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溯》黑二

36、第三十六章

　　黄昏近末，B市边界的一块地皮天价的墓地上方，有几只鸟在树上扑腾蹦跶着，发现有汽车自远处踏足，便成群抬翅飞了。
　　自园外驶来的轿车驶入墓园最角落的位置，那里是墓园里非常不错的地段，只要晴天，太阳未落山前任何时间段的阳光都能照在石碑的照片上，照片里那个姑娘总能在阳光下笑着。
　　窄肩娇小的身影从轿车副驾上面下来，虽然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从体型不难看出下来的人应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少女抱着一大束用黑色花纸包着的开得热烈的向日葵，走到那个位置最好的墓碑前，弓身将向日葵摆在的碑前，蹲着注视起碑上的照片。
　　“见到面了吗？”
　　她没头没尾地对着照片冒出这句话。
　　身后那辆黑色名牌轿车这时候完全熄了火，驾驶位上下来一个肩宽腿长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衣，一双眼睛狭长，关上车门后便习惯性地从衬衣胸兜里摸烟，他停在了小姑娘的身后，与她一起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和文字。
　　亮而新的石碑上，镌刻死者名字的一栏上写着：
　　程芃帆。
　　戴鸭舌帽的小姑娘理了理手下的向日葵花瓣，对着墓碑露出个笑容，继续了刚才那句突如其来的话：
　　“万理理见到你该很开心吧，你别忘了告诉她……虽然那个畜生付出的代价还远不够他该还的，但他要死了，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他们一家一个也没幸免……”
　　他们身后的树上，几片叶子轻飘飘落下，小姑娘的眼眶有些红了。
　　“万理理，用命打了一个赌。”
　　一双手递过来一包纸巾，少女接来用它擦了擦眼睛，旁边的男人将手揣回了裤兜，沉默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重新摸出了根烟叼在嘴上。
　　默默地等了等，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男人下倾一点上身，对蹲着的女孩轻道：“该走了。”
　　三个字将小姑娘的失魂落魄唤了些回来，少女吸了吸鼻子，将口罩向上拉了拉，随后机械性地起了身。
　　男人提小姑娘关上车门，才坐上了驾驶位，车子正要发动，后座的车门却又突然被从人外拉开。
　　车上两人皆是一愣。
　　一个人一骨碌钻了进来。
　　“好巧啊。”
　　进来的人在副驾驶坐上的少女举起的枪下匆匆忙忙举起双手。
　　“原茗安警官，还有熊故故同学。”
　　纪夜西低着下颌，以一个相对保守又安全的姿势将一本东西举到了坐在副驾驶的熊故故面前。
　　“我是来送这个的。”
　　看到那个本子，熊故故原本警惕的双眼骤然睁大，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在你那里……”
　　纪夜西拿来的是一个日记本。
　　它的主人便是刚才碑上的照片里那个微笑着的女孩。

　　【日记】
　　（1）

　　她说，万能药，真的存在

　　姑姑给我看了那篇外国的实验报告，我也亲眼见到了那个科学家，如果它提纯之后真的能变成让细胞全部重新倒退生长的药物，那是不是就真的有希望治愈……

　　（1）
　　姑姑说，也许坚持不到药物研制出来那一天了
　　而且，研制药物，就需要试验品。
　　没什么问题，人都会死的
　　为了面子到时候还是跟同学们说是转学吧……可不想搞什么伤感离别

　　（2）
　　今天在医院旁边那家甜品店吃甜品，居然看到一个人要跳楼，我拉住她才发现居然是我的同班同学……
　　就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爱说话挺闷的那女生，她叫万理理，我和她的名字合起来是鹏程万里呢

　　（3）
　　万理理说她以后想当个科研制药人员。
　　我把万能药的事告诉了她

　　（4）
　　美术社的作业又画完了，下一张画点什么呢……
　　呃，我好像把作业本落在社团教室了……幸好社团教室不锁门，只能现在回去拿了

　　（5）
　　我始终相信所有给别人造成伤害的，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
　　三个人一起的话，以后……她们也不会太孤单吧

　　（6）
　　为什么在所有同学里，刘老师只不去万理理家里家访呢?
　　班级活动记录表上写着，她上一次去万理理家里家访的时间是7月31日，19：00……难道，那次发生了什么？

　　（7）
　　我又在万理理胳膊上看到伤口了
　　虽然是旧伤，但是留下了疤痕
　　我给她用一块创可贴贴住了，创可贴上面画着一只愤怒小鸟，用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
　　她说她不想融入班级，只跟我做朋友就可以了
　　这样是正确的吗？

　　（8）
　　今天和万理理大吵一架
　　班里的同学居然认为我是因为看她不顺眼在故意为难她
　　我也讨厌一些表面关系，但是爸爸从小教育我要好好处理人际关系
　　这么一想，我还挺羡慕她的

　　（9）
　　今天万理理发作业的时候偷偷往我作业本里夹了个纸条
　　上面画了个笑嘻嘻的太阳花

　　（10）
　　又是闹腾了一整夜
　　一次比一次疼
　　忍忍就过去了

　　（11）
　　原来，都是假的
　　好不甘心
　　我不想死掉
　　我不想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死掉
　　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

