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冯安若

3、第三章

　　“周姐姐，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宋慈从拿出一包被油浸润的纸包，手脚利落地拿出了里面的炸糖果儿，开心地递给周芷。
　　“别又是偷来的吧？阿慈，我们穷归穷，不能隔三差五偷东西啊，”周芷推开她油乎乎的手，提上背包，“说好了要给张大姐家洗被褥，我得早点过去。”
　　“周姐姐你早些回来，这糖果儿不是偷的，是我帮掌柜的看了会孩子，他送给我的，我给你留着啊。”
　　周芷温柔地回头笑笑，便快步走出了门。
　　此时离她们到京城，已有整整五年的时光了。
　　五年来，周芷靠着给人洗衣服，看孩子，苦苦养活着自己和宋慈。
　　宋慈自小在人堆里混大，是个小人精，街坊爱她的嘴甜精干，也常常接济她们。
　　而她们最开心的是能免租住在药房临街的小屋子里，药房主人是个心地善良的老人家，把她们当女儿看待。
　　她也知道周芷这么些年来的不易，总是变着法儿逗她开心，宋慈后来总是在想，要是时光停留在这时候，掌多大的权，她也可以撒手不要了。
　　一转眼就入夜了，巡夜的将士一波波走过长街，周芷还是没有回来。
　　“怎么办，周姐姐不会遭了什么祸了吧，不行，我要去看看！”
　　“小祖宗哟，你快消停点吧，爷爷明天陪你一起去找阿芷，你这会出去，想被抓起来下到大狱里边去吗？”药房的老爷爷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担忧。
　　“爷爷，你别害怕，我去去就回！”宋慈不顾劝阻，跳出了窗子，一路躲着巡夜的侍卫，摸到张大姐家。
　　她敲开张大姐家的门，张大姐见是她，连忙一把将她拉进了门，眼泪直往下淌。
　　“孩子，你别嫌我告诉你迟了呀，”张大姐直哭得喘不上气。宋慈忧心如焚：“张大姐，你快说呀，我不怪你！”
　　张大姐这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快要入夜的时候，周芷才给张大姐洗完被褥，张大姐站在大门旁送她。
　　一帮府里的小厮突然瞧见了周芷，一窝蜂地赶上来，堵住了她的嘴抬上了一边的一顶轿子。
　　张大姐吓傻了，直到轿子远去，才呼救起来。
　　可邻居听了她的描述，连忙让她罢手，说这是当朝大学士周济府上的轿子，是万万不敢管的啊。
　　张大姐慌了神，想赶紧告诉宋慈，可自己家离药房太远，到半路也许就天黑了，自己又没有周芷宋慈这样的灵巧，被官兵拿了去就全完了。
　　于是她闭了门，打算一大早起来就告诉宋慈，再想想办法，可宋慈悄无声息地自己摸过来了，正好可以赶紧想点门道，至少弄清楚是什么原因啊。
　　宋慈听完，脑袋里嗡嗡作响，一抬腿摔在了台阶上。
　　“孩子啊，大姐对不起你们姐俩，我是真没辙了啊！”
　　宋慈捏紧了拳头，夺门而去，她知道周府在什么地方。
　　周芷曾经带她来看过周府，说这里本应该是她的家，只是她是私生女，她的爹爹就不肯认她，她还告诉宋慈，要离此地远些，指不定有哪一天遭遇飞来横祸，躲不及。
　　飞来横祸，就这么容易地到来了。
　　宋慈刚摸到周府，只见周府的后院已经起了冲天大火，她吸了一口冷气，直觉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
　　周府的大门猛地打开了，宋慈连忙藏到一边。门里出来了几个家丁守住了宅院，他们悄悄地谈论着这场祸事。
　　宋慈听明白了他们的对话，她的周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原是当今圣上要选妃，可他有一个荒唐的癖好，就是喜欢看秀女在冰块上跳舞，看中的选入后宫，没看中的就一直跳，直跳到下肢瘫痪，跌下冰块为止。
　　一二百个秀女，他选上的不过十来个，而且就算选入了宫中，传闻位列妃位的几位娘娘都过得苦不堪言，更不用说刚进宫的秀女了。
　　各位大臣因此都不敢将自己的嫡女送进宫去，只是挑选那些流落乡间的私生女，或是庶女，胡乱塞入宫中了事。
　　皇帝也并不是不知道这些送进宫来的秀女都是什么身份，便更加荒淫无度，暴虐得让人心惊。
　　周芷就是今天被抓来顶替嫡长女周令蔚的。
　　不想暂时安放她的住处走了水，这下更好了，周济只用对圣上说昨天自家的女儿死于火灾，就可以躲过选秀。
　　还免了周芷万一飞上枝头就转脸刁难周家的后顾之忧，这么好的买卖，天下难寻啊。
　　侍卫们的笑谈，像野兽一样撕扯着宋慈的心，她恨，她恨啊！
　　她恨这吃人的周府，她恨这荒淫的皇帝，她恨上天总是要把她的一切幸福推到火堆里！
　　可如今她躲在黑暗里，望着冲天火光，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什么都做不了啊！
　　宋慈在这里躲到了天亮，街上渐渐有了些人，都在谈论周府昨夜离奇的火灾。
　　她慢慢支撑着坐起来，怒火烧红了她的眼，她要报仇！为周姐姐报仇，她要有朝一日血洗整个周府，让周家所有人跪下道歉！
　　她想起来曾经有个玩伴告诉过她，朝廷里长公主掌着大权，正需要女官，只是女官太过劳苦，许多富贵人家的小姐吃不起这个苦。
　　朝廷便寻找京城里能吃得下苦的女孩，做的好的，甚至可以上朝廷，与官士无异。
　　宋慈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皮肤一寸寸的发紧，她没了一切，从此只有复仇的执念，她再也不会流泪了。
　　她找到了从宫里来挑选女官的教养嬷嬷，嬷嬷看了看她，对她很是满意。
　　“你，你，还有你们几个，一溜站好，现在就要到皇城里去了，皇城可不比他处，你们要谨言慎行，不可东张西望，所以现在闭紧嘴，走吧！”
　　宋慈便和其他几个女孩跟着教养嬷嬷，一步步走入了皇城，这在夜色中发黑的红墙，竟就是这样，囚住了一个又一个人的一生。
　　宋慈一点也不怕，她快步走着，紧跟着嬷嬷。
　　她要讨得所有人欢心，做得比所有人都好，她要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血洗周府，为周芷报仇。
　　月光被云层一点点隐住了，只余阵阵阴风，“呼”地吹过，又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