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溯》黑二

35、第三十五章

　　廖颉一走后，黎晃找了个椅子长腿一支，就低下头开始回复手机。
　　短短一节时间，纪夜西却感觉空气里在成吨地凝结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
　　“咳，那个，我以为你喜欢酷企鹅……”
　　闻言黎晃抬起头，然后点了点：
　　“哦，确实挺喜欢的。”
　　看着某人这正经时冷漠犀利的眼神，纪夜西刹那明白了为什么黎晃会跟三X鸥那企鹅一见如故。
　　片刻过去，对纪夜西脑内剧场全然不知的黎晃终于解决完工作腾出了空闲，他倒了杯热水给纪夜西递过去，顺口问道：“你从哪弄的血迹测试试剂？”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纪夜西因为不知道该不该把原茗安供出来而没有立即回答，她也恰好想起了自己去万伟家小区时看到的情景，于是暂且避重就轻：
　　“我无意间从万伟他们那个楼的一楼看到，他家窗户上贴着的报纸日期是两年前的3月31日，一般小区的门卫和保安处都是有报纸售卖的，也就是说万伟平时应该不会买报纸看，那么他们家现在窗户上贴着的那个报纸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妻子江媛买的。”
　　黎晃看着纪夜西，没有打断她的话。
　　纪夜西接着说：“我记得江媛是两年前8月1日胃癌复发去世，但是至少到三月末的江媛还会在家里购买报纸。”
　　黎晃点点头，说：“无论是愈美还是市里的医院，都没有江媛8月前的任何胃病诊疗记录。”
　　纪夜西闻言一拍拳：“他们家斜下方的一楼那户人家原本是个小卖部，而且我上次去也是才知道，那户人家是万伟那个老板梁龙的父母！而且……”
　　黎晃依旧没有要插话的意思，纪夜西继续道：“万伟把房子卖给了梁龙，像是因为急用钱之下所做的决定，我记得之前查到万伟在江媛死后联系了程美，并给了她一大笔钱。”
　　“在江媛死后，万伟给她转了70万。”黎晃接了她的话。
　　纪夜西咬了咬下牙关：“那么，结合栾有为一家与梁龙的关系，还有万伟与梁龙家的房屋位置，或许是梁龙看到了什么，他为了从中获利帮忙搭线，这70万……是万伟让程美帮忙掩盖江媛的死亡真相所付的钱。”
　　“家暴。”
　　黎晃说：“这是警局的心理咨询在跟万伟聊过之后所给的结论，万伟酒后喜欢动手，他的邻居们都对这件事避之不及。”
　　他的脸色随之而冷峻起来：
　　“我认为这才是江媛真正的死因，也是万伟在栾有为和程美手中的把柄。”
　　纪夜西想起了原茗安所做的血迹测试，还有她心里那个一直不愿意深想的猜测：“监控里那个在市场抛尸的人，是万伟吗？”
　　黎晃看着她，点了点头：
　　“只能是他。”
　　纪夜西握紧了拳头，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这是她一直不忍直视的猜测。
　　她现在还记得认领万理理尸体的那天，那个男人作为父亲的愤怒、绝望和悲伤……
　　都是演出来的吗？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全副武装，然后把自己女儿的冰凉的尸体扔在那里的？
　　“监控确实拍到了万伟出门买菜，菜贩子也承认见过万伟，并且万理理出门后是跑向了与万伟相反方向的位置，并且在此之后万伟和万理理都没有回过家，可是他们家里的洗手间内有万理理的血迹，这点非常奇怪。”
　　说到这里，黎晃一掀眼皮，见纪夜西已经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顿时捂住脸轻叹一口气：“……你就不能…”
　　纪夜西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马上要回去看审讯了对不对？”
　　“……”
　　黎晃：“又要去？”
　　“当然要去。”纪夜西笑。

