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蜷》狛里

4、几日雪

　　一日正是休假，难得不用去学堂修习，池谙命决定在府里逛逛。
　　偌大的府邸精致奢华，住在这里这么久她似乎都没有发现正房后面的院落。
　　看起来到像是个书房，几扇门都敞开着。

　　“这是何物？看着好像你们灵族的玩意儿。”
　　石榴把玩起了书架上的一块东西，仔细看是一块半玉，纹理细腻光滑雕刻工艺精湛，上面少有的云纹确是出自灵族工匠之手。
　　池谙命接过半玉，隐隐觉得有些眼熟。
　　“你觉不觉得这块有些眼熟。”
　　池谙命轻轻皱眉，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这不是池元那块儿的另一半吗！”

　　石榴话语刚落，一道玄紫印劈头袭来！速度之快让石榴来不及作出反应，池谙命抬手，张开的五指一和那道玄紫印便瞬间消散在了石榴面前。
　　极致的神印所能发挥的作用远不止攻击那么简单。

　　“来者何人？”
　　泠冽温沉的男声。

　　池谙命看向门口，那是一身夜紫的王室装扮，面容不怒自威。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对方的眼里似是充满了惊讶。

　　石榴早已双眸泛着猩红，獠牙浅露运气作场，骨蛇的天生领地能力似乎随时可以将这里化作有利于他的战场。

　　“……谙命？”
　　那人迟疑着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怎会知晓？
　　池谙命看着眼前正值壮年的男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但无论如何回忆都搜寻不到与他有关的任何回忆。
　　“你是何人。”池谙命淡言。
　　“果真不记得我了………池元还是，将你的记忆抹去了吗。”那人皱眉，苦笑道。
　　“你认识姑姑？你到底是谁。”
　　池谙命攥紧了半玉。
　　“我是萧妄。”那人叹气。
　　“夜王？”石榴收起了红眸，没想到眼前的男人竟然是那个死狐狸的父亲。
　　那不就是老狐狸吗。

　　“这块半玉，”池谙命看了眼手里的那块半玉，利落地扔给了眼前的人，“是你的吧。”
　　这块半玉自眼前的男人出现那刻便有些躁动不安了，若不是死死抓住方才定是早早就归了他手。
　　“是我的，”萧妄看着手心里的半玉垂眸，语气染上了哀伤，“是………池元赠予我的。”
　　“我就说这定是池元那块的另一半嘛！”石榴一敲掌心，一副破案的模样。

　　池谙命皱眉，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且姑姑的那块半玉也是见了姑姑就会被吸引过去的。
　　“我关于你的记忆………被姑姑抹去了？”

　　“若不记得我，那便是了。”似是股阵阵酸涩涌上心头，萧妄苦苦笑着。
　　不知为何眼前男人的这般哀伤情愫她居然也觉得意外的熟悉，好似从前的哪般一刻时她就感受过似的。
　　“我与你姑姑自幼在虚境结识，她当时迷了路，便遇见了我，”萧妄喝了口茶，看向院落里的那双沧桑双眼好似陷入了股不明的漩涡，光影交错忽明忽暗，“我见她的第一眼便深陷其中了，我知道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与她一般灵动美好的人了。”
　　他沉沉的说着，眸里闪过一丝情愫。
　　“她受了伤，我正好在虚境修炼，有所木屋子。”
　　“我便答应让她留下来养伤。”
　　“说起来女人可真是麻烦，又要陪着又要哄的，稍一不对就闹脾气，呵呵……”
　　萧妄笑笑，眉眼柔和。
　　“后来我也不知怎么了，就脑子发热随她搬去了曦月，我才得知她是那里的灵主，元主的妹妹。”
　　“她倒不知我身份，便说要与我私定终身，想想也是个心大的女人。”
　　“后来便有了这对半玉。”

　　“之后我察觉这段时日注定是不能长久的，夜族不能没有一个君王。”
　　“我受众盼平定夜族内乱，归来时她竟不愿再见我了。”
　　“我也气，我们就吵了架。”
　　“后来好不容易要和好了，族内的长老告诉我，我得娶前王室的遗女，否则难以说服族民。”
　　萧妄垂眸。

　　“所以你就娶了她？”
　　池谙命淡淡地说着，抿了口热枣茶看向院落外的天空。

　　“我承认我该死，我不是个好男人，我想过让池元做我的妾室。”萧妄喃喃道。
　　“但我很快就想起了一点。”
　　他抬眸。
　　“像池元这般骨烈的女子是宁愿错过也不愿与人共享夫室的。”
　　“我选择当了那个懦夫，我到最后也没敢与她说清，我只是说此生不再相见。”
　　“我就是不敢面对她的眼泪。”
　　“她恨我便是恨我了。”

　　池谙命垂眸，深吸了口气。
　　“那你可知姑姑一直到现在都还未嫁与人。”

　　萧妄愣住了。
　　“姑姑已经错过嫁人的最好年纪了，我每每问她她也只是说，她想要个答案。”
　　“一个让她能解开心结的答案。”
　　池谙命放下茶碗，站起了身子。
　　“现在我知道那个心结，原来是你。”

　　池谙命带着石榴离开了，再多说怕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后来的日子里池谙命见过萧妄几面，说是当年的仙夜大战有些离奇，池元裳出征之前应是知道敌方的目的，却不曾告知于别人，说池元裳本来是打算自己独自前去的，半部灵兵下了血誓至死跟随这才不得已只能一同前去。
　　说岚出征前留给了池元什么东西。
　　说很抱歉仙夜大战他未能过多关注灵族，说他有愧于灵族以前的供养。
　　说他对不起池元。
　　说他对不起她，和她一家。

　　龙族，淮犹启。
　　距离赖声蜷上次受过百道天雷之刑已经过了数日，可能是出于炼龙的龙骨格外坚硬，又或者是出于烛龙的本能对强大的攻击有所消化，总之他很快就痊愈了。

　　“夏末了，马上就要迎来秋天了啊。”
　　弥乐伸了个懒腰，看着树上心不在焉看着书卷的赖声蜷，“啧啧”两声。
　　“将人家肉身劈没了就愧疚成这样，我平时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怎么不见你皱一下眉头？”弥乐环胸道，挑眉不解，“何况你不是为他改了命路吗？受了百道天雷不说，谁的命路一变就变皇太子的啊！”
　　“还不够。”赖声蜷懒懒道，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躺平的身子坐了起来。
　　“什么？”弥乐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去趟人间，算算日子他也该降生了吧？”赖声蜷将书卷慢慢卷起，“你去露个面，就当他是我罩的。”
　　“露面？”弥乐感到不可思议，“出生于皇室还天降白龙作福，你这是要把他捧多高啊？”
　　“再给他下道龙印，”赖声蜷将书卷随手扔到了弥乐怀里，“保他平安。”
　　“真是给我开了眼了……”弥乐一卷书卷，“都依你，少，主！。”
　　说罢转身不见了踪影。

