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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在青龙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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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宛阁出来已是深夜,月色更冷了。
他回首望着远处夜幕下的宛阁,抑制住了返回去的冲动——有些事围成的牢笼,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
“是大长司么?”身后有人轻声问道。
阎霜应声回头。
“这么晚了,还没去休息。”绿衣美妇微微一笑,顺着阎霜刚才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风神使啊,您也没休息。”虽然对方的地位在自己之上,但阎霜对她的尊敬,却绝非是下属对待上级的躬卑。
被称作风神使的美妇名叫风郁,看容色已有四十许。虽然韶华已去,但从眉目间依然能看到她曾有的绝代风华。
“是啊,刚刚从教主那拿来的一批杀手令,正要去交给冥娥。”风郁看了他一眼,“你从她那来?”
“嗯。”仿佛不愿多说,阎霜不动声色的岔开了话题。“这么晚还要送去,很急么?”
风郁饶有兴味的看了他一眼,同样不动声色——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褪去了华年的光泽,却透着深邃得令人敬畏的光芒,仿佛能洞穿一个人的灵魂。
“是啊,很急。”美妇看了一眼手中捧的一摞牌子,叹了口气,突然神秘的低声道:“知道吗,这次的对手,可是四年前的那些残余……”
阎霜一震,霍的抬头,便对上了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你说的是……是他!他真的没死!”
“死,那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如今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这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某一日的卷土重来。”美妇转过身去,抬头望着夜空,声音有叹息的意味,“真没想到,那个人果真用生命保住了他这唯一的亲人啊……”
“……”阎霜没有说话,但一想到那个人,他的心中就涌起无法抑制的杀意。
二十年前,现任鞑羯国国王易禾在大神教的暗中支持下暗杀了哥哥易徵,篡夺了王位,并将哥哥的近臣嫔妃全部杀害。唯独易徵的两个皇子在亲卫的保护下逃离。那年,溪左皇子十岁,乔木皇子九岁。
据说,当年的那场“护脉”之战异常惨烈,四十七名亲卫护送着两位皇子从深宫出逃,每走一步都会有人倒下。这四十七位亲卫面对的不只是易禾的士兵,还有大神教训练有素的幽冥杀手——那是怎样一条用鲜血铺就的生命之路。
那天,皇宫成了修罗场,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死人。血一直蜿蜒到了宫门外,浸染了三条街道。而在冲出宫门之时,四十七名亲卫只剩下四人。
那四人在把两位皇子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后,为了防止日后泄露出皇子的藏身之所,一起在先帝的陵墓前自刎。
从此,两位皇子便人间蒸发了般,再无踪迹。
直到四年前,两位皇子不知从何处学来了绝世的武艺,又培养了一批死士,返回鞑羯国报仇。只可惜在行动前形迹败露,溪左公子被幽冥杀手杀害,而乔木公子被鞑羯国国王囚禁,同日在一场大火中丧生。
谁也没想到,他们中居然有一个人并没有死,四年后,再次归来。
“负责这次任务的人,是冥娥” 绿衣美妇沉沉道,眼里有担忧的神色“看来,她还是要去面对这些惨烈的过往。我想,我们还是换一个人,冥娥她……”
“不!她该去面对这一切。”阎霜打断她,语气坚定。
“这次行动的成败直接影响着大神教在各诸侯国中的统治地位,不可轻论,”美妇却是反对,“你应该很清楚,这四年来她虽不肯去回忆那些事,但那不代表她已经忘了一切。”
阎霜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只有记起,才会忘记;只有面对,才会解脱。她之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但随即想到了什么,他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知道么,她刚刚捅了一大篓子。”
“你的意思是,她手下留活口了?”风郁秀眉一挑,看着黑衣男子,脸上有淡淡的欣慰的神色,“四年来,这到是头一次。”
