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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十年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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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宛阁,阎霜有些疲倦的叹了口气,手下意识的抚了一下掩藏在衣袖下的那条系在手腕上的明黄色丝绢——一条珍藏了十年的丝绢。
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可他却一直记得。
十年前他才十八岁,却已经是大神教的幽冥杀手。一次执行任务时,他和金雕都受了重伤,迷失了返回教中的道路。力竭之后,在一片草原上晕倒。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恢复了微弱的意识。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某种动物慵懒的叫声,而且身上很暖和很舒服,让人很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置身于羊群之中。而且,他还盖着一张破旧的羊皮毯,身子靠在一匹温顺的羊身上,就连身上的伤口也被简单处理过了。
是谁,是谁救了自己?为什么?
他四顾,然而到处是白茫茫的羊群,却不见一个人影。
忽然,羊群里好像起了一阵骚动。在他的前方,趴在地上羊陆陆续续的站起,为来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那是一个身穿明黄色衫子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谈不上非常美丽,但脸上那安静的笑容让人看起来觉得很舒服。
她从白色的海浪中向他奔跑过来,那样美好的场景让他一瞬间有些着迷。
“你醒啦!”少女微笑,俯下身轻轻问道,“好些了吗?”
“……”那样温暖的笑容让他忘记回答,那样明澈的眼神让他不敢直视。她的身上,散发着青草的芳香,干净、自然——是她救了自己,为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少女有些尴尬,但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微笑。
他很快回过神来,警惕的看了少女一眼——毕竟是幽冥杀手,多年来刀头舔血的生活告诉他,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那样凌厉的眼神吓了少女一跳,她微微怔了一下,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伙伴,急急的四处张望。
“你是在找那只鸟吗?”少女轻轻的问了一句。
他没有理睬她,只是自顾自的吹了一声口哨。
羊群中响起了一声长啸。
“扑、扑”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在不远处的半空中扑腾了几下,惊喜的叫着,翅膀上好像还系着什么,但随即就从空中一头栽了下去。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过头对一脸愕然的少年说:“它翅膀受伤了,飞不动了,我去帮你把它抱过来,你等一下啊!”阳光下,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美。
感觉伤口的疼痛已减轻不少,少年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有理睬正要转身离去的少女,然后足尖一点,从羊群的上方掠过,落到金雕方才坠落的地方。
他俯身抱起小雉鸟,看到了系在它翅膀上的黄丝绢,眼神微微一动——又是她?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而另一边,少女正急急的在羊群中穿梭,向他这边奔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她赶到之前,足尖一点,抱着小金雕离去——没有道别,也没有道谢,但少女温暖真挚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却深深的印在他心里。
——这是他一生中遇到的唯一的“真”。
这次一别,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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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二次相遇,已是两年后,他已经升为幽冥堂的掌使,奉命到撒慕这一带的贫苦人家去购买一些孩子,来为下一批的幽冥杀手训练做准备。
——其实,在他八岁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被卖掉,进入了大神教最恐怖的地方,幽冥堂。
在那里,魔鬼般的训练,血污的生存环境,黑暗思想的植入,还有一系列用幻术编制的场景一点一点的磨灭了那些纯真孩童的意志与人性。那些的可怕思想,如同黑暗的种子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中扎根、发芽、成长,到最后,他们连独立思考的权利也被剥夺,有些幽冥杀手甚至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懂得命令的服从与执行——他们,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如果不是那年与她的相遇,让他找回属于自己意识,让他黑暗的宿命触摸到光明,他想,他这一生便要永远做一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杀人机器。
草原那头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
坐在檀木椅上的年轻掌使冷漠的看着前方的那群人,面具后的嘴角冷冷的扯动了一下,他拍了拍肩头的金雕,照比两年前,金雕已经长大了不少,“看,又是一群即将被洗脑的家伙。”
金雕站在他的肩头,眼睛望着那群人,小小的脑袋动了动。忽然,好像发现了什么,尖利的嘶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向另一边飞去。年轻的掌使也随即直起身来,转身看向爱雕飞去的方向——草原的那一边也围聚了很多人,声音嘈杂,似乎在争吵着什么,隐约还能听到男子的怒骂声和女子无助的哀求与抽泣声。
“求求你,我不要去……”
“呸!什么东西,岂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快走!别让妈妈等得着急了!”
“求求你,不要卖我去妓院……求求你……”
“卖你去妓院已经算我仁慈了!再这样闹下去,我就把你送到大神教的幽冥堂!快带走!”