　　正要小憩片刻，墙外宫里传来了一道碎声，紧接着听闻女声喊道：“小宫主不见了！小宫主不见了！”
　　“已经不见一整天了，她到底在哪啊？！”
　　“不知道，但确实一整天都没见到小宫主！”
　　“古乐宫的人来信说没见过小宫主！”
　　“这可怎么办啊！”

　　“………”
　　赖声蜷缓缓睁眼，刚躺好就又坐了起来。
　　他抬手，双指合并立于三指之上，瞳孔底端逐渐升染上了一层金色，慢慢充溢了整对龙眸。
　　龙族秘术之一，只对血亲能起到作用的“感知”。

　　画面逐渐在眼前浮现，一片淡紫色的阔叶丛林包裹着一个微微凹起的沙丘，地上是散落一地的果实，躺于沙丘上那个面色苍白，失去红润血色的小孩正是满霜！！
　　赖声蜷急了，脚踏树干轻轻一跃化了龙形，顾不上一切只管前往那片紫色木林。
　　檀林，最是危险充满毒物的木林，她怎么会在檀林？

　　脚尖轻轻落地化作人形，赖声蜷抱起了元满霜伸手释放着痊愈之术，不料却被一股巨大的法气生生弹开！他顾不得那么多，再度释放痊愈之术竟被重重反噬，元满霜咳了一声，紧接着小小嘴里涌吐了大口的鲜血，洒满丘地。
　　血落成片倒影皆是昙花模样，赖声蜷摸了摸嘴角，不知何时流出了鲜血。
　　“满霜，满霜…………快醒醒………”赖声蜷跪在了满霜身旁，将其轻轻扶起，可怀中的小小人儿仅仅只是残留着口气在，面如死灰的模样让他彻底慌了神。
　　“满霜………”
　　赖声蜷抬手欲释放他术，又随着无奈的悲愤缓缓化作一道金色雷鸣重重劈在周围的树干上，霎时间大片树林都断裂了，枝干末节碎成了片。
　　紧接着，道道雷鸣随着赖声蜷无助的嘶吼声降彻整片檀林，天空骤变雷鸣不断，顷刻间檀林的树木几乎全数炸毁，不留一草一木。
　　“我就不注意你一小会儿，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子了……”赖声蜷轻轻地抚摸上那圆软的脸颊，手止不住地颤抖，“哥哥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尧渊内，龙族举族上下都陷在了这宛如泥沼的悲哀情绪之中，往日热闹无比的古安宫此刻竟然也清冷了下来，烛叶在内的所有王室聚集在这偌大的古龙阁之内，面色沉沉。
　　各长老族臣，哪怕是最妙手回春的龙族医师春仁都无法解开元满霜的这道剧毒。
　　“我妹妹………怎么样了……”元长烟不顾赖晚林的阻拦扑上去紧紧攥着春仁的衣领，痛苦和眼泪几乎要将他吞没，“她会没事的，对不对？对不对啊？！”
　　春仁叹了口气，面色沉重：“古乐宫主，请恕臣无能，尊妹受的这道剧毒乃是檀木林的千殇之毒，三界内无药可解。”
　　“什么………怎么可能无药可解？！怎么可能！！”元长烟的嘶吼化作不断掉落的泪水，深知自己无能为力的感觉最是痛彻，“满霜………她才这么小……”
　　无尽的绝望涌上心头，元长烟只觉得心痛的厉害，转眼间便吐出一道鲜血，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跌倒在了地上。
　　“长烟，长烟！”
　　赖晚林搀扶着元长烟，掉头吼道：“愣着干什么！拿药来！”

　　阙殿内，赖声蜷看着古术禁卷彻夜未眠，可偏偏寻遍了这万古的秘术之法都对千殇之毒毫无记载。
　　“少主，您一夜未合眼了。”弥乐将古浓茶端上来，眼前少主憔悴不堪的模样也直叫他于心不忍，止不住的叹息。
　　“弥乐，”赖声蜷睁开双眼，眼底尽是疲惫，“你说这是不是对我伤害止鹤的报应……”
　　“怎么会？”弥乐轻轻坐下，“少主将所能补偿之事都补偿了，止鹤不会不原谅你的。”
　　“满霜………怎么样了？”
　　他嗓子干涩的道。
　　“春仁医师说将小宫主的身体存于极寒的环境下控制毒素………可以维持这样到冬季。”
　　弥乐越说越难。
　　“…………”赖声蜷揉了揉眉头，双眸失了神，喃喃，“一定还会有什么办法………解毒……”

　　池谙命当真是觉得荒谬。
　　自己一灵族的元主之子，出逃本是奔着杀了肖文育那贱人报仇，可现在却堪堪坐在了夜族的贵族学堂里进修，且已经有些时日了。
　　向外看，庭院里的苍树叶子也早就黄了，零零落落撒下整片石砖。
　　对于如何治理族中问题和延长经济她已经了如指掌，而对肖文育的复仇却毫无进展，可要是去硬闯这神族杞曦殿，不是落了对方圈套便是寡不敌众难以成功。
　　若是将这七千余年恢复培育出来的灵兵设法带出虚镜，数量却也是在少数的，极难攻克神域万数神兵。
　　计划的毫无进展让她不禁感到烦躁不安，什么时候出了神以至于被教习先生点了名都不知道。

　　“池谙命，池谙命！”
　　双姚轻声呼唤着她，见没有反应直接抬指使术让她案上的书卷“啪”的一声掉落。
　　池谙命缓缓回头，就见教习先生满脸笑容地看着她，魔物般的地开口道：“池小姐身为王室贵族亲自引荐进来的学子，当要更加努力才是，怎的在这里发呆？”
　　“抱歉，教习。”池谙命缓缓站起，做了歉礼。
　　“我们在座的各位学子都是名门望族出身，受全族人的劳作供养，就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修习治理之道，学着如何打理这族中各级事务，为族人排忧解难。”
　　谦谦学堂微风轻吹，明明哲理戒尺相传。
　　教书的教习先生名叫德润，是池谙命很敬重的塾师，如此出神竟在德润先生面前失了规矩，池谙命还有些忐忑。
　　德润先生一直到课后都没有罚她抄经背诗，更没有掌她手板。
　　话说她自到了这里以来都没有见过德润先生罚过哪个学子，拿着手里的戒尺虽不怒自威，却从来没有用那支戒尺掌过谁。

