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溯》黑二

6、第六章

　　纪夜西从未见过黎晃这样的神情。
　　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恨不得将那人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纪夜西用手挡住了他的视线，因为需要控制着音量，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你先冷静……”
　　纪夜西握住黎晃颤抖的双手，用力咬清每一个音节：“听我说…现在我们应该想办法出去。”
　　纪夜西抬头看了一眼门外，脑中飞快思考着两人现在强行突破那个面具男冲出去的成功率。
　　她松开抓住黎晃的手，摸出了兜里的折叠刀。
　　“你身上有没有锋利的武器？一会儿我先出去吸引他的注意，你找准时机从后面……”还没说完，纪夜西看到黎晃摇了摇头。
　　黎晃大概是已经清醒了不少，此时低头将手机交给了纪夜西：
　　“你的能力我还是清楚的，具体实战经验为零。”
　　黎晃的语气令纪夜西有些恼火：“那你说怎么办？”
　　黎晃道：“调换一下，我来吸引火力，你跑。”
　　纪夜西想着都是大学生武力技能点半斤八两谁不知道谁，在这逞什么能，嘴上还是努力好言好气：
　　“我跟我爸学过近身搏斗，快一点突袭的话，他不一定反应过来。”
　　黎晃听完只是笑了笑。
　　“记得跑快点。”
　　纪夜西一愣，抬手却攥了个空——
　　黎晃撂下这句话后直接打开门冲了出去。
　　纪夜西不知道如何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只能一抹眼睛，起身向大门跑去。

　　旧宅门口。
　　原本伫立在门口破败花园里的人被从背后突袭而来的黎晃一拳打在了侧颈，重心向前倾倒，男人以极强的摩擦力扑在地上滚了两圈。
　　穿着防护服的男人护住脸上的面具，借力向后挪动稳住身形，黎晃见那人挣扎着似乎想爬起来逃跑，立刻上去补第二拳。
　　这一拳，他瞄准了那人脸上面具的方位，眼看拳头就要落下——
　　“呯。”
　　枪声令时间刹那静止了。
　　赤红的血从左肩喷了出来。
　　黎晃瞳孔震扩。
　　漆黑的枪口冒着余烟，坐在地上的人缓缓放下手枪，又抬起令一只手，稳了稳脸上的面具。
　　“真是吓了我一跳。”
　　带着笑意的机械音从面具里传出来。
　　“大驾光临，怎么能不提前通知一声呢？”
　　黎晃捂着伤口，面色凝重。

　　戴面具的男人刚刚站立的地方，还躺着那名裙子被染成血色的女子。
　　“啊…啊……”
　　女人浑身是血，伸出的右手没有拇指，断裂处已是血肉模糊，女人的呻吟声陆陆续续，她是被刚才的枪声惊醒的，此刻血从喉咙与双手源源不断地流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努力呼唤着。
　　“…救……”
　　尽管已经气若游丝，但她还是透支生命不断地吐出那两个字。
　　“救…我…”
　　黎晃的眼神暗了下来。
　　男人看了眼地上的女人，低低的笑声透过面具传出来：“马上就要完成了…马上！”
　　女子的气息逐渐弱了下去，戴面具的男人抬手朝门口的栅栏开了一枪。
　　震耳的枪响之后，子弹与铁门碰撞，也发出了“叮”地一声巨响。
　　在这莫名又多余的一枪后，男人拿枪的手臂猛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眼看地上的女子发出了最后的悲鸣，门后的纪夜西终于忍耐不住，握紧手中的折叠刀，破开门刺向坐在地上背对她的面具男——
　　面具下一双眼睛猛然转向了她。
　　意识到枪响的时候，纪夜西已经来不及躲开了，只来得及在脑子里想，完了。
　　有玉器碎裂的声音，脖子上的玉牌裂成几块翠色的晶体分别与地面碰撞后散落了一地。
　　一直没有预想中被子弹打穿的疼痛，纪夜西却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抱的主人的呼吸刺痛了她的耳蜗，甚至震得纪夜西有些耳鸣。
　　“……纪夜西，快走。”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无力导致泄气，但语气还是紧迫的催促，有什么湿润了纪夜西的右肩，视线也模糊起来，入目是刺目的红色……
　　看不到身下的黎晃的表情，但能知觉大量的血正从他腹部不断涌出。
　　纪夜西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她知道自己在说话，她近乎拼命地眨眼睛，不让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为什么。”
　　黎晃没说话，用力抓紧她的胳膊。
　　刚才开枪的人正在一步步靠近纪夜西。
　　纪夜西知道，她现在应该站起来拼了命地跑。
　　但她没有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比起死她会更怕把黎晃丢在这里。
　　为什么他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为什么他好像认识了她很久。
　　为什么他一定要来到这里。
　　……为什么啊。
　　纪夜西想问，却一句话也问不了。