金雕俯冲而下,对着人群中心一个贵族装扮,而且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着粗话的彪形大汉的眼睛狠狠啄下。
人群惊叫着向四周散开,中心只余下捂着眼睛哇哇大叫的大汉,和匍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黄衣少女。金雕挡在黄衣少女的身前,张开双翼,威胁的看着贵族大汉和他身后的家丁。
在看到黄衣少女的那一刻,他愣一下,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腕上的丝绢——是她?但在看到她满身的血迹后,不知为何胸口觉得堵闷,似乎怒火中烧。他一把推开身侧的下属,大步向人群中走去。
“快!快给我宰了这个畜生!快!”彪形大汉踉跄后退,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另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金雕,对身后的家丁狠狠地命令道。
一个家丁被迫站出来,壮着胆子走上前去。然而,尚未拔出刀,只听他惊叫一声,胸腔里飞溅出一道三尺远的血虹,然后毫无生气的倒下。
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刺鼻的血腥味让倒在地上的少女微微睁开。透过模糊的眼视线,她隐约看到不远处似乎有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向她走来,而两侧的牧民似乎受到了惊吓般的迫不及待的自动向两侧退开,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那人在她身侧停下,凝视她许久,然后蹲下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黄丝绢,用它轻轻的拭去少女脸上的血渍,语气轻柔:“你的生命不应该被这样的脏血溅污。”
少女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到他的面孔,但直觉却告诉她,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半晌,黑衣人站起身来,转向贵族大汉,手腕微微一转,一把透着寒光的精铁软剑便从袖口中滑出。然后,他慢慢抬起剑,指向那个贵族大汉。
在看到黑衣人亮剑的瞬间,大汉“扑通”一声的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哀求道:“求大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现在就把这丫头领回去,不敢卖她了,饶命啊……”说着,又如捣蒜般的连磕了几个头。
若不是不想再在她面前杀人,他不介意让他的天鸣剑饮一饮这个酒囊饭袋的血。年轻的掌使翻转剑柄,将利剑收回袖中。
大汉见黑衣人收剑,赶忙转过头来对身后的家丁嚷道:“还不快带那丫头……哦,不,是快扶罗桑小姐回去!快呀!你他妈傻啦!”
罗桑,原来你叫罗桑。
在他正准备离去时,他感觉有人牵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看去,不知何时那个少女已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而眼角的泪痕尚在。她的身子尚自虚弱,但依然死死拉住他的衣角,苦苦哀求道:“求……求你,求你带我走……你走后,他们……他们还是会卖掉我……求你……求你……”
听到她的祈求,阎霜愣在原地,没有回答她——带你走……去哪里,大神教吗?
“去大神教,还不如去妓院呢……”附近有牧民讽刺道。
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将他们包围在中间。他平静的俯视着那个死死牵住他衣角的少女,而内心却在激烈的挣扎取舍着。
“带我走,求你……哪里都好……”少女再一次恳求,眼里带着信任与不顾一切。
不再犹豫,他俯身抱起少女,大步向外走去——去大神教,我会保护你,我会守住这份温暖与明澈的,我发誓。
身侧的人们依旧在低声议论着,用着各种各样的话语在形容着大神教的恐怖。
感觉到怀中少女在微微发抖,阎霜收紧臂弯,将她抱得更紧。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罗桑,别怕,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这样坚定的几个字,安抚了少女的不安。罗桑不再去多想人们的议论,只是安心的把头靠在那个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人的胸口,安静的阖上眼睛。朦胧间,她看见那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条黄丝绢。
“没错,我一定会守护住这一份温暖与明澈,我发誓”
之后,他果然做到了。
她没有被洗脑,没有变成一个杀人机器;她的双手不曾沾染过鲜血,只是在做些勘察地形的琐事;她依然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罗桑,是整个大神教里,唯一一个有着笑容的人。——他真的把她保护得很好,把那份温暖与明澈保护得很好。可他,从来不曾让她知道他是谁,他的这份守护的存在。在那一日回来后,她甚至都认不出这些面具的背后,哪一个才是那日带她走的人。
可是最终,他还是失败了。四年后,因为那个人的出现,他所有的心血,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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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在庭院中的花架下,一个小小的坟冢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个不过一尺高的小坟冢,上面铺了一层白色的小花,小小的石碑上刻着“红豆之墓”四个字。
阎霜的眼神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肩上的金雕突然哀叫了一声,从他肩上飞下,落在了坟冢的旁边,眼神悲戚。
红豆,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伙伴。
大神教给幽冥杀手每人都配备了一只鸟作为在外执行任务时与教中保持联系的信使。
红豆是鞑羯国特产的密巴白雕,浑身雪白,只有眼睛是红色的,漂亮如她。
他还记得她刚看到白雕时那种难以言表的喜悦,他让她给它起个名字,她嘟着嘴想了一会,微微一笑:“不如就叫红豆吧——你看它的眼睛,像红豆一样呢!”
“随你。”那时,他只是淡淡的回答。
之后的日子,她和它成了最亲密的朋友。她们一同游历大江南北,一同绘制每一份地形图。在她每写完一封密信后,都由它送回大神教,而她会在一处风景很美的地方等它飞回来,继续他们的旅程。
那段日子,很美。
可是,同样是四年后的那夜,一切美好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