　　思绪片刻，双姚坐在了池谙命的对面，一双杏眼圆美如云，栗色的夜族贵族服饰穿在她身上总是那么俏皮活泼，腰间总围着一条赤色的狐狸皮。
　　这么说来这副可爱长相倒与族里的番红花有几分相似，笑起来都是一样的温暖，进入学堂后她还是第一个与她亲近之人。
　　“小池谙，你又在想什么呢？”双姚笑颜如春，话语如暑期的凉爽冰块，沁人心脾。
　　“没什么。”池谙命淡道。
　　“没什么？我见你这阵子魂不守舍的，感觉你的神识都被别人偷走了！”双姚嘟嘴说着，瞧见池谙命的身后大喊了一声，“萧泫哥哥！茗望师兄！”
　　池谙命闻言回头，扇子轻轻的一击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头上。
　　萧泫收了扇子环胸道：“叫你来这里帮我攒学分，都快到月底了怎么反而分神了？”
　　池谙命垂眸，蔫蔫道：“竟快到月底了……”
　　“诶池谙命，你这副落魄模样是怎的回事？不会是因为被德润先生说了一句就垂头丧气了？”东茗望往桌案上一做，俨然一副大少爷的模样。
　　“我没事。”
　　池谙命耸耸肩，将桌案上的书卷整理好。
　　“既然小池谙今天不高兴，那我们就想法子让你乐一乐吧！”双姚兴奋的提议道。
　　“如何乐？”池谙命看向双姚。
　　“东边街市新开了一栋鸭楼，听说味道比萝绘庄的还好吃呢！今天我做东，请你们好好解解馋！”双姚大喊，学堂里的学子闻言都欢呼着回应着。
　　“真拿她没办法，”萧泫伸手扶起池谙命，轻扇折扇，“走吧？双姚都说做东了。”

　　一行人晃晃荡荡到了鸭楼，还未入了门槛便闻见这烤鸭和酱汁阵阵的香气，迫不及待地在一楼包了个大屋。
　　“聚香楼，果真香！”东茗望笑言，众人听完哈哈大笑，逐渐升温的气氛似是可以驱散秋季带来的丝丝凉意。

　　换做灵族地界此时怕是早已穿上了绒褂，人人皆哈气取乐了，可惜战后的灵族便失去了族人的笑颜，终日有人以泪洗面。
　　热闹二字自她出生在灵族到现在她都未在族中感受到，就仿佛与世隔绝一般，镜外的一切喧闹和节日都与她族无关，人人都在每时每刻默默的回忆着已逝的兄长，阿父，小弟，甚至是姊妹，他们都在那场大战中失去了生命，成为了他们永不得见的亡灵。
　　不过听姑姑说以前四界之内就当属她们灵族最会过节了，大街小巷无一例外地窜拥到了一起，不分家家户户只分一个种族，撒药酒，换灵糕，热闹到各族都想来这灯火阑珊的昌盛曦月瞧瞧。
　　而每到这时阿父和族人便会拿出灵族特制的灵糕来招待外族的客人们，送给每一个外族小孩一盏灵灯，据说放飞后能摇摇直上穿过千层云雾去到最高的灵梓山上去，为他们的生命祈求平安。
　　现在在座的人里，会不会有谁曾经收到过那盏灵灯呢？

　　“转眼又快到月底了，不知道这次考官又会出什么难题。”东茗望嚷嚷着，这里最对考试头疼的便是他了。
　　“还记得上次的实参题让设法解决族中的药草栽培问题，我一武将家的我怎么知道吗！我连认出一颗药草都要高兴半天的嘞。”有人言道，众人哄笑着应和。
　　“对啊对啊，我们武将家里全是兵书法书，但凡谁家有半本文书都算是有学识的咯！”
　　“半本文书怎么算有学识？我们文臣家里的文书能把你们的府邸塞满。”
　　“扯谎！哪来那么多字儿需要修习的？”
　　“那你不也来学堂修了几年了！你见哪本文书的内容是重复的啊？”
　　“也是……”

　　鸭楼的烤鸭味道名不虚传，精湛的刀工更是锦上添花，搭配的酱汁也让人口感一新。
　　池谙命想着带回去几份给石榴，转念一想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吃过了，便就此作罢。

　　“可惜石榴懒得修习，否则这顿烤鸭他是万万不能少的。”
　　池谙命塞了一口鸭肉，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明日吩咐下人来采购便是。”
　　萧泫盛了一碗汤放在池谙命面前，手里细细的帮她剥着果皮。
　　“太麻烦你了，我明日自己来就好。”池谙命道。
　　“说句话的功劳，就别和我争了，”萧泫将剥好的橘子果肉放在她盘中，“就当是回报你这段时间帮我攒的学分。”
　　池谙命点点头，认真地吃着鸭肉。

　　“说起这个还得是我们学班的池谙命才够霸气！直接就给那老顽头气的辞了位置安度晚年去了，这不得感谢一下我们小池谙啊！”
　　就听东茗望这么一句话，屋内顿时掌声四起，欢呼声此起彼伏。

　　池谙命反应过来，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鸭肉。

　　“感谢小池谙将那老头气走了，不然得祸害我们多少武将出身的学子啊！”
　　“就是，那老头瞧不起谁也不能瞧不起我们武将吧！我爹爹上阵杀敌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躲在哪里呢。”
　　“我舅舅常年驻守边界，要是让他知道这教习先生这么贬低武将，不知要把他怎么行刑才是！”
　　“虽然我家是文臣，但我也觉得这先生说话好生没有礼貌。”
　　池谙命喝了口汤，听着大家小聚在此声声的抱怨却也足够暖人心扉了，她喜欢这种好似挤在一起取暖的感觉。

　　饭后，池谙命出来散步，月色朦胧秋风瑟瑟，眼前脚下的池塘看着深不见底。
　　“怎么独自出来。”
　　萧泫轻扇折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我突然想到白林了，”池谙命环胸看着夜中的月亮，皎洁净白，“前阵子偶然碰见了她，发现她在喂一只流浪的小猫。”
　　“我说你杀了人，怎么还有心喂养猫呢。”
　　“她说那并非她所愿，我不知该信不信。”
　　“你说她到底是坏，还是疯了。”
　　萧泫也看向那道白月：“她本性不坏，但若说她为何那样，我也不知。”
　　“她不是一直说想搬进你的府邸，与你一同去学堂修习吗？”池谙命淡淡，“让她去吧，女子总不能一生都不受些知识，说不定她就是这块料子。”
　　“前提是她不伤人。”
　　池谙命继而补充道。
　　萧泫沉默了一阵子，终是叹了口气。
　　“那就让她去。”

　　倪泓院的日子向来是苦中寻乐的，好似一堆人聚在一起受苦受累，但只要看到对方的笑颜就便还有着慰藉存在，苦重便轻了些。
　　与白林相处的这段日子以来池谙命好像发现了她并非之前那样的狠辣毒心，很多时候都能看到她在喂养一些脏兮兮的小动物，哪怕是看到兔子受伤时的担忧眼神抖很难让人将其与之前的她联系起来。
　　有时看到石榴对着她张牙舞爪的厌恶模样，她都会埋下头愧疚好久似的，然后独自坐在□□院子里发着呆，一言不语。