　　两人回了警局，黎晃在审讯栾有为的房间里面呆了一会儿之后很快便出来了，因为无论警方怎么审，栾有为此人都只有一句：我要见律师。
　　纪夜西跟着黎晃的后脚来到了栾有为隔壁的审讯室。
　　厚重的铁门下，主审警官位置上坐着两个人，审讯室里，黎晃和张炽警官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胳膊上的警徽和胸前的领带佩戴的板板正正，直着脊梁，这时候的他们身上一点也看不出伤员的模样，纪夜西收回迈入门中的一只脚，只是站在了门外。
　　“万伟。”
　　黎晃没有动面前的笔录册，也没有拿任何的档案资料，他用目光凝视着坐在他面前的男人：
　　“现在还没有开启任何监控系统，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对面弓着后背的男人此时宛如一座雕像，他的额头、脸颊和脖子上没有被斑白的毛发和胡须所覆盖的地方都有着很深的皱纹，万伟的皮肤黝黑，这时整个人却是分外苍白，只有眼周的乌紫分外显眼。
　　黎晃的话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动容。
　　“万伟！问你话没听见吗？！”
　　张炽将尸检照片拍在万伟面前的桌子上，桌板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连带着万伟手腕上的锁拷碰撞出金属的声音。
　　“万理理！！她可是你亲生女儿！你就这么丧心病狂？栾有为把她杀了你还帮他善后？！”
　　万伟低下头，嘴里喃喃自语了些什么，张炽只听清了一个字节： “我……”
　　“你什么你……”
　　黎晃听清了他刚才的话，给了张炽一个眼神，然后对着万伟冷冷地发问：
　　“你就这么承认了？”
　　万伟在黎晃的话里抬起头。
　　黎晃对上他的眼神：“你承认栾有为杀了万理理，他以江媛的事为把柄，逼迫你伪造死因善后抛尸，是这样吗？”
　　万伟躲开了黎晃的注视，又将头埋了下去。
　　他抬起双手，手外上的金属反射着审讯室里天花板上的光，昏黄的眼球里混着血丝，反射的光点令他眯起苍老的眼眸，万伟将双手合在一起，混杂着眼角的泪把身子缩了缩。
　　黎晃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好。”
　　张炽见黎晃示意，起身打开了录像仪。
　　黎晃将刚才的问题在录像里又问了一遍，万伟仍然再三缄默，直到黎晃将万理理手腕上纹身的照片放到万伟眼前。
　　“那天晚上她所跑向的，是学校，也是栾有为住址的方向。”
　　万伟没有展露任何动作，但因为他们所在的空间狭小而封闭，所以一瞬滞慢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
　　“你们邻居曾看到那个跟万理理走在一起的男人，是栾有为吧。”
　　黎晃哼了一声：“栾有为的特殊癖好，程美非法引进药物，程芃帆的真正死因……这些你全部都知道，但碍于害死了江媛，你不得不与这些令你不寒而栗的人为伍，最后害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因此丧命也无能为力。”
　　黎晃的话音落完，房间里接着静默了须臾。
　　张炽正要再次询问黎晃是否采取进一步措施，他们对面的桌上忽然响现了点点洇湿，万伟哭了。
　　张炽以为他要开口，手里握着的笔尖与笔录纸面接触了一下，然而等待了片刻，万伟仍旧不发一言，他的后颈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佝偻着，眼角带泪的男人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张炽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轻咳一声。
　　黎晃知道这个暗号的意思，他即刻回应了张炽的眼神，却是摇了摇头。
　　张炽：“老大……”
　　黎晃将目光放回万伟身上，他看着万伟那双合起的手，还是将声音放轻了几度：“只有你说了，我们才能给栾有为定罪。”
　　万伟望了望桌角万理理尸体的照片，颤抖着对那里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一下，但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照片的一刹那，他又将手缩了回来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审讯室里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由于电量不支变得有些昏暗，万伟苍老的面孔上沾染着点点干涸的泪痕，他将合起的双掌慢慢握起：
　　“可不可以……给一支烟？”

　　三个多点审讯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原本门外听审的纪夜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溜之大吉，张炽坐在办公室的凳子上喝了口刚打好的速溶卡布奇诺，目送黎晃戴着他那副黑框近视眼镜埋头工作，我们张警官结案报告刚写了四五笔，却已暗中看望黎晃办公桌有个六七八九番。
　　黎晃停笔摘了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略有痛感的太阳穴，也正是这时恰好目睹了张炽的探头探脑：“怎么了？”
　　张警官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的发旋，嘿嘿一笑：
　　“老大，这个案子……其实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黎晃点点头：“你说。”
　　张炽将椅子挪到黎晃桌旁，压起声音：
　　“万伟说他是接到了栾有为的电话后，为了避开监控从他所去菜场后方那个废弃商场打车去往栾有为住址的，但是我们既没有联系到他打车的司机，也没有任何监控记录拍到，而且万伟说他去了栾有为家里之后栾有为将装尸体的箱子交给他，他是去抛尸的时候才发现尸体是自己的女儿……就算栾有为真的不知道万伟是万理理的父亲，我也总觉得这个答案实在过于牵强，可你为什么……”
　　“可我为什么轻易就相信了他所说的来龙去脉，没有再继续调查？”
　　张炽点了点头。
　　黎晃说：“这是大部分人想看到的结局。”
　　“大部分人想看到的……”张炽还想追问，见黎晃移开了目光，便止住了话头。
　　黎晃的结案报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看见阳光透进云层和窗户从天空照射进来，落在了空旷了不少的办公室里。
　　正咬着笔杆的张警官右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一道划伤，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下遮着的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痕迹与黎晃左胸膛的疤是同出于刚转正时一个案子，楚彦的左手手腕上也有一道类似的。
　　黎晃看了一会儿，从办公桌上起身，本想去窗边给之前一个同事养的多肉浇浇水。
　　路过张炽办公桌旁边他无意间扫了一眼，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才写了两行？”
　　张炽看着他，语气几乎是同样的震惊。
　　“……你、已经写完了？”
　　黎晃看着他抿了抿嘴。
　　……很怕因为学习太好打击到同事的上进心。
　　张炽哭脸：
　　“我快被这报告愁死了，老黎你说我再往上写点啥啊，欸，对了，这案子报案人姓啥来着，张大妈还是刘大爷？”
　　见他没接话，张炽以为他也忘了，忙用手机查了档案。
　　“姓刘姓刘……是刘大爷，诶，黎队，怎么了?”
　　黎晃被他叫回来，将思绪压在了心底——
　　报案人……其实是万理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