“一切都快结束了……”黑衣男子不易察觉的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而且那对兄弟也该死。与其说他们在复国,还不如说是在荼毒生灵,由冥娥亲手去结束了他们也没什么不好——这次任务也不见得会失败。”
“如果有万一呢?”绿衣美妇的语气骤降,似是提醒,也似是警告。
黑衣男子的手微微握紧,白玉面具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我答应过她,我会守护她。她的失误造成的祸端,我来善后。”说完,阎霜微微一礼,离去。
绿衣美妇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叹息——傻孩子啊……十年了,你默默地守护了她十年……你其实是爱她的吧,只怕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就像那个人一样……
“有些事,你也应该面对啊……”美妇幽幽的叹了一声,转身走向宛阁。
她依然记得十年前的那一日,还是个少年的他,带着满身的伤返回大神教。在敬神席上,大祭司举杯敬天,歌颂教义,带领众弟子跪拜上天,而他则在一侧抱剑而立,没有跟着人潮一同跪拜,反而不以为然的摇头冷笑。
鹤立在匍匐的人群中,他显得格外显眼。
“混账!跪下!你这是对神和教义的大不敬!”大祭司怒气匆匆的走过来,指着他鼻子低声道。
“神和教义都是骗人的。”他淡淡道,毫不畏惧。
匍匐的人群中一片哗然,都不由自主的回头望着他——每一张脸上都带着一样的面具,在幽暗的火光的映照下,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张白骨狰狞的脸。
“混账!”大祭司一掌挥去,打掉了他脸上的面具,“让神好好看看你这张丑恶的嘴脸!让神诅咒你不得好死!让神用天火焚烧你不忠的灵魂!”
“烧死他!”人群中有人愤怒的喊道。
“对,烧死他,烧死他!”
“烧死他!”
人群中一片附和。
而他,依然没有丝毫的畏惧,脱掉面具的脸苍白俊秀,冷冷的看着这群会说话的“骷髅头”,不由得在心里冷笑,原来,自己以前也是这个样子啊!
那时,她坐在上席,望着站在高台下的那个少年,举起的酒杯停在半空,喃喃的重复着:“都是骗人的……”
“把他押入天牢!待明日奏报教主,焚其身魂以敬上天!”大祭司怒道。
夜中,她久久不能寐,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少年的那一句话——“神和教义都是骗人的。”
那个少年的话似乎叩开了她心中某扇被封印的门。辗转反侧中,她决定去见见那个少年。
在天牢中见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全身上下旧伤加新伤,多得无法数计,显然是受到了严酷的刑罚。
她屏退了狱卒,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昏睡的少年——虽然昏了过去,但脸上的倔强却没有丝毫减弱。
“唉,还是个孩子啊……”她叹了口气,俯身封住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为他止血,并试图唤醒他。
“你叫什么?”她问道。
“我忘了……我的本名……”半昏半醒的人低声道。
“不,我问的是你的教名。”她不知他为何会以为自己在问他的本名。进入大神教后,本名是必
须同过往一起抹去的。可是,是什么影响了这个孩子,竟让他想去记起自己的本名。
“阎霜……”
“好,阎霜,我问你,你为什么说神和教义都是骗人的?”她看着他。
“那些……本来就是骗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遇见了‘真’。”
她惊住,定定的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少年——“真”。
沉思半晌,风郁最终还是决定带他出去,而所有的罪责,便由她一人来承担好了。
第二日,当长风教主愤怒的质问她时,她跪在教主面前,抬起绝美的脸庞,嫣然一笑:“因为他让我想起,我的生命中,也曾遇到过‘真’。”
——这是她入教十年来第一次愿意直视那个玉座上的峨冠博带的王者。
长风教主微微怔住,嘴角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随你便吧。”
然后,英俊的王者走下金殿,在经过她身边时,轻轻道:“我也记得。一直都记得。”
—
四周一片漆黑,在大长司离开后,她熄灭了所有的灯,把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时不时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脑海里浮现又湮灭,如同天幕下绽放的烟花,在瞬间的绚烂之后,留下了永恒的黑暗,而那一瞬间留下的华美的火焰,却在仰望它的人心里,印下了永不泯灭的,烧灼的痕迹……
烟花……红色的烟花……
在她的思绪刚刚触碰到四年前那个伤口时,那张被冰封的笑脸还没有完全从黑暗中浮现,她屋内的灯一齐被点亮。与此同时,她的思绪也被抽回现实。
“冥娥,你在吗?”有人轻轻的问。
风神使?