　　池谙命这期间与她说了许多话。
　　“你从何而来？”
　　“北极境，最冷的地方。”
　　“可有家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
　　“杀那些孩童，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不是，绝对不会是我自己的意愿。”
　　“你觉得最遗憾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最后又失去了吧。”
　　“……………”

　　时间久了，她们变成了可以侃侃而谈，共同摘一筐叶子，抄一份书卷的关系。
　　池谙命只是淡淡的，淡淡的与对方打着交道。
　　她不能忘掉石榴的遭遇，也不能替那三个孩童擅自原谅白林，她只能坐在旁观者的位置上问她一些问题，有时想要探寻的更深却又无从下手。

　　直到一日白林意外的发了狂。
　　池谙命反应之际石榴已经冲了过去，在白林释放的极寒之气里试图就此将白林拉入他的领域。
　　她顾不得那么多，抬手将石榴化印封在了树上动弹不得，而萧泫似是终于下了狠心，手里结着的印足够对白林一击致命。
　　“夜猖分寿，万月为基，猖绝令，聚！”
　　打破八魂十魄的猖绝令，你萧泫下起手来可真够狠的。
　　但眼角别挂着泪，丢人。
　　“昼光化灵，流相印，作！”
　　霎时间，金光四溅化流成印，百殇紫魂聚集为令，周围的术气早已化作风卷包裹院内，两者强大的气场将四围的花木碾碎成渣，石榴见状瞪大了眼睛，大声嘶吼：
　　“池谙命你疯了！？流相印是灵族禁术！！你不会成功的！！”
　　“快给老子停下！听到没有！！”

　　只是顷刻的功夫，猖绝令聚形成功，伴随着玄紫魂气迅速袭向白林，而白林临时升起的冰墙面对猖绝令可谓是绝无胜算，只一瞬冰墙便碎散开来，白林眼里的恐惧席卷了全身。

　　“嘭！”

　　千钧一发之际，金色流相印旋转击来，在白林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将猖绝令击了个粉碎，只剩巨大的气流和四散的紫魂涌向上空。
　　庭院早已破碎的不成样子，刚刚的两道结印法术皆是九死一生之术，石榴从未想到池谙命会出手制止，还用了禁术流相印。
　　“疯了………真是疯了……”石榴用力破了封印，直直跑向池谙命。

　　池谙命落手，神脉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倒了下去，石榴掰过她的手腕一看，腕处的金色命脉皆都涨溢断裂了，如同击碎的细线。
　　“阿命………阿命……”石榴慌了，将池谙命放平便立马咬破了手指迅速的结法作术，帮其修补着命脉，“你别吓我池谙命！命脉怎么可能说断就断了！我明明………明明不让你用那个流相印了！！”
　　萧泫也慌了，试图帮助石榴一起结法，石榴只是吼道：“走开啊！！区区一个雪莲精用得着你用猖绝令吗！你若不用阿命怎么可能会断了命脉！”
　　闻言萧泫低下了头，紧攥着拳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要是阿命有什么事，你和那个雪莲精都别想活！！”石榴说着加快了结法，池谙命手腕处的命脉随着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连了起来，也恢复了许多。

　　萧妄伸手，又收了回去。
　　他为什么要用猖绝令？
　　如若方才不用，她也不会断了这命脉。
　　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池谙命好像陷入了一摊深深的泥沼，愈发挣扎便陷的愈发深了，她回头只见一片白雪苍茫云海翻腾，孤单的白林独自坐在那里，落魄的背影好似失去了她所说的“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
　　池谙命走过去，只见她身上缠绕着一圈黑雾，但她自己却跟看不到似的。
　　“浊灵，浊灵！”
　　一道悲戚的声音响起，不断地萦绕在脑海之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一直重复着这两个字。
　　池谙命愈发觉得头痛难忍，一手颤颤抬起灵力涌现，轻轻覆盖在了白林的身上，那圈一直缠绕着她的黑雾瞬间散去。
　　霎时间天光大亮，梦醒了。

　　“阿命，阿命！”
　　是石榴的声音。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这是在哪？
　　哦，王府的房里。
　　“你感觉如何？命脉可通畅着？”石榴担心地看着她，两指抚上她的手腕轻轻感知着命脉强弱。
　　“没什么感觉，”池谙命撑起了身子，手腕处并无异样，“白林呢？”
　　“你还记挂她干什么！就是一只会发狂的雪莲精罢了，你就不该为了她用流相印，你的命脉都破裂了你知道吗？”石榴吼道。
　　“不知道。”池谙命看了眼手腕。
　　“……算了，”石榴别过头，语调沉沉，“萧泫那家伙说要见你，我遭不住他一直求我。”
　　“有何不能见的？他也没做错什么。”池谙命想起了萧泫之前的话，白林若是再次失去理智他定会竭尽全力阻止，不顾性命。

　　萧泫进来时面色沉沉，四目相对许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你打算在我床边坐多久？”池谙命淡言。
　　“…………对不起，”萧泫低下了头，话语生涩，“我总是因为她牵连你。”
　　“流相印是我自己要结的，你何来的牵连？”池谙命勾唇笑了，“我知道流相印是禁术，但你那猖绝令一般法术怕是化解不了。”
　　“不得不说，你的猖绝令很厉害。”
　　萧泫缓缓抬起了头，眼里是复杂难懂的情愫。
　　“为什么要阻止我杀了她？”萧泫眼眶微红，“我说过我不会让她再犯一次错的。”
　　“真想杀，你就别哭，”池谙命灵眸轻眨，笑呵呵的，“一副马上要后悔的样子给谁看？”
　　“…………”萧泫低头，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无声的抽泣，悲哀的无助。
　　换做是谁都会觉得困难吧。
　　手刃一个救过自己，只对自己好但是偏偏犯了错的人。
　　矛盾的情绪让萧泫困扰了多久呢？他从一开始对白林的感激，到现在的只想逃避。
　　“你也很累，”池谙命摸了摸萧泫的头，“我知道。”
　　那平时挺得笔直的脊背好似此刻变得脆弱了起来，抛去一族之子的身份与往日里的风度翩翩，他也无非就是个要强的人罢了。
　　“对不起………对不起……”萧泫垂眸，宽大的肩随着啜泣声一耸一耸的。

　　池谙命再次看到白林时她跪在了屋外的长廊上，发帘遮住了她的眉宇，深深低下的头不知在想什么。
　　“为何要跪？”池谙命将其轻轻扶起。
　　“歉意，为了救我你都断了命脉………我不值你这样做的。”白林垂眸，泪花闪烁。
　　“众生平等，哪来的值不值一说？我想救就救了。”池谙命说着看向白林，眸中轻轻闪过一丝金光，眼前人的身边渐渐浮现出了一层黑雾。
　　她轻轻皱眉，伸手握住白林的手腕。
　　金色流印逐渐在她的手腕处如催生的藤蔓般扩散开来，黑雾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褪去了。
　　“这是………”白林疑惑道。
　　“你现在感觉如何？”池谙命道。
　　“感觉………身子轻松了不少？”白林惊讶，这不仅仅只是身体上的变化，就连心情似乎都好了许多。
　　池谙命点点头，看向庭院里的大树。

