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溯》黑二

7、第七章

　　“我在一个拐角跟丢了他，回到展馆刚给我朋友发完信息，一个女生就过来跟我说她找不到姐姐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就直接报了警……”
　　病房里，黎铭口述着事情的经过，坐在她面前的两个警察低头记录着，口录完毕的纪夜西坐在病床上研究着她原本挂在脖子上的玉牌。
　　玉牌是她爷留下的，纪家老头子年轻时一腔热血响应国家政策为祖国最东北边荒地的开垦尽了一份力，到五十多岁才结束奋斗回了A市，晚年因为暴脾气精神出了问题，在纪夜西高三艺考集训那年毅然一个人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只留下个弥勒佛玉牌和张纸条，纸条写着这玉牌除了他不争气的孙女外谁也不许动。
　　纪夜西眯着眼睛看着玉牌上笑面胖和尚脑门上透出的光。
　　……她怎么记得这玉牌当时好像是碎了呢。
　　“今天谢谢您和您朋友的配合。”刑警合上笔记，站起来冲黎铭客气地说道：
　　“代我们局长向林副局问好。”
　　“一定。”
　　黎铭给那刑警倒了杯温水：“对了……我听说抓到那个杀人犯了？”
　　刑警道着谢接过温水：
　　“目前只能暂称为嫌疑人，等调查清楚之后会公布消息的。”
　　听了他们的对话，纪夜西立刻问道：
　　“那个被抓住的女生呢，她得救了吗？”
　　刑警闻言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一直拼了命想保护她的孩子，可惜最终还是没抢救过来。”
　　纪夜西一愣：“孩子？”
　　“她是个孕妇，怀孕已经三个月了。”刑警叹了口气。
　　黎铭问：“那个诡异的房子就是这些年命案凶手的大本营？”
　　“这还没确定，那栋房子的所有者并不是我们所抓获的这位犯罪嫌疑人，嫌疑人交代说他曾听房主提起过这栋房子许久没人居住才偷偷翻入其中的，他与房主是高中时期的同学。”刑警说。
　　“你们查过那位房主了？
　　刑警摇摇头：
　　“是我们并没有找到房主本人。”
　　“什么意思？”
　　“我们只联系上了他的哥哥，那位先生表示他跟他弟弟不经常联系，但是前不久曾接到过一次他的电话，在电话里说他要去长途旅行。”
　　“哦…”
　　黎铭不经意道：
　　“那位房主叫什么？”
　　刑警奇怪地打量了黎铭一眼。
　　“这……抱歉，这不太方便透露。”
　　“你说吧，不然我问林央叔叔还要绕一大圈子。”
　　那刑警见推脱不过欲起身告辞，黎铭深吸一口气，直当了敞明：“房主……不会是叫翟子弥吧？”
　　刑警没回答，但从他的神情已经可以窥得答案。
　　纪夜西对刑警强行挤出一个不成型的微笑：
　　“那看来我也是他们高中同学之一，您能跟我说……戴面具的那孙子叫什么名吗？”

　　……

　　办完出院之后，刑警将黎铭和纪夜西带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一位看上去谈吐不凡的男人见两人进来放下手机站了起来：“你们好，我是廖颉一，翟子弥的哥哥。”
　　男人神色疲惫，衬衣略有些褶皱，看上去也是不久前匆匆赶来。
　　几人介绍就坐之后，廖颉一面色凝重，看上去非常担心。
　　“你们说子弥曾经自杀过？”
　　“是的。”
　　黎铭说道：“他醒后我再也联系不上他了，他给您打的那通电话里有没有说什么？”
　　廖颉一摇了摇头：
　　“他只是说他要出去旅游一段时间，让我和母亲不用担心，其他的没有再说什么了。”
　　说到这里廖颉一的面色看起来有些低落：
　　“可能是因为我跟他的身世或者年龄差距的原因，子弥一直很少跟我说自己的事，上次他突然给我打电话我还有些惊喜，没想到……”
　　翟子弥的家庭纪夜西高中时期就略有耳闻，据说他妈17岁时便怀了他哥廖颉一，后来丈夫去世后再婚，跟第二任丈夫在38岁时才生下翟子弥。
　　纪夜西道：“您知道翟子弥的那栋房子吗？”
　　廖颉一点头。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第一套房产，有了子弥后母亲向他名下过继了几套房子，那便是其中之一。”
　　廖颉一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他几乎从未去过那套房子，据我所知子弥曾向母亲提出过要将它过继回去。”
　　廖颉一抬手松了松衬衫的袖口，叹：“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对子弥了解的不多，他回家次数比较少，平时跟我和母亲之间沟通也很少。”
　　这时候，一名刑警敲了敲门后进入了房间，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可以与嫌疑人见面了。”
　　话说一半，那刑警的目光落在纪夜西身上，深色略显复杂地说完了后半句：“他说……只愿意与纪小姐单独交流。”
　　黎铭立刻阻止：“单独？你在开玩笑吗，西西她…”
　　“没事。”
　　给了黎铭一个安抚的表情，纪夜西站起来：“那就走吧。”
　　隔着一层铁栅栏外加一层玻璃，纪夜西见到了她那位许久不见的老同学，吴潇。
　　在纪夜西的记忆里，她和这位老同学两人并没有什么交集，虽然那时候两人都坐在最后一排，但纪夜西靠门口，吴潇靠窗边，两人之间可以说是隔着整个教室的宽。
　　唯一的印象，就是他是个结巴，平时在班里存在感很低，喜欢叼着笔。

