前方舞动的白衣一闪，掠入了一座昏暗的塔楼。冥娥来不及多想，也尾随着那抹影子掠入塔楼。

　　这座塔楼似乎已被荒弃了很久，颓垣残存，雕梁坍塌。若是细细看去，竟会发现墙壁上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血迹，随着时光的流逝，已变成了暗红色，触目惊心。

　　挂在楼外的牌匾已然歪斜，在空中摇摇欲坠。那上面的朱漆也大都剥落，但在闪烁的烟火下，依然能隐隐约约看出三个寂寥沧桑的字——摘星楼。

　　冥娥一直追逐到了顶楼，却不见了乔木公子的身影。

　　她停下来，持剑挡在胸前，护住了前方的空门，仔细的查看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四周一片昏暗，根本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却有种莫名的熟识感，以及无法言表的压抑感。

　　一直沉着冷静的她，竟然在这里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绝望，情绪也因此变得烦躁起来。

　　她开始焦急的环顾四周，希望尽快找到乔木公子的藏身之所，然后离开这里。

　　眼角瞥过，一扇虚掩的门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能感觉到那扇门的背后应藏着浓烈的杀意，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仿佛中了魔一般，竟这样痴痴的靠了过去。

　　他的气息！没错，那有他的气息！

　　金溪白……

　　一张文雅的笑脸在脑海瞬间闪过又幻灭。冥娥顿时停住脚步。而此时，她与门的距离，只有一尺。

　　不知为何，自从进到这里，她的大脑就开始不受控制，总是莫名其妙的闪现着一幕幕破碎的情景。

　　她咬了一下嘴唇，强迫自己压下那些脑海中翻滚如潮的画面。

　　她必须尽早结束这一切。否则，就算她不死在乔木公子的剑下，也会被这里充斥的绝望而窒息。

　　凭着多年的杀手经验，她凭感觉判断出了躲藏在门那一侧的乔木公子的位置。

　　冥娥不再犹豫，眼神冷凝，一掌劈开外门，双手持剑，以流星过宇之速闯入屋内，直取躲藏在屋内之人的心脏。

　　站在窗棂前的白衣人闻声转身，萦楼而过的晚风吹拂起他的衣襟，也掀去了他的帷帽，黑发飞散在空中，俊美的脸庞半面染血，眼神中带着嗜血的神色，在看到黑衣女子的瞬间，变得更加凌厉。

　　窗外的烟花此刻绽放得更鲜艳了。

　　一模一样！与四年前那一夜，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地点，还有，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

　　剑刃猛然顿住，停在了对方心口前约一寸的地方。

　　“白……”冥娥不可思议的睁大双眼，轻声喃喃。

　　她再也没有力气，手中的剑滑落，“铮”的一声落地，回鸣声久久萦绕。

　　冥娥不由自主的向前迈出一步，缓缓的抬起手，颤抖着欲触及那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庞——是鬼也好，是魔也罢。他欠她一个真相；而她，却欠了他一条命。

　　有刀刃的青光的眼底下闪过，凌厉的剑气刺向心口。

　　冥娥没有闪躲，反而依旧执拗着探出手指，如同殉道者般的闭上眼睛，只为触及那张脸庞。

　　风中似乎有人在急切的呼喊着她的名字，但她已无暇顾及。

　　刺痛如同预期般的在心口撕裂。同时，也在那一刹那，她的手指如愿的触及他的脸庞——温润，那是活人的温度。

　　你还活着，真好……

　　女子的脸上绽放出释然的笑意，从容的接受着下一秒的死亡。

　　“叮”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击中了剑身，剑势一歪，刚好避开了心脉要害。

　　乔木公子感觉到身后强烈的杀意，立刻抽回剑转身格挡，三枚注满真气银针随即被弹开。

　　虽然躲开了暗器，但乔木公子也被震得退开了三步，手中的白龙剑多了一个缺口。

　　白衣公子平匐了一下气息，眼神看向窗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远处，在漫天烟火的背景下，一袭黑衣如疾风般向摘星楼掠来。

　　对方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微微瞥了一眼已倒在血泊中的黑衣女子，她虽尚有一丝气息，但已微弱的如同风中的烛火。

　　“贱人！”白衣公子低咒一声，不再理会，转身从另一扇窗子跳了出去。

　　—

　　冥娥倒在血泊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变冷。她不再挣扎，静静的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好累……她真的好累……

　　金溪白，欠你的这条命，我如今还你，从此，我们，再无牵连……

　　漫天的烟火一束接着一束的盛开，映照着塔楼内女子苍白的脸庞。

　　冥娥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的变轻，但眼前时明时暗的光芒让她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她勉力凝聚起最后的一点意识，艰难的微微睁开双眼——烟火……

　　烟火没有永恒。

　　四年前那场烟火下的邂逅，她以为那是她此生幸福的起点；而如今这场烟火下的“重逢”，却成了她最后的挽歌。

　　原来，起点便是终点……

　　有人在身旁焦急的呼唤着她的名字——他在叫她“罗桑”；他在告诉她，“别怕，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是谁？好熟悉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被人轻轻的抱起，在天空中遨游——烟花那样近，不用再仰望；烟花那样绚丽，与星星混为一体，这一次，烟花不会消散……

　　在合上眼的最后一刻，她瞥见那人手腕上系着的一条黄丝帕，那样眼熟……

　　草原、折翼的金鸟、冷漠的少年、远行的车队，无名的承诺……

　　是幻想，还是他……

　　阎霜低头看着怀中仿佛是睡去了的女子，轻唤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回应。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心中略微有些紧张，加快去往风满楼的脚步。

　　风满楼——风神使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