　　灵族的疗愈之术向来是四界闻名，她虽自小对疗愈之术没什么兴趣却也被姑姑逼着修习了一二，但要说用疗愈之术对这层邪气极重的黑雾会不会起到作用，她也没有把握。
　　现在看来，只有她一人能看到那层黑雾。
　　梦里的那股疼痛感到现在她还清晰的记得，浊灵……浊灵……是这层黑雾吗？

　　三界很快就迎来了冷冬，皑皑白雪苍茫翻涌，今年的冬季异常的寒冷，就算是四季常青的夜族也罕见的连下了几日的暴雪，族中的小孩倒是对这白色景象很是欢喜，难得可以打一次雪仗。
　　玄木屋门敞开了两扇，几片雪花被风吹入了屋里，又随着热气腾腾的枣茶消失不见，池谙命拽了拽身上的外披，轻轻呼出一口寒气。
　　“臭狐狸说今天要设什么王府冬宴，哎你说这御膳房应该会加很多道菜招待他们吧，我真的想念烧肉了！”石榴眨巴眨巴大眼睛，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帮池谙命研磨着墨水。
　　池谙命落笔勾勒成最后一字，细细装进了浆纸信封里，然后轻轻地捏住了信封的一角，霎时间金火肆起，卷杂着信封燃烧殆尽。
　　通灵之信，唯一可与虚境里的姑姑说话的方式，她这些日子总是将信寄去，却还未收到一封回信。
　　“我都将信寄出去了，你怎么还在研墨？”池谙命轻笑一声，抿了口热乎乎的枣茶，甘润浓郁，香传千里。
　　据说这枣茶做功繁复漫长，本是夜族茶工进贡给王室的专茶，后萧妄下令开设工铺，如此一来族民便都能喝上这暖胃枣茶了。

　　在倪泓堂修习了这么长时间，池谙命也总算弄清楚了夜族的经济气源所在。
　　便是那后山群内看似废墟实则暗藏气源的金宝山，夜族以代代守护为誓换取了金宝山的垂怜供给，这还是上次月底考卷的开篇题目。

　　而距离上次院内的战斗也已经翻篇许久了，四人住在一起虽不怎么交谈热闹，倒还算舒心。
　　自池谙命给白林施加疗愈之术后一直到了冬季她都未曾再发过狂，池谙命暗暗觉得她身上的法术或许就是能与那团黑雾相克的唯一东西。

　　“好多雪啊………虚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不会下雪！想想小爷我就憋屈！”石榴说着余光中却看到了什么，探出头，激动异常的喊着，“茗望阿兄！这里！”
　　池谙命看向石榴招着手的方向，果真是学堂里的那帮好玩学子来了。

　　“小石榴！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茗望抬手，只见手里还提着一串包好的什么东西，放在桌案上拆开才知道是灌汤包，牛肉，和一些糕点。
　　“阿姐给我买过这个灌汤包！这牛肉是谁家的啊，好好吃………”石榴抓着牛肉便塞到了嘴里。
　　池谙命莞尔一笑，石榴现在在外确实是以她的“阿弟”为身份与这些贵族子弟打交道了，玩的还算义气。
　　“小石榴，我这里也给你带了好东西哦。”
　　“我带了炸酥鱼！小石榴肯定喜欢吃这个～”
　　双姚一行人晃晃荡荡的进来，池谙命才反应到今日的宾客可不止一位。

　　宴席开始便又是一顿山珍海味，胡吃海喝，东茗望甚至觉得这样还不够过瘾，直接轻车熟路的从萧泫的府里搬来了两壶酒酿，众人欢呼呐喊，反正不是从他们的府里抢酒喝。

　　“好生热闹的景象，好久没看到过了。”
　　白林勾唇一笑，坐在外面的凉亭木座上喝了口热茶。
　　“只是下了几日雪就高兴成这样，”池谙命闻言一笑，看向池塘内的深水，几日寒雪还不足以让这偌大的一方池塘结冰，“叫人好生羡慕。”
　　“若是天天都这般开心模样就好了。”
　　白林看向里屋举杯畅饮的萧泫，眸光流转柔和似水。
　　鹅毛小雪轻轻落下，晃了眼神。

　　“如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白林沉默许久，突然这样问道。
　　“做株无名花草，做鸟做山，总之是不想再做神了，”池谙命淡淡，“你呢？”
　　白林目光不移，眼中所见皆是萧泫的身影。
　　“想做凡人，”她轻轻笑了，“想嫁一回心爱之人。”
　　池谙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屋的萧泫，似是明白了什么，张了张唇又不知从何说起。
　　“太说笑了，”白林低头，“我这样的人应该受尽苦难偿还亏欠才是，何来的资格谈论下一世呢。”

　　池谙命正欲说什么，只见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里屋出来了，一个个面色红润不惧严寒似的，嘴里还嚷嚷着说要赏雪。
　　“阿命你来啊！来赏雪！”东茗望醉醺醺的喊着。
　　池谙命看了眼白林，二人相视一笑走到桥上。

　　“想我夜族几年都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现在一看还真是稀奇。”
　　“听说神族领域年年有雪，真是便宜那帮孙子了！”
　　“就是…………什么神族，什么考试，都去他妈的吧！”
　　一群人嬉笑推攘着便要拉池谙命去他们的中间取暖看雪，不料池谙命脚下厚雪推挤生滑，一个不稳便失了重心向下摔去，生生跌落到了池塘里。

　　“嘭！”
　　“池谙命！”
　　“阿命，阿命！”
　　众人惊呼一时醒了大半，萧泫眼疾手快伸手结法将其从池里运气救起，池谙命早已浑身湿透，冻的瑟瑟发抖。
　　“冷，太冷了……”池谙命喃喃着，忍不住地咳嗽起来，双姚赶紧结法作印将其身上的水去了，发现她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萧泫打横抱起池谙命跑向里屋，众人来不及跟去只见周围冰气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几乎要穿透骨肉直抵心脏。

　　“是白林！”
　　众人听闻一声惊呼，回头看到白林的长发渐渐泛上了白色，双眸染上了一层冰蓝。
　　她痛苦的扶着脑袋，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数道冰刺拔地而起袭向这里，东茗望早已酒醒了大半，双手结法作印挡在了众人面前。
　　“阴鬼化生，鹄栀听令，月饶！”
　　“嘭！”
　　“嘭！”

　　数道冰刃在一瞬间被展开的幽紫羽翼击了个粉碎，众人纷纷反应过来，站在了东茗望的身边一同结法。
　　“白林，你这是做什么！”
　　东茗望一手挡下炸开的碎屑，紧皱眉头。

