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溯》黑二

37、第三十七章

　　“在zi面……呃，再往前点儿也行，对对，在这边，你给我放下就行！”
　　即将下车的地方，纪夜西刻意模糊了前两个字的发音，然而没有从开车的原茗安身上得到什么她想看的反应。
　　车子已经行驶到了A市的边界，距离纪夜西家还有一段路的距离，纪夜西将日记本留在了还在昏睡的熊故故那里，下车前，原茗安对她笑了笑：“就此别过了，纪同学。”
　　在他的话里听出来了些别的什么，开车门的手停住，纪夜西看着后视镜。
　　“你会是个好人吧？”
　　她的问题令驾驶位置上的人愣了一下。
　　愣后，原茗安半是莫名地笑。
　　“你说什么？”
　　无视他建立的防御，纪夜西哼笑：“上次在万理理家里你跟我说的那些关于你的经历，可信度有百分之十吗？”
　　原茗安愣过之后找回了一点平时的状态，不过不难看出纪夜西所提的问题有些出乎他本人预料，半晌，原茗安似是万分艰难地不可置信：
　　“才百分之十？……纪同学，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坏了？”
　　“喔。”
　　纪夜西想了想，“那百分之十点一？”
　　“哪能。”
　　原茗安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哈欠：“必须百分之五十以上——下车吧，我下面还得送熊同学回家呢。”
　　……百分之五十，他也真敢承认。
　　到了这份上，再跟此人你来我往几轮也没多大意义，纪夜西非常干脆地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着原茗安绝尘而去。
　　确信完全看不到车影子之后，她转了个身，走过旁边的马路，到对面一辆白色轿车旁的道沿上一屁股坐下。
　　——因为看到了熟悉的车牌号而临时起意，纪夜西决定在这里等个人。
　　坐下有个几秒钟，一股味道自身后飘来，纪夜西瞄了眼脚边禁止吸烟的牌子，下意识回头寻觅烟味的来源。
　　只见就在她身后的草坪上，两三个染着黄毛的“精神大伙”正抽得酣畅淋漓。
　　“……那个。”
　　纪夜西看着那群人里面为首的黄毛，开始欲言又止地搜寻搭讪词汇，可惜黄毛正眼也不给纪夜西一个，甚至他本就伸着拦路的细腿儿这时候为了充分表达主人的不屑之心愈发猖狂地抖动了起来。
　　“……”
　　老老实实收回了目光，纪夜西也收回了她对这帮人未来遭遇的怜悯之心。
　　过了十分钟，旁边的超市里出来一个熟悉挺拔的身影。
　　黎晃没穿制服，只是简简单单套了个运动款式的白色外套，虽然平时这人脸上一般没什么表情，但毕竟外形出挑，特别是他像现在一样不戴那副低调的黑框眼镜时，在人堆里很容易能令人一眼就看到。
　　纪夜西看着他拎着购物袋大步流星地走来……
　　然后停下。
　　黎晃停在了距离纪夜西约半步外的位置，目光全然被草丛里的那帮横七竖八的精神黄毛所吸引，他看了眼旁边的禁烟牌，又将目光挪回面前草坪上同样横七竖八的烟头上。
　　为首的黄毛凉嗖嗖地看了眼黎晃，纪夜西认为他是想靠眼神警告黎晃不要多管闲事……
　　却对他自己头顶上高悬的那巨型红色“危”字一无所知。
　　黎晃看着那愈发猖狂的几个黄毛，半晌缓慢而又熟视无睹地吐出二字加一个波澜不惊的问号——
　　“失明？”
　　首领黄毛高冷地没有接话，他其中一个毛色更浅的小弟或许在他们里面情商比较高，擅长揣测自己老大的心思。
　　毛色更浅的小弟：
　　“关你鸟事。”
　　纪夜西在心里默默给这几个人点了蜡烛。
　　他们对彼此即将喜提的公费吃住一无所知。
　　黎晃对小黄毛的挑衅没有任何表露，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证件。
　　几个人一看，顿时魂掉了大半，为首的黄毛不知道发布了什么暗号，就在黎晃下一句话开口之前，不约而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把地上的烟头和垃圾全部收拾了。
　　非常之神速。
　　“警官，警官。”
　　刚才高冷的大黄毛此时卑躬屈膝，“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你看我这……其实……”
　　他一个眼神，旁边的高情商小黄毛立马明白：
　　“警官你不知道啊……嗨，刚才还真叫你说着了，你说怎么这么巧呢，其实我们这帮人虽然外表不羁，但其实都是天生眼神不好的可怜人，为了发泄孤单…孤独、才聚到一起……所以……”
　　话说一半，小黄毛偷偷瞄了一眼那个禁止吸烟的牌子，面色如泣如诉：
　　“真的是意外！没看见真的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
　　他们这无比智慧的发言令旁边暗中观察的纪夜西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令纪夜西更没想到的是，黎晃就这么把他们几个放走了。
　　看着小黄毛们迅速消失的身影，纪夜西感到无比的失落，毕竟上好的公费吃住套餐就这么无了。
　　“戏没看够？”
　　转眼的功夫，黎大警官学着她同款街溜子般的姿势在石阶上屈尊。
　　“你就这么放他们几个走了？”
　　纪夜西知道他黎警官一贯严谨的风格，抬头看他：“不拘起来教育教育？就这么放他们继续危害人间？”
　　“没必要。”黎晃简单明了。
　　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纪夜西不由打量他一眼。
　　“这种事情不归市局管，通知这个区的分所就可以了，我已经给他们局长发信息了。”
　　好吧，还是黎警官本人。
　　纪夜西在心里把灭掉的蜡烛再次点上。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黎晃用钥匙给车解了锁：“要去哪里，我送你。”
　　“回家。”
　　纪夜西笑盈盈地毫不客气，又寒暄：“麻烦你了黎警官，你来这里是因为附近又有什么工作吗？”
　　“私事。”黎晃说。
　　纪夜西没追问，而是望了望前面的马路：“那要不我改天再麻烦黎警官吧，这附近也挺好打车的。”
　　“没事。”
　　黎晃拉住她：“不麻烦。”
　　纪夜西感觉胳膊的温度突升了个几十度，表面稳住了不动声色：“好好，你送我。”
　　黎晃松开手，轻咳一声，从随身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盒牛奶。
　　“喝这个吗？”
　　黎晃手里的塑料袋子里大多是些蔬菜鸡蛋，他给纪夜西递过来的是一盒与其它食物分外格格不入的粉色包装——
　　草莓味成长牛奶。
　　“……？”
　　纪夜西看着黎晃和他手里的粉红色物体僵了僵，还是把嘴边的不了谢谢咽回去，略带惊悚地借过了那盒成长牛奶。
　　“谢谢……黎警官。”
　　对面人也有点儿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的发旋儿。
　　“嗯。”