　　穿着橘色马甲的男人身子有些佝偻，半垂着头用目光盯着手腕上的银色手铐，纪夜西在他身上看不出有半点当年少时的影子。
　　“是你吗？”
　　纪夜西问。
　　吴潇沉默了会儿：“……我不该放过你的。”
　　“你放过我？”
　　纪夜西冷笑一声。
　　“你在说什么。”
　　男人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对上了纪夜西的眼睛：“‘信物’都是最神圣的，成为‘信物’该是你的荣幸。”
　　纪夜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杀了那对母子的疯劲儿哪去了？”
　　“…母子？”
　　“你不知道吗，她怀孕了，”
　　纪夜西缓缓开口：“如果要算的话，她身上，你们可是有两个‘信物’。”
　　进来前警察告诉纪夜西，他们在那个宅子的二楼发现的被强酸溶解的人类皮肉和两颗乳牙的DNA皆与死去的受害人尸检结果比对一致。
　　也就是说，那姑娘怀着她的孩子被一个疯子强迫侵犯，生生被拔下牙齿、切下□□，最后抱着强烈的求生欲死在了那个破烂的房屋旁。
　　无法原谅，是该下地狱的。

　　“那种杀人手法是成为“信物”的必要条件吗？”
　　男人别开目光。
　　手铐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他在抖。
　　纪夜西走近，看着此刻对面的男人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埋进□□。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又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呢。”
　　金属碰撞所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男人整个身子都肉眼可见的抽搐起来，纪夜西稳了稳耳麦，退开椅子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
　　刹那，对面房间的凳子倾倒发出一阵巨响。
　　纪夜西的动作停住了。
　　玻璃后面几个警察忙去将男人扶起，但此刻男人四肢抽搐的动作越来越大，口中也渗出了白色的泡沫。
　　“是你…是你…”
　　男人边喷着白沫，脸部却露出一个似是餮足的微笑：“是你…对……说的…都是他们错…”
　　纪夜西趴在玻璃上，几乎是喊了出来：“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再…见……”
　　说完这两个字后，男人的身体突然不再颤抖，瞳孔停在天花板的方向，表情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对面的警察在奋力急救。
　　不知为什么，纪夜西有预感。
　　——他不会活了。

　　从审讯室出来，纪夜西回到原本的房间，秦舟耳朵上的耳麦还没摘下来，他和江启两人为了帮纪夜西特地赶来，刚刚也是秦舟在耳麦里一句一句教纪夜西照葫芦画瓢。
　　秦舟递给纪夜西一杯温水：
　　“还好吗？”
　　纪夜西点点头，接过水扭开喝了口。
　　江启站在饮水机旁将其改成了烧水模式：
　　“警察已经派人去查那个房子了，你朋友和那什么叫“了解你”哥哥也跟着去了。”
　　纪夜西再次点点头。
　　秦舟将耳麦摘下，从兜里摸出车钥匙隔空扔给江启：
　　“早点出发。”
　　江启接住，对纪夜西道：
　　“已经跟你那美女朋友说过了，我送你回A市。”
　　纪夜西说：
　　“回去之前，我还想去趟医院。”

　　将花篮放在桌子上，又找了把椅子搬在病床旁，纪夜西临着床上的人坐下。
　　“那个，你感觉怎么样了？”
　　床上的人神情分外不自在，语气有些硬邦邦地回答：“没什么事了，谢了……你帮我保管手机。”
　　纪夜西“嗯”了一声。
　　青年似是下意识想抬手摸脖子，手刚扬起又放下了。
　　空气里一阵沉默。
　　瞥到桌上几天来近乎堆满的来自面前人花篮果篮蛋糕薯片奥利奥，青年叹了口气。
　　“……你不用愧疚，我是真的不记得。”
　　这已经是他第无数次对纪夜西说出这番话了。

　　“无论是给你打掩护还是挡子弹，甚至你这个人…我都没什么印象，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没死，所以你不用每天过来。”
　　说到最后，青年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纪夜西摸出兜里刚在便利店买的宝可梦吉利蛋贴纸贴在了青年床头上。
　　“我今天就回A市了。”
　　“嗯。”
　　“早日康复。”
　　“好。”
　　手放上房间门把时，纪夜西停顿了一下，半晌，低头打开了病房的门。
　　……不记得了，就不记得了吧。

　　在窗台上彻底确定了纪夜西乘坐的那辆轿车从医院的停车场离开后，黎晃从枕头下摸出了几分钟前被慌忙藏起来的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枕着胳膊翻看着里面多出来的陌生的内容。
　　手机的界面此刻显示的是备忘录，最后的被编辑时期是几天前，上面写着带有序号的三行字：
　　1.让她早点回A市
　　2.去考警校
　　3.阻止你姐姐死在十年后的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