　　可眼前的人那副入魔的样子叫人吃惊生怕，众人见惯了白林往日温婉可人的模样，这副苍茫白发的癫狂样子却像极了凡间的妖物似的。
　　一声低吼，冰锥拔地而起迅速地刺向众人，其威力不可小觑，关键时刻双姚解了腰间的狐狸护腰扔向前方，手里迅速结法：
　　“文狐，醒醒！”

　　那狐狸腰带似是真的听懂了，本来闭着的狐狸双眼突然睁了开来，一双血眸狠戾阴森，只闻一声狐鸣眼前的冰锥被生生阻挡在了赤红结界之外，周围强大法流卷起的术气模样像极了一只烈色狐狸。
　　“嘭！”
　　道道冰锥源源不断地再次袭击而来，文狐显然是快要阻挡不住这连续的强大攻势，发出阵阵呜咽，结界以众人可见的趋势破裂开来，有人喊道：
　　“再这样下去不行！结凝婳令！”
　　“结凝婳令白林会死的！”
　　“顾不得那么多了，再这样下去文狐要撑不住了！”

　　众人纷纷站作一排手上以极快的速度结法作令，幽冥紫魂由地而升聚作天光：
　　“驭凝幽光，冥魂，凝婳作令，结阵！”
　　紫色天光眨眼间包裹住了白林的身躯，任凭其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道道冰锥发了狂般的贯穿府邸庭院，文狐的神盾结界彻底碎裂之时白林的脚下升起了幽冥紫阵，凝婳天光由天而降直直击中白林的身体。
　　众人眼下，白林倒落在地，咳出了一大片鲜血。

　　庭院恢复了寂静，随之而来的是池谙命的惊呼：
　　“白林！！”
　　双姚跑去搀扶着池谙命，急言道：“你怎么出来了？你这身体不能再着风寒了！”

　　东茗望缓缓走到白林的身边，确认其还剩了一口气在。

　　“池，池………谙命，”白林被池谙命扶起，勾唇笑了，“我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
　　“我给你作疗愈，你别急，别急………”池谙命看到她身上缠绕不去的黑雾抬手便要施法，却被她轻轻拦下。
　　“别再白费功夫了，我自知命数已尽……”
　　她嘴角淌着鲜血，眼中莹莹泛起了泪光，那双往日里灵动可爱的眸子失去了光彩，只有无尽的决绝。
　　“我说怎么，今天看雪的时候………格外想哭。”
　　她轻声说着看向人群中赶来的萧泫，担忧的目光只停在了身旁人的身上一刹那，转而看向自己的眼睛却失望至极，泛着冰冷。
　　那冷意似乎比今日的大雪更加刺人心窝了，白林暗暗收回了目光，淡声说着：“我这条命早被自己作贱了，不求他人好生看待。”
　　“如有来世，我定要……………建所，房子…………让所有跟我一样没有家的孩子，有个庇佑自己的地方……”
　　白林看向池谙命，泪水从眼角流下，眼中是一种无声的悲痛，有愧疚，有绝望，有渴求。
　　茫茫大雪里枯死的莲花，想必也不如她这般的无助，痛与苦无尽的交织在一起汇作了滴滴眼泪，那是世人不懂她，向她泼的冷水。
　　“池谙命………”
　　“我真的………不想……杀那些……孩子。”

　　抓紧衣袖的手轻轻地垂了下去，众目之中，那朵白莲彻底枯死了。

　　池谙命闭了闭眼，怀中的人逐渐化作了白色的雪莲花瓣在大雪中消散而去，任凭怎么留都留不住。
　　池谙命睁眼，颤颤站了起来。

　　手上开始作印，众人反应过来只觉疯狂，忙有人道：“池谙命！凝婳令一旦形成中令者轮回具散！她没有机会转生了！”
　　“阿命你快停手！破坏轮回天道强行转生是要遭受天谴的！别再结印了！”
　　池谙命好似听不见一般，手中之印逐渐形成，仅仅只差一步便可以抓住那缕残存的魂魄放入轮回之中。
　　“太极令，破！”
　　一声急促的声音响起，手中的印被生生打破，最后一缕魂魄也随着天光消失殆尽，没有任何机会可以让她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池谙命回头，看向萧泫。
　　“你………”
　　口中之话还未说完，随着一阵炽热的疼痛席卷全身，池谙命只觉脑海翻涌意识模糊，倒地前的最后一眼便是慌了神的萧泫。

　　………………

　　已是快要过年节的时候了，夜族挂灯结彩举族同庆，整条街市闹热非凡，蒸糖糕包饺子，用法术化作烟花比比谁的更高，谁的更好看些。
　　王府邸对于这种节日向来是先下手置办的那个，今年来不知为何没有挂哪怕一盏灯笼，整个府邸寂静无声，仿佛无人居住一般。

　　萧泫将头埋在床沿的臂弯里，深深呼出一口凉气。
　　上次晕倒之后，池谙命就再也没有醒来。

　　好似陷入了某种深沉恐怖的梦境，她的额头总是布满细细的汗珠，无论石榴和他如何施加法术都无济于事。
　　这便是天谴吗……即使他阻止了她的最后一步。
　　这样的状况维持了数月，竟然已经快要过年节了。

　　安静的屋内，随着一阵推门声，男童的声音响起：
　　“等她醒了我就带她离开。”
　　萧泫动了动身子，抚着额头眉宇尽是疲惫：“带她去哪？凭你一个百年孩童。”
　　“带她去哪，”石榴扯过他的衣领，一双红瞳浮现，纹路深邃又危险，“我倒是不想带她去哪，可为什么只要跟你和那个雪莲精扯上关系她就总会受伤！”
　　萧妄看到那对红瞳愣了一下。
　　“你不是她阿弟。”
　　萧泫握住他的手腕，皱眉道。
　　“老子是骨蛇！她的御兽！”石榴吼道。
　　“…………”萧泫睁大了眼睛，转而垂了下去，“我会想办法让她醒过来。”
　　“想个屁，”石榴松了手，看向床榻上虚弱昏沉的人，攥紧了拳头，“我当初就不该带她来这里。”
　　伴随着“嘭”的一声响，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萧泫看着床榻上微弱呼吸的人，只觉一阵落寞涌上心头，转而是无限的悲寂，与愧疚。
　　或许当初就不该留她在这王府，不该因为那片刻的心动就准许了她让白林留下。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喉间有些哽咽。

　　数日后，还有不足一月就要过这年节了。
　　看着王府里堆积成山的贺年礼物，萧泫和石榴的脸上只有沉重的阴霾。
　　“搬到后院，挑几户贫困人家送了罢。”萧泫揉了揉眉头，轻声道。
　　“是。”
　　仕女将箱箱重物抬起。