　　一把枪抵在了纪夜西的头上。

　　“你好。”
　　男人的语气非常愉快，“最近过得怎么样？”
　　面具下的声音轻笑几声，举着枪蹲下身子，与纪夜西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小姐，恕我冒昧，现在请按照我的指示……”
　　纪夜西感受到男人像是毒蛇般的视线，她松开抱着黎晃的双臂，直起了身子。
　　“我符合标准吗？”
　　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什么？”
　　“我问，”纪夜西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哑声道：
　　“我符合你‘信物’的标准吗？”
　　纪夜西的话似乎让男人吃了一惊，他沉默几许，再响起的机机械声音时轻时重，似是喃喃自语，又像是个失落的疯子般说着纪夜西听不懂的话：
　　“她知道…她知道信物……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
　　“或者是给我个痛快也行。”
　　纪夜西低着头，毛骨悚然之下努力控制着声音平稳：“还、还是希望我不符合吧，给我个痛快，一枪毙命总比那个女生死的舒坦。”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也顺着纪夜西的目光看了眼地上女子的尸体，男人的沉默让时间过了不少，久到纪夜西听见风吹动灌木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撤下了抵在她后脑的枪。
　　“你为什么不想成为我的信物呢？”男人问。
　　他的声音低沉，似是带着失落。
　　临近崩溃，纪夜西干笑了一声：“……谁会想死啊。”
　　她抱着黎晃，真实的、濒死的威胁令她已经有些语不成句。
　　“我一点都不想就这么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不会报警，给你钱也行，我真的，真的……”
　　求生是她此时唯一的想法，但那男人大概是见多了生物临死前无谓的挣扎，丝毫不为所动。
　　纪夜西索性丢掉手里藏着的折叠刀，近乎是破罐子破摔般将头埋在黎晃脖颈间逃避恐惧。
　　戴面具的男人站在原地看着纪夜西嚎啕大哭。
　　没有举枪，也没有说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须臾，他将目光从纪夜西身上移开，抬脚踩上房子门口的石阶。
　　“这一轮是我输了。”他说。
　　哭声戛然而止。
　　带着面具的男人身后，数十把手枪正瞄准了他身体。
　　“不许动。”
　　男人没有回头，自顾自继续向屋内走去。
　　年轻警察的声音再次响起：“立刻放弃抵抗！！”
　　他的话令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是某种挑衅，没有人能看清他面具下的表情。
　　“那好吧。”他风轻云淡地说。
　　一个中年刑警瞳孔一震，猛地跑上前去一把拉开那个年轻刑警——

　　“不好！！！！”

　　话的尾音被巨响淹没，爆破声在耳边炸起，宅子门口的整个房檐随之而塌陷了下来…
　　“快送去抢救！”
　　“一组组长，带人包围院子！！二组封锁文化街！！”
　　……

　　昏昏沉沉中，纪夜西好像隐约看到黎晃站在什么地方冲她笑了一下。
　　纪夜西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却没力气说话。
　　眼睛越来越沉，意识的最后，黎晃好像对她说了什么……

　　纪夜西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纯白的天花板和剩了半包的吊瓶。
　　眨眨眼睛，视线下移，一脸焦急的女生正坐在床边。
　　看她醒来，女生连忙起身，抬手按响了墙壁上的床头铃：“西西，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女生语气温和，神色里是满满的担心。
　　“要喝水吗？”
　　纪夜西想起来了，她摇摇头，尝试着坐直身子。
　　黎铭忙扶住她。
　　“……跟我一起的那个男生，他怎么样了？”纪夜西拉起她的手，眼睛又酸又干。
　　“他有没有事？”
　　黎铭神色一松，吐出口气，然后回握了纪夜西的手。
　　“放心吧，没什么大碍，昨天就醒了。”
　　纪夜西想起黎晃的出血量，几乎怀疑黎铭话的真实性。
　　黎铭看出来她的疑惑，打开手机放到她面前。
　　“喏。”
　　照片上，是黎晃神色不耐烦地盯着镜头。
　　“医生也惊叹他的恢复能力，只是……”
　　纪夜西心里一沉，等待着黎铭的后半句话。
　　“他失忆了。”
　　黎铭继而道：
　　“似乎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