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冯安若

4、第四章

　　宋慈在这步步惊心的皇宫里摸爬滚打，一晃就是四年。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嘴甜，知道什么时候该冷面，知道什么时候张口，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刚进宫的待选女官先要去撒扫各宫庭院，从当朝天子的晟渊殿到长公主的华清宫，金砖摸得宋慈直吸凉气。
　　这前十几年都见不到的金子，被这些王公贵胄日日踩在脚下，似是践踏着像她们这种人的命运。
　　宋慈精干能承事，掌事女官和教养嬷嬷都很中意她，终于在她十四岁那天，掌事女官将她的职位交替给了宋慈。
　　当宋慈戴着掌事女官的束发，踏入华清宫的那一刻，她已不再像个少女，而完完全全像个手段老练的女官了。
　　她坚毅沉稳的模样足以让许多人信任她，依靠她。
　　长公主从前是见过宋慈的，宋慈的升迁也是得了她的授意，她素来喜欢宋慈这样的性子，也喜欢她少年老成的手腕。
　　她更喜宋慈英气的面庞，薄冰似的目光，却在看到她时乖顺地低下头，像仙鹤只为一人垂首。
　　作为长公主，她的宫中从不缺男宠女宠，但对于宋慈，她并不想让她单单做个女宠这么简单，她要的，是培育出狠辣决绝却只为她一人效命的女官。而宋慈的一切条件，都是如此合她的意。
　　“参见长公主，微臣是新任掌事女官，从今起在华清宫，一切听从公主吩咐。”宋慈将头低到长公主脚下的尘埃里去，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道：“起来吧，以后清早就换你来为本宫梳洗，其余的，照上一任掌事女官的样子做就是了。”
　　宋慈自是知道长公主的心思，她应下长公主的嘱咐，再一叩首，起身走出门，回到了六局。
　　宫里巡夜的宫人又换了一波，快要到午时了。
　　寂静的夜里，宋慈咬着牙，坐在桌边，一遍遍恨恨地想，“周姐姐，再等我几年，我一定为你报仇！”她一面想，一面不耐烦地遣散了所有陪侍，到床榻上坐下来准备歇息。
　　“掌事，又在想周姐姐啊。”忆山端着安神香进来，放在宋慈床榻边的木椅上，小心地问了句。
　　宋慈揉了揉头。忆山从她进宫开始就做了她的小尾巴，人不怎么硬朗，幸而十分聪明。等到宋慈一步步升上来，她便成了宋慈的贴身女侍，常常为她分忧，宋词有时想，要是有这么一个妹妹，倒也是件不错的事。
　　“是啊，前路茫茫，我害怕活不到报仇的那一天。”
　　“掌事福大命大，一定会拿到所有想要的东西的，忆山可指着掌事呢。”
　　宋慈笑笑：“就你最会说，好了，快去休息吧，咱们现在不比往日，行事要更加小心，不要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抓住了把柄才是。”
　　“是，忆山退下了，掌事早些歇息。”看到门被轻轻地关上，宋慈这才长舒一口气，沉沉地睡过去了。
　　一早起来，宋慈便到华清宫给长公主梳洗，她素来会做这个，长公主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样子甚是满意。
　　她转身抚上宋慈的手，“你这样子拿出去，男的女的都有的疼你了。”长公主一边说，一边玩味地瞧着宋慈的样子。
　　宋慈并不闪躲，她摆出一个温温和和的笑容，“臣是长公主的臣，一辈子都是，不敢拿出去显摆。”
　　长公主闻言笑容更添了一分，“好了，你回去吧 ，休整休整，再过来陪书。”
　　“是。”宋慈刚回到六局，便就着一旁的鲜露水一遍遍洗手，然后拧住眉头回到了房间。
　　忆山见势不好，连忙跟上去，“掌事，长公主可有刁难？”
　　“呵，刁难？那是不能够，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是真心，我倒也愿意陪着她演。”宋慈喝了口杯里的茶，甩了甩手。
　　“说到底我对她也有三分敬，她替这荒唐皇帝收拾这烂摊子，管理出一个清明盛世，着实不易，她的亏，我也愿意吃。”
　　忆山大体听明白了，便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忍一时是一时，要实现您的意图，还得靠长公主呢，这一会子算不得什么的。”
　　宋慈松开了眉头，“是啊，现下还要靠她的庇护才是，对了，我需得赶紧吃过早膳，去华清宫陪着阅奏章呢，你去催催膳房，怎的如此慢。”
　　“是，我这就去准备。”忆山一溜烟去了膳房，她这主子生起气来可当真是吓人，她是一刻也不敢多待了。
　　就这样，宋慈在长公主身边一呆就是两年，到了平常女子及笄的年纪，更蜕练得狠辣果决，宫里侍女太监见了她，常常头都不敢抬。
　　长公主宣她到华清宫来，说是有重要的事托付，她握住长公主赏给她的绝禹剑，抱臂埋首，向长公主请安。
　　“我们之间讲什么礼数，”长公主握着她的手臂，要宋慈起来，她只觉得她的小姑娘，两年之间长高了许多，站起来需要仰望了，挺拔的身姿，更给俊美的面庞平添一股英气。
　　“泽乾王府地处昌城，泽乾王他是先皇哥哥的儿子，你也是知道的，我们王室一脉就余圣上和我，还有他三人了。”
　　她顿了顿，笑着对宋慈说：“他近来一定要送我生辰礼，只是他染了重病，两个儿子他也不放心托付，只能我派你去迎接我的生辰礼了，这么远的路，你可害怕？”
　　宋慈笑道：“公主之命，岂敢害怕。”
　　“那你要好好的，全头全尾地来见我。”
　　“是。”宋慈领了命，到六局吩咐下去收拾行囊。
　　忆山眼里满是抑不住的兴奋，“真是托了掌事您的福了，我从进这宫里就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可以出去，还可以去昌城那么好玩的地方，想想就让人开心！”
　　“得了，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快去收拾你的行李，我们今天就要出发呢，少油嘴滑舌地磨蹭。”
　　宋慈推了忆山一把，忆山撇撇嘴，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去到自己的卧房收拾行李。
　　待到坐上船扬帆出发，已经快要日落，这是长公主特意为宋慈准备的有三层楼的巨轮，气派得不得了。停在港口时，就有不少百姓为了看着船，把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官兵好不容易才给宋慈她们开出了一条道。
　　宋慈却没有心思欣赏，她坐在船舱里望着落日，不禁喃喃自语：“周姐姐，如果你活着，现在也能望到这么好看的夕阳吗？”
　　船下水波轻轻流动着，一直流向昌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