　　今日的阳光好似格外明媚，照的府里都有了些生气。
　　但这热闹的年节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好多贺礼。”
　　熟悉的，清冷温润的女声。

　　萧泫猛的回头，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那道朝思暮想的声音的主人。
　　此刻就单薄的站在那里。

　　“池谙命！”
　　石榴激动地从木座上跳了下去，跑向那抹身影。
　　而拥抱之时他恨不能再紧些，再热烈些。
　　日日夜夜期盼的声音，他真的以为她快要被天谴折磨死了，他甚至想过若她死了，他疯也好，入魔也罢，不顾这三界生灵也要将这失去的悲痛让所有人都尝尝。
　　可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觉得鼻子酸。
　　他不争气，他修为不够，他不愿温书，他救不了她，他没用。
　　他只是想让她好好的，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到。
　　“石榴，”池谙命轻轻地抱住了那个往日最是爱吃，此刻竟然有些瘦削的他，“男子汉，不哭了啊。”
　　话语轻柔如流水潺潺，她的身上总有种让人不自觉安心下来的奇妙力量，让他更加肆无忌惮的释放着自己的情绪，流着这数月来逞强，沉默过的泪水。
　　“没你我可怎么办啊………”石榴眼眶通红，轻轻拽着她的衣袖，“你要真遭了那全道天谴………我怎么办啊……你想过我没有……”
　　“若是没了你，我不会有第二个侍主，”他哽咽着紧紧环抱住她的脖颈，头蹭在她的脸颊，眼泪失了禁，“你别丢下我………”
　　池谙命垂眸缓缓抚摸着石榴的脊背，轻轻道：“我答应你，再不丢下你了，原谅我吧石榴好不好？”
　　话语一出，怀中孩童哭的更烈了：“你放屁！我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再有这种事你还是会选择你那什么狗屁道义！你就是不顾我！”
　　池谙命拍拍他的背，轻叹气：“对不起………对不起……”

　　三人坐在亭内，石榴抹了眼泪双眼红红地抿了口茶，吃着玉糕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萧泫颤颤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所以………真的要走？”
　　“当然要走，不仅我们走，这盘玉糕我也要带走。”石榴斩钉截铁道。
　　“便由着他也无妨。”池谙命喝了口茶，不知怎的身子还是有些疼痛，这天谴噬她心肺数月早已让她心力憔悴，若当初萧泫没有及时拦下她，天谴的折磨恐是远不如此般简单。
　　但她不后悔。
　　“为什么一定要走？”萧泫皱眉，“哪怕是过完年节再议………又如何。”
　　“待在你这王府还不如我和她游离四海八荒来的安生，”石榴瞥了眼萧泫，“谁知道你还有几个救命恩人？”
　　萧泫垂眸，不语。

　　“这段时日麻烦你了，萧泫。”
　　池谙命轻语，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笑颜。
　　“我不后悔认识你，也不后悔我做过的一切。”
　　萧泫一怔。
　　“若没人行这道义，我便是要行的。”
　　“阿父当年便也是如此吧，着他人之所想，守族中万民平安。”
　　萧泫轻轻点头，关于当年的事她也告知了他一二。
　　“我选择相信白林，想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听从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池谙命微微一笑，冬日骄阳在他的眼前闪过。
　　“你以后，也要听自己的心。”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石榴这回侃侃掌握了行路大权，立马决定了今日下午便出发离开夜族，至于去哪他也还未想好，二人恐是要在这车马上过年节了。
　　池谙命选择都依石榴。
　　正好，在夜族该知晓的也都全部知晓了，现在目标只有肖文育一人，继续待在夜族也无法靠近那人。

　　未时便准备出发，没想到倪泓堂的学友们都一同齐聚在了这片清水河岸边为池谙命送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东茗望此刻都少了些欢快颜色。
　　“小池谙，你真的要走啊？”
　　双姚急的握住她的双手，眉头轻皱了起来。
　　“嗯，”池谙命点点头，“我们日后可以书信往来。”
　　“我想你别走了……你走了，我和谁玩？”双姚低下头，叹了口气。
　　“这天底下最不能缺朋友的便是你了，”池谙命轻轻点了点双姚的额头，“双姚，我喜欢你的可爱。”
　　“相比起来还是我更喜欢你的洒脱………说走就走，真就毫无留念？”双姚嘟嘟嘴。
　　“怎会？”池谙命轻笑。

　　“池谙！”东茗望终于开口，“我和你一起走！”
　　双姚撇嘴道：“你走什么呀？你走到天涯海角你爹都得给你抓回来当武将。”
　　“我不当武将了！我跟池谙一起………”
　　话未说完就被萧泫一记禁言令封了口，看着满目不解的池谙命，他一番纠结却终究还是走了过去，轻声开口：
　　“本来想着他们替我说了就好。”
　　“可没想到他们这般愚笨。”
　　“算了。”

　　池谙命抬眸，四季如春的夜族山水又恢复了往日里的那般温暖，仿佛那几日的暴雪从未降临过这里。
　　柳树迢迢映金影，碧水粼粼清若无。
　　阳光好像并不刺眼夺目，照在了眼前温润如玉两袖清风的少年郎眼底，竟然染上了丝难懂的悲伤情愫，微风拂过，岁月静好。
　　身后是吵嚷的学友们，唯有他抬眼，声音清晰明了，字字坚定：
　　“什么时候受了困难就回来。”
　　“这里一直留着你的位置。”
　　说罢他垂眸，嘴角挂起一抹浅笑。
　　“没想到还是没能与你一同过这年节，也罢。”

　　“那说好了。”
　　池谙命笑了，那张明艳似火又清冷如松的脸庞沾满了冬日的骄阳，笑颜悠然摄人心魄，笛声四起是学友们在为她送行。
　　“我可听说你年后便要竞争这继承之位了。”
　　“到时候可要拿个王位给我沾沾光。”

　　萧泫愣了一下，随即笑颜绽开。
　　这么好看的笑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
　　“一言为定。”

　　萧泫轻言，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一路平安。”

　　池谙命轻轻点了下萧泫的额头。
　　“你们也都要平平安安。”

　　竹筏悠悠飘向远方，那抹金色身影头戴斗笠，飘渺长纱遮住了她的眉眼。

　　想说的那句话他终究是没说出口。
　　罢了，罢了。
　　罢了。

　　“夜族还真是铁打的四季如春，我还以为那几日暴雪能下久些，到现在还是跟夏日没什么区别嘛！只有秋天的叶子黄了数月，现在又长回绿芽了。”
　　石榴盘腿坐在竹筏一侧，扎着一头小揪辫子圆眼净透，拆了块玉糕塞在了嘴里。
　　“这般好的景色，也够暖人。”
　　池谙命一手托着侧颚枕在竹筏上，换回了一身灵族金装，淡光疏影映照在衣摆上透出素白的光芒，条条如似藤蔓纹路的细线勾勒云纹，层层叠叠的灵纱曼妙神秘，双臂间的长纱披帛磷光十色。
　　连同这长长裙摆也落入了清水之中，在法力的推澜下悠悠飘在水面。
　　吃饱喝足的石榴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池谙命也不急，手里握着卷古纹书卷，浅浅看着。