　　黎晃开车的时候话就更少了，整个车上只有纪夜西咕噜咕噜喝牛奶的声音，一盒牛奶纪夜西几口就快见底，她终于还是忍不住：
　　“你爱喝这个？”
　　这跟上次给她的爆苦版黑巧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画风。
　　黎晃摇头：
　　“我没喝过，只是今天偶然看到了想买来尝尝。”
　　闻言剩的小半口牛奶纪夜西差点没得咽下去。
　　“那你不会就买了这一盒吧，还被我喝了？”
　　车开到了高速上，这时正有点堵，黎晃看着前面的红绿灯笑了笑。
　　“没事，我只是好奇，不是真的想喝。”
　　纪夜西看了看喝完的牛奶盒包装，做这个牛奶的公司是个B市的老牌子，从纪夜西这代人还没出生时就有了，除了各种各样的果味成长牛奶之外，平时也出一些奶糖类的零食，因为产品大多甜味儿重，所以深受AB市小孩子们欢迎。
　　她明明记得黎晃不爱吃甜的，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纪夜西问：“这个有什么可好奇的？”
　　黎晃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很久以前见过我妈买给黎铭喝。”
　　这个‘很久’不会是有个十几年了吧……
　　纪夜西愣了一下，下意识问：
　　“她没有给你也买一个？”
　　“没。”
　　黎晃说：“小时候她对我的教育一直比对我姐严格很多，不允许我吃垃圾食品，学业方面要求也更高。”
　　纪夜西想起黎晃和黎铭的关系：
　　“那你和黎铭，并不经常见面了？”
　　黎晃点了点头。
　　“父母在我们初中毕业之后就因观念不合离婚了，母亲带走了我姐。”
　　纪夜西看着黎晃。
　　半晌，她有些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头：
　　“你是不是有些……羡慕她？”
　　黎晃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
　　“嗯。”
　　纪夜西看了看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片刻后，她低头将手里喝完的草莓牛奶盒压扁。
　　“这个啊，不是小朋友或者特别喜欢甜的人很少喝得来，我小学毕业之后也没有再买过了。”
　　黎晃的车上设有车载垃圾桶，纪夜西将空了的扁牛奶盒扔了进去：
　　“你没必要把这个记这么久，随时都可以买来尝下，我猜你肯定喝不惯，也许阿姨也是这么觉得的呢……我是想说……或许阿姨是在用她认为适合的、不同的成长方式在教育她的两个孩子——女儿被宠爱照顾着开开心心地长大，儿子则不断地吃苦历练，日后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纪夜西看着黎晃：“也许她带走黎铭是因为她觉得黎铭在成长过程中更需要她——而把你留给了…”
　　黎晃转过头，跟她目光相撞。
　　纪夜西有些忘了自己下面要说什么了，咽了咽，勉强说完了中心主旨：“你父亲一定也很需要你。”
　　黎警官的眼睛的模样最近在纪夜西眼里愈发赏心悦目，虽然搭配整张脸优越的骨相，有时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相对的，只要他脸上带了一点笑意，就开始令人头晕目眩。
　　就像现在一样。
　　黎晃的瞳孔里倒映着明亮的光。
　　还有光笼罩着的……纪夜西自己。
　　后面响起了几声急躁的车鸣，拥堵的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向前行驶了一段前行，黎晃轻咳一声，转头将车子向前挪了一段距离。
　　车里的空气不知什么时候闷得令人面红耳赤，如初梦醒的纪夜西忙按下了车窗，车窗户的玻璃缓慢下降，空气涌入车内，新鲜的氧气令纪夜西略感赦免。
　　黎晃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着前方的红绿灯，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谢谢。”
　　纪夜西一开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听到他道谢之后心里莫名一松。
　　然而紧接着，她听到黎晃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说：
　　“纪夜西，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章又要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