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烟火》雪藤L

2、二 冷月无声，

　　直到转过了玉带桥，冥娥才敢把一直压在心口的那股寒气颤颤微微的吐出。

　　她在玉带桥上停下，怔怔的望着桥下淙淙流过的溪水，暗自摸了摸怀里仅剩下的一个玉牌——那是周荣昌的孙子，周延的玉牌。

　　这四年来，幽冥堂手下的唯一一个活口。

　　三个月前，教内曾下发给幽冥堂三十六张杀手令，其中有十张玉牌、二十六张木牌。

　　在杀手令中，玉牌代表诸侯王、宗族的宗长或嫡系血亲；而木牌则代表庶出、家仆或门客。

　　这次下发的三十六张杀手令，都是一户周姓人家的，看来又是灭门。至于原因，据说是参与到了楼兰王室的夺储之争，而他们，却恰恰站在了与大神教暗中支持一方的对立面上。

　　灭门当日，她带领十二名幽冥杀手血洗周家，然而在清点尸体时，却发现少了一具，通过“血记之术”的辨认，只有周延的玉牌上没有“凝血”的迹象。

　　冥娥自然清楚留下活口意味着什么，而且还是“玉牌”人！

　　于是，她先令下属先返回教中，而自己留下来寻找那第三十六张玉牌的名字主人。最后，她在周荣昌书房的密阁里找到了这第三十六个人——周延。

　　可是，可是……周延，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时，她的心被狠狠的撞击了一下——四年的血海生涯，她从未杀过这么小孩子。

　　她记得，当她从密阁中将他抱出时，他还在安静的熟睡，完全自己的命运已经发生的天翻地覆的改变。而他，只是在熟睡，干净的小脸上带着无邪的笑容，呼吸均匀而宁静。

　　在那个被血污浸染的书房里，冥娥仿佛看到了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了淡淡的光，那种纯白的、不染一丝尘埃的光。

　　那一瞬间冷血如她的杀手，居然感到一丝罪恶。

　　然而，杀人者，无所谓对与错，一切的美好对于他们来说都只能是假象。杀手若是有了心，那么利剑所要贯穿的，便是自己的心脏。

　　就像，四年前那个两个活该死去的人……

　　但是，那个毁了一切的人啊，你真的，有心么……

　　冥娥痛苦的闭上双眼，逼迫自己不要去想这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许，只有寒月看见了，她在闭上眼的瞬间，眼眶是湿润的。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时，眼神恢复了修罗的神色。

　　寒光，在孩子睁开眼睛的瞬间，陡然停住。

　　无知、纯净、懵懂的眼睛望着眼前持剑的女子，眨了眨。

　　“抱！”，孩子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小手挣脱襁褓，笑的对着已然愣住的女子伸了过去。

　　他，居然笑了……

　　剑，铮然落地。

　　就算伪装成魔鬼的心灵，依旧保持着作为人最原始的善念。

　　—

　　冷月无声，静静地俯视着这片杀戮之地，粼粼的河水隐隐约约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血溪流漂浮着的冷月，被流水击碎成千万片，如同飞溅的血滴。

　　长风呼啸而过，扬起溪头临风而立的女子的衣衫，如同无数冤魂从地狱里愤怒的伸出了手臂，想把这个冷血的杀戮者一同拽下地狱深渊。呼啸声如似鬼泣。

　　女子怀中的孩子茫然的看着四周的黑暗，害怕似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在女子怀中安静的闭上眼睛。

　　冥娥静静地站在河边，而内心却在激烈的涌动着——

　　大神教的每张杀手令都被施了“血记之术”，只有名字主人心口上的鲜血滴上去时，咒术才会解开。如今放走这一个活口，最后还不知道要用多少条人命来还。她这一条命不要紧，可到时候却会牵连上这次一起行动的另外十二个人，以及日后和那个孩子接触过的人。

　　这么做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以后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说吧……她，真的累了……

　　不再犹豫，冥娥将木盆推下水，目送那个白色的精灵离去。

　　走吧，离大神教越远越好……

　　冥娥转身离去，暗自摸了一下怀中的最后一个尚未解开“血记”的玉牌，擅自违抗命令留下活口，回去后，等待她的又不知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但冥娥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她回去后便将幽冥堂下发后收回的杀手令全部压了下来，没有上报，而且足足拖了三个月——她这么做，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便在三天前到来。

　　那日，她在经过玉园时不巧遇到了大长司一行。在看到大长司和左右长司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掉头走掉。可没想到大长司已经看到她了，把她叫住。

　　面纱，遮住了她此刻微微紧张的神情。

　　虽然戴着面具，看不到眼前三人的表情，但冥娥依然感觉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询问的目光。

　　“冥娥，你到底在干什么。三个月来，下发幽冥堂的杀手令差不多有二三百张，可到现在连一张都没收回来，你在给我们三个放长假么！”右长司语气低沉最先发问，声色严厉，“还是说，幽冥堂养了一群只会浪费粮食的废物，三个月来一次任务都没完成！我就说过，一个女人，怎么能领导幽冥堂！”

　　这样近似侮辱的话，无疑激起了女子心中的怒火。她霍然抬起头，瞪着右长司，本就冰冷的眼里此刻冷得仿佛能凝结出冰刃。

　　“这样绝情绝义的话若是被幽冥堂的兄弟姐妹们听到，岂不太让人心寒！”冥娥冷冷的开口，一字一句的质问道，“大家每日提头为神教办事，阎王的黄泉谱上早就写满了大家的名字，却仍是无怨无悔，但不曾料想会被人如此指责！敢问右长司，你对得起在任务中死难的同僚么！”

　　一番慷慨陈词，堵得右长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冥娥却没有给他们多余的时间去思考，立刻又将话语接上，“下发的任务早已完成，是我没来得及呈给三位尊上过目。为了不落闲人话柄，”说着，冥娥瞟了右长司一眼，“三天之后，在辉明殿，我会把这三个月来所有发出去的杀手令一张一张的念给三位尊上听。”说完，冥娥转身拂袖离去。

　　没错，如果是单单拿出那三十五张杀手令，定然会被发现。可若是把那三十五张杀手令混在另外三百多张杀手令中一起拿出去呢——隐藏一片树叶的最好地方，便是树林。

　　三天之后，辉明殿就上演了开头的那一幕。

　　一切看似很顺利，几乎和冥娥所预期的一样。虽然怀疑阎霜好像看出了端倪，可他毕竟没有言明。也许是自己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