　　“哗！”
　　白磷巨蛇浮出水面，一双红瞳晶莹剔透深邃蛊惑，转而悠哉悠哉地游在这小小竹筏的周围，静悄悄的。
　　“你可想好我们去哪了？”池谙命目不转睛道。
　　“百鸾山，食物充足而且离神域很近，话说回来，你想好如何刺杀那肖文育了吗？”石榴转了转眸子。
　　“我要兵力，只我一人如何刺得？”池谙命放下了书卷。
　　“虚境里的灵兵加起来也不过数万，真要和神族的几十万士兵打起来也很难取胜。”石榴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池谙命淡言，“这些沉睡的日子里我总是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梦里老是有道声音提醒着我，一个叫做浊灵的存在。”
　　“你可知浊灵为何物？”
　　“不知。”
　　石榴游着突然减慢了速度，一双红眸渐渐潜入了水底。
　　池谙命抬了抬眼，站了起来。

　　刹那间，数千道铁箭迎面射来，如暴雨般倾盆泄下，速度之快鞭长莫及。
　　金瞳浮现。
　　千道铁箭被金色屏障抵挡在外，零零落落撒入水面，沉入河底。
　　一声巨兽震耳欲聋的嘶吼，骨蛇浮出水面缠绕在了竹筏周围，小小竹筏因为受不了这巨大的力量破碎成片，池谙命轻轻一跃跳在了石榴的头上，看向箭来的方向。
　　神族穿着的刺兵。

　　“天地合溪，正法戒契，汶门！”
　　数个刺兵合法结印，来者想是抱着必杀的决心。
　　顷刻间水面升起道道巨门围绕二人，如同焊死的结界不可逃脱，门内一股巨大的吸力近乎要将身形巨大的骨蛇和池谙命通通吸进去，白昼作光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之中，无形的吞噬着二人体内的术气。
　　直觉告诉池谙命，这扇门绝对不可以进去。
　　一定会是出不来的死局。

　　“石榴，准备好飞。”
　　“什么？！”
　　“万通神玉………金琅印……爆！”

　　双手两指合十作印，金瞳熠熠生辉狠戾而坚决，金光乍破泄出极大风浪，如雷轰顶般的金丝倾泻而爆，将围绕四周的巨门炸了个精碎，伴随着巨大的冲力一人一蛇直接飞了出去，不见了身影。
　　“追！”

　　“姑奶奶，你以后能不能不用禁术！”石榴游飞在云雾之中，经过刚才一炸他也完全失了方向，飞哪算哪。
　　“等会儿神脉又要断………”石榴话未说完，池谙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咳嗽不止。
　　“池谙命！”
　　石榴来不及降落，只见身后的刺兵不知何时乘御疾风鸟追来，手里结着天爆印！
　　“开什么玩笑……”
　　石榴双眸一寒加快了飞速，双眉骨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对薄如丝绸的长翅，甩开距离便猛的盘旋回头，胸膛内化了一大团赤火。
　　“老子可是骨蛇，区区疾风鸟胆敢造次！”
　　赤火出口喷涌而出，速度极快让人来不及躲闪，只一瞬间与对方的天爆印融合在了一起，威力巨大震出一声贯天的巨响，紧接着化作接连不断的爆炸，掉落的火碎炸毁了片片荒山。
　　相冲的属性相撞而爆，数个刺兵被赤火吞噬殆尽，石榴化印护着头上的池谙命，翻涌的卷曲爆浪连带着他一同炸向了天际。
　　“谙………命……”

　　石榴的身体在极速的缩小，意识也在不断的模糊着，它强忍最后一丝意识缓缓结作护印，身子紧紧地缠绕着昏去的人儿，头痛难忍。
　　意识彻底模糊，眼前是一片漆黑。

　　尧渊，淮犹启。
　　幸园。

　　举族哀伤的数月以来，无论收到了多少的祈福和施法，沉昏过去的满霜依旧没有醒来。
　　今年负责尧渊境内降雪的古龙婆婆竟也生了病，代替其降雪的小孙子年岁不足千年，降起雪来零零落落，一触即化了。
　　赖声蜷向来不喜欢那些一到冬日便凋零变枯的花木，幸园里所种的满墙满片皆是四季如春的古物花树。
　　尤其是那颗巨大的银杏。
　　四季如一日的灵动，金叶摇荡。
　　赖声蜷坐在里屋，桌上合地下是散落一地的长长书卷，他看了眼门外的金色银杏，疲惫地揉了揉眉宇。
　　“嘭！”
　　一声巨响。
　　池内的温水被什么突然掉落的东西砸中，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赖声蜷闻声缓缓起身，走到池边怔了一瞬。
　　万年苍古金银杏的藤条树根顺着地面长入了池中，而此刻却有着侃侃半截身子趴在那藤上，又有半截身子躺在了浅浅池中的金衣……女子？
　　身上还缠绕着一条半死不活的骨蛇。
　　赖声蜷悠悠走近，蹲了下来。
　　随便只一眼便认出了其身，是灵族人。

　　他轻轻皱眉，垂眸打量着这个突然掉入他园子温池里的灵族女人，思索着该怎么杀了她。
　　但眼前美如画中般的场景又让他出了神。
　　及腰长发垂散入池，眉眼清冷精美如雕琢过的神颜，米素长裙叠叠环绕轻纱空灵而蛊惑，单薄的依落在这浅浅的一方池子中。

　　安静间，风吹过，金叶落。
　　大片飘落在眼前的银杏缓缓落入了温池，为本就美丽如斯的画面锦上添花。
　　老银杏，是别让我杀她吗。
　　“…………”

　　赖声蜷不语，抱起了池中人儿朝里屋走去。

　　“少主，方才你可听到一声爆炸……”
　　弥乐手端着一盘热茶，还未抬脚过槛便看见了自家少主站在平日里歇息的床榻旁边思索着什么，而床榻上此刻还躺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仙？
　　还有一条蛇？
　　“啪！”
　　杯子摔了个稀碎。

　　赖声蜷的思绪被这声碎响拉了回来，看向门槛处一脸震惊不已的弥乐，皱起了眉头：“连个杯子都端不好了？”
　　“不，不是。”弥乐张手，本来碎落一地的杯子和冒着热气的茶只一瞬间便消失散去。
　　“少主，您这是………”弥乐快步走来，看了眼床榻上的人又立马捂住了眼睛，“现在正是举族哀痛期间，满霜宫主还没醒来，您现在纳妻………这不太合适吧。”
　　“…………“
　　赖声蜷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