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烟火》雪藤L

3、三 他迟疑了一

　　宛阁——冥娥的住处。

　　刚走进庭院，冥娥就感觉到屋内有些异常——有人闯入，而且是高手。

　　冥娥将步伐放轻，速度却不减，在紧闭的房门前一丈处停住，猝然挥手——先是左手用内力冲开了房门，然后右手手指迅速弹出，三枚泛着银光的毒针瞬间向黑暗中的某个角落狠狠刺去。

　　冥娥随即掠入屋内，挥手关上了所有门窗，弹指间，点燃了屋内所有的灯光。昏暗的室内瞬间灯火通明。

　　西北角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男子，正不慌不忙的重新带上白玉面具，他的肩上挺立着一只金雕，嘴里衔着三枚银针，正警惕的盯着满身杀气的黑衣女子。

　　“谁让你进来的。”虽然知道了来人是谁，但这样随意的闯入仍然引起了女子极大的不满。

　　“我来找你，但你人不在。若是在外边等你，被人看到了恐怕不好。”阎霜带好了面具，拍了拍金雕，示意它将银针还给冥娥。

　　“莫名其妙！”冥娥从金雕那收回银针，冷笑了一声，“你若在这里被人看到了，岂不是更不好，出去！”

　　“放心，我会出去。”面具后的人笑了一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过，有一些事，我想还是单独问你比较好，被人听去了，你的麻烦，就大了。”

　　他最后的几个字说得很重，冥娥听得心里一惊，却没有发问。

　　看到眼前的女子不语，阎霜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为什么少了一个？”

　　“一个什么？”冥娥一惊，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黑衣男子站起，走到她身侧，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极具魅惑。

　　冥娥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依旧选择了沉默。

　　“冥顽不灵。”黑衣男子眯眼打量她一番，冷笑一声，“好，那么我再说得明了一点——我在问你，杀手令为什么少了一个？是周家的吧。”

　　冥娥手指颤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答？”阎霜语气一沉，问道。

　　“……”黑衣女子沉默半晌，抿成一线的嘴角才微微舒展，最终叹了一口气。她微微仰头，闭上双眼，似乎是在等待着违抗教令的惩罚，“是我放了他，与别人没有关系。”

　　“理由。”男子继续追问，语气淡淡，目光紧紧的盯着眼前女子的脸，捕捉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没有，只是不想杀戮了……”黑衣女子睁开双眼，黯淡的眼神透露着迷茫无助。她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从那一日后，她便越加憎恶自己被血污充斥的生命。

　　他凝视着女子的侧脸，半饷，最终在她眼底的某个角落，找到了他熟悉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触碰她的脸庞——

　　不想杀戮了么……你的人生本就不应该有杀戮啊……

　　我带你进入大神教，本想救你出牢笼，却不料将你推入了另一个无底的深渊……

　　“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阎霜的语调很轻很轻，仿佛害怕惊吓到一只觅食的飞鸟。
　　冥娥不解的看向他。

　　“四年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阎霜看着她，眼神哀戚，

　　“金溪白他……”

　　此话尚未说完，只见女子一震，露出痛苦哀伤的神情，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猛然蹲下，如同受到惊吓的孩子般，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不！够了！出去！”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她突然爆发出崩溃般的惊叫，用手死死的捂住耳朵，跌坐在地，强迫脑海之中如潮水般翻涌的记忆退去，“立刻滚！滚！”

　　金雕被她吓了一跳，扑闪了一下翅膀。

　　男子并没有离去的意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有些事，她迟早要面对的，而刻意的遗忘，却是比记起更加残酷的折磨。

　　不，或许对她来说，那是一种惩罚。

　　“不想听吗？不想记起来吗？”阎霜淡淡地问道，而眼里却有掩不住的怜惜，“可你真的忘记过吗？”

　　“哦不，你确实忘记了——可你忘记的不过是你是谁！”

　　忽的，他语气转缓，俯下身来，在女子耳边轻轻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本名……罗桑……”

　　伏倒在地的女子的身形陡然顿住，怔怔的望着地面。

　　是的，罗桑，那个原本住在撒慕草原上的牧羊孤女。

　　——她没有家，唯一能栖身的地方只有羊圈旁的稻草堆；她没有伙伴，部族里的孩子们不愿与她这个没有身份的奴隶打交道；没有人疼惜她，在遭到奴隶主如家常便饭般的毒打后，她只能一个人躲在草堆里偷偷地哭泣。

　　也许这样的命运是黑暗的，可那个牧羊女孩的心灵却从未被黑暗侵蚀半分——明亮的阳光、无垠的草原、清冽的泉水以及奔腾的骏马和成片的羊群，大自然的美好给了她希望给了她爱，她相信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一个人，在等待着她，就像她也在等待他一样……

　　——这些，才是她四年来正真忘掉的吧……

　　“罗桑，我希望那颗属于罗桑的心能重新活过来。”阎霜俯下身，对着慢慢平静下来的女子伸出手。

　　“罗桑……呵……活过来，”女子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在脸上浮现一个自嘲的冷笑，“那个爱这个世界的罗桑已经死了……”

　　女子的眼神空洞而迷茫，如同被摄去了魂魄一般，木然的开口，用一种奇异的音韵，吐出一段低浅妖异的吟唱。

　　“‘天无道，人代行；世无情，莫自欺；洪荒厄，诛天地；八方哀，请神谕；……’”

　　——那是大神教控人心智的教义！

　　这种奇特的唱腔有一种神秘诡异的力量，不但能把人的心和灵魂都吸进去，就连屋内的空气都在这音调的变化中起了微微的扭曲。

　　“好了！罗桑！”阎霜有些暴躁的打断她，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怜惜的望着她。

　　“我……相信我。”不自觉的，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又把手移近她的面前。

　　这样突兀的话语传入耳际，让心智渐渐涣散的女子怔了一下。

　　冥娥惨然一笑，低声幽幽道：“相信？你让我相信什么呢？一切都是假象，你还让我相信什么？”

　　阎霜的伸出的手僵持在半空中。

　　他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他还是选择收回，然后直起身子，转身向屋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之前，他顿住脚步。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最后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语气里一扫平日的冷漠，而是带上了淡淡的温柔，轻轻道：“曾经，你让一个人相信了‘真’。还有，曾经，有一个人让你相信他，你还可以相信他……”

　　说罢，男子带着金雕拂袖离去，没有去看女子略微疑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