冥娥一惊,赶忙平定一下情绪,从角落中站了起来。
“冥娥,你怎么了?”看到她脸色不好,来人担忧的问。
“没事。”冥娥捋了捋前额有些散乱的发丝,淡淡道,语气里有说不出的疲倦,“这么晚了,风神使有何贵干?”
“哦,是这样,”绿衣美妇微笑,指了指放在桌面上的那一摞杀手令,神情转为严肃,“杀手令,情况很紧急,立刻就得出发。”
冥娥看向桌面,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么多!那些牌子几乎将整张桌子占满,少算也得有五六十张。大部分都是木牌,只有一张玉牌。
“一共是五十四张张杀手令,只有一个玉牌,其余全是木牌。”看出了女子的惊讶,美妇不慌不忙的解释道。
“就一个玉牌?”女子有些疑惑,走到桌子旁,伸手拿起了那张玉牌。只看得一眼,女子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怎么是他!
“他、他不是死了吗?”冥娥脱口,。
“不,他没有死,那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风郁翻弄着其他的牌子,淡淡的回答。
“那、那……那——”黑衣女子突然因激动而说不出话来。她一把拽住绿衣美妇的袖子,浑身发抖。
“……”绿衣美妇明白黑衣女子要说什么,没有作答,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眼底有着深深的哀痛,“他没有逃过那一劫,是你亲手……”
女子的颤抖与激动在一瞬间停止,就仿佛刚才什么也发生过,她缓缓松开拽住美妇衣袖的手,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风郁看着她那被刻意封闭的情感,忍不住低声的叹了口气,但又有些好奇——这副躯体中沉睡的那个叫罗桑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小心啊……”她忍不住叮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始终是你无法回避的牵绊。也许阎霜说的对,只有记起,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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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羯国某个黑暗的密室内,有一点荧荧的火光静静的映照着一位在榻上盘膝打坐的白衣公子的脸旁。那人五官清秀,在轻纱似的光芒的映衬下,更是有说不出的俊美。然而与那文雅的外表相悖的,却是那周身散发的冷厉的气息。即使是此刻的闭目养神,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无法言表的压迫力。
本是静静燃烧的火光忽然有一丝摇晃——有人进入了了密室。
“主上,”来人微微一礼。
“怎么样,青龙,”白衣公子依旧静闭双目,只是幽幽的开口道,“查到了吗?”
“回禀主上,查到了。”青龙恭恭敬敬的回答,然而他之后的语气中却带有一滚浓烈的恨意,“大神教已派出幽冥杀手。”
白衣公子俊美的唇角浮现一丝冷酷的笑意:“幽冥堂么……呵,好!血债终归是要血来偿的……”
“属下还查到一事。”青龙压低声音。
“讲。”
“他们的首领是冥娥。”青龙略有所指的答道。
“冥娥……”白衣公子重复了一遍,然后不屑的一笑,“那个幽冥堂新任的掌使?”
“不,主上,我指的不是这个。”青龙道。
白衣公子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不解。
“她的另一名字您一定听过,”青龙把声音压得很低,“而且记忆深刻。”
“是什么?”
“罗桑。”
一直散淡的白衣公子霍然站起,一把抓住青龙的衣领,拉近眼前,一字一句,冷冷道:“你说,她叫罗桑。那个罗桑——”
“是的,主上。”青龙咬牙切齿的回答,“就是那个女人。”
白衣公子松开了青龙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双手压在桌面上,全身微微发抖,嘴里不停的喃喃:“是她、是她、是她——”
白衣公子最后厉喝一声,双手用力的拍向桌面——一瞬间,紫檀木制的八仙桌化为数段木截。
白衣公子平息了一下怒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一座昏暗的塔楼,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浮现一丝冷笑:“青龙,你帮我准备点东西。”
青龙一步上前,然后白衣公子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烟火?”青龙不解,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不用问为什么,照做就是。”白衣公子淡淡道,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退下吧。”
“是。”
在青龙离去后,白衣公子盯着塔楼的眼神由淡漠变为冷厉,缓缓的吐出一句:“因为,我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