　　（12）
　　是我告诉万理理该活下去的，她不能因为我而再一次丧失一次希望了

　　（13）
　　把社团里的东西都收拾掉了，只剩下那副没有完成的，还是没忍心将它一起扔掉
　　这副我是想画天使的
　　（14）
　　以此为誓，本仙女会在天上守护你们的

　　熊故故合上本子，透过车子后视镜，红着眼眶注视着纪夜西。
　　“为什么？”熊故故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凭借它，你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那时候你为什么还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纪夜西发现这个日记本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此刻的情形。
　　“抱歉。”
　　纪夜西轻叹一声，“这个日记本……是在调查完之后才找到的，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也许可以改变现状。”
　　熊故故握着本子的手变得更紧了些。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个的？”
　　纪夜西一时没有说话。
　　“是从哪找到的？”熊故故双臂环抱着那个本子，声音几乎啜泣。
　　“……在我家。”纪夜西低下头，如实地告诉了她。
　　听到这个答案，熊故故瞬间泄了气。
　　须臾，她眼里含着泪水，脸上浮现出恼怒夹带着嘲弄的笑意：
　　“……哈哈，我怎么忘了……”
　　一边的原茗安突然变了脸色，开口阻止已经来不及。
　　熊故故：“…现在在这里的‘你’，根本只是个被强行拉来重新入局的可怜虫而已。”
　　在纪夜西因她的话愣住的时候，驾驶座上的原茗安脸色一沉，飞快朝着熊故故的后颈穴位一掌下去。
　　少女瞬间失去了意识。
　　“喂！”
　　回过神来的纪夜西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几乎是震惊地看着始作俑者，强压了几秒无果，开口时仍带有压不下的怒气。
　　“……原警官，封口封的很及时啊。”
　　“现在的你还不需要知道这些。”
　　原茗安叹了口气：“恕我暂时无可奉告了。”
　　纪夜西看着他气更甚，一时缄默。
　　原茗安笑着了几声，自以为是地缓解沉默：
　　“虽然这些无可奉告，但你要是还想知道关于案子的任何，我都可以告诉你，不过我猜你和黎队长也推理的差不多了吧——要我给你理一遍吗?”
　　纪夜西看着他，面无表情地把她已经理清的脉络说了出来。
　　“程芃帆死后，疯了一般的万理理找到熊故故，两人大致猜测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惜这一带的警局和执法部门很多都被栾有为夫妇用钱收买，多次找到栾有为对质的万理理终于在某次与其起了严重的冲突，万理理将计就计打电话给了万伟，以死去的母亲为威胁让他帮忙伪造成连环杀手作案，这样便能让这个案子顺利通过警局层层上报给市局，实际上那天监控拍到与万伟争吵后离家的小姑娘是受万理理之托的熊故故，为的就是混淆栾有为视听……万理理实际上是自杀的——演技不错嘛原警官，你早就知道这些了吧？”
　　原茗安没有回话，代表着默认。
　　“……那年的7月31号晚上，刘芹去万理理家里家访，透过那个一楼的窗户，她看到了万伟误杀江媛？”纪夜西的陈述开始变得像是质问。
　　原茗安点了点头：
　　“她和梁龙都是因此得知的，栾有为夫妇有威胁万伟的把柄，所以每一次栾有为对小姑娘下手之后的善后，都是万伟做的……程美的万能药也只是个理由程芃帆做美容产品实验的幌子，可笑的是在知道真相之前，未了制作出所谓的‘万能药’，甚至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此为精神支柱的程芃帆鼓励万理理好好生活的主要理由。”
　　“……”
　　纪夜西看着原茗安，很想问问早已看穿一切的他是抱着什么心态知晓这一切的……看戏吗？
　　原茗安点燃了叼在嘴上的烟。
　　“让我比较印象深刻的……是万理理画完了程芃帆那副没画完的画，她大概不知道画上的两个人物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完成之后却也鬼使神差跟程芃帆原本所想近乎吻合。”
　　原茗安自顾自地说着，他的目光透过了车窗，望着远处的太阳一点点西沉。
　　“那张画里的两个人，她们彼此都是对方的‘美好人间’。”
　　纪夜西看着他，此刻冷汗爬满了她的后背。
　　原茗安当下这个眯着眼睛半仰着头看落日时夹着烟的惯性姿势，纪夜西曾于几年前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的情景。
　　……时隔多年，相比就算是那个人本人大概也不怎么记得了的。
　　那是高中时期，纪夜西某一次旷晚自习翻墙出校门时，曾无意间撞破的一个画面。
　　——学校偏僻的后墙沿上，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男生身下坐着书包，用一只胳膊垫着后脑勺，一只手夹着烟，边眯着眼睛看着天边的落日，边呼着烟圈，时不时还向旁边传来琴声的钢琴教室张望几眼。
　　男生有着一双好看的凤眼，和天生嘴角上扬的嘴唇。
　　他是一名Y高高二的学生，名为翟子弥。

　　回忆结束，纪夜西透过后视镜不声不响地注视着坐在驾驶座位上的男人。
　　原茗安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更不知晓他夕阳下肩颈的形状在纪夜西眼里与当年那个翻墙出逃的男生几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