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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倪泓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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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灯火阑珊,好不醉人。
池谙命被石榴一路连拖带拽进了那名为“欢漾楼”的地方,顿时被楼里的条条绸缎迷了眼睛。
楼内的中心是挖空的,从底下抬头便可以看到上方的景象,四条厚厚的绸缎由天而降,池谙命正觉好奇,听得石榴一声唤:“阿命,你快过来!”
池谙命才发现石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前方,向他挥手。
“诶呀,你别墨迹了!”石榴跑来抓住池谙命的手腕又是一阵奔跑,穿过人群穿过薄纱,跑到二楼去。
“这里才是观赏表演的最佳位置!”
两人跑的气喘吁吁的,来不及喝口水便听见全楼的人都喝彩了起来。
“快看快看!是舞姬!”
“这是哪个舞姬?欢漾楼好像换人了!”
“欢漾楼那么多舞姬,每次表演的都不一样,你指哪个?”
琵琶长琴响起,媚音入耳好不酥麻。
四条垂着的酒红绸缎轻轻抖了抖,上面不知何时已经挂着四位身着各不相同的舞姬,姿色婀娜曼妙长纱轻轻飘扬。
随着音乐翩翩她们各放其姿,在高高的绸缎上缠绕下坠。
池谙命惊呼:“你快看,要掉下来了!”
“你怎的这般大惊小怪?”石榴白了她一眼。
池谙命的眼神都离不开那四位舞姬,就在她们随着绸缎旋转下坠到离台面近在咫尺的地方时停下来了,随即轻轻翻身,脚尖轻盈点地。
“好!”
“好啊!”
全楼的掌声不绝。
舞姬们似是醉在掌声之中,动作柔软有力,舞姿优美灵动。
“这是夜族的舞蹈,喜欢吗?”石榴兴冲冲的道。
“真美,若在我族,这般的繁荣之景怕是做不到的。”池谙命看着台下的表演,心里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莫名的孤独。
“你不也会跳舞吗?”石榴抬头看着池谙命,一双葡萄大眼眨巴眨巴。
“我族舞蹈和夜族的又不一样,”池谙命笑笑,这才发觉石榴不知何时化了容貌,乌发黑瞳,与寻常小仙无异,“你何时化了容?”
“我在客栈里就化了。”石榴有些哑然,惊奇的感叹她的后知后觉,这也太久了点。
“居然如此…”池谙命点点头。
“居然什么居然,我早就化了你难道没注意到吗?”石榴不满的大声嚷嚷。
“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小祖宗你给我小声点儿!”池谙命一把捂住石榴的嘴,在几个异样的眼光下飞速逃离。
“放开小爷!小爷还要看表演呢!”石榴挣扎不过,只得放弃抵抗。
“小石榴你给我小声点,这可是在街市。”池谙命蹲下,故作凶态。
“你吓不到我,切。”石榴环胸一脸不屑。
“……………”
两人走在这繁华街市上,池谙命不免感叹:“仙夜两族战后居然还能恢复的如此迅速,现在执政的夜族族王,定也是有一番作为和想法的。”
“那当然,我可听说现在的那位夜族族王是出了名的爱民如爱子,不仅学识过人且深得夜族幽术真传,战后很快便重启雷雨阵灌溉粮田,恢复打造屋舍也是亲力亲为。”石榴咬着玉糕,吧唧吧唧的说道。
“你怎知晓这多?”池谙命从石榴怀里拿了一块玉糕。
“在你昏睡的时候我就已经用几块灵币打听完这夜族所有能听到的消息了。”石榴得意洋洋。
“原来如此……”池谙命咬了口玉糕。
“我们现在去哪?”石榴跑到前面,兴冲冲地问她。
“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客栈咯。”池谙命笑道。
“啊…”石榴似是有些沮丧,砸吧了两口玉糕,闷闷不乐的。
“现在已是子时,换做平日在虚境你可是已经陪我歇息了呀,怎么今日如此犯冲。”池谙命刮了刮石榴的小小鼻尖。
“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回到夜族境内,有些来劲罢了。”石榴别过头去,撅撅嘴。
“不如我们今天先回客栈,明日再来街市采购,如何?”池谙命勾唇,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好似具有魔力,摄人心魄又让人发愣的。
“好吧……一定要来采购!”石榴拉起池谙命的手,两人走向回往客栈的方向。
此时已是子时,街上依旧行人不减,反而愈来愈多,还真是姑姑口中的“不夜族”啊。
池谙命这样想着,不知何时跟着石榴走进一条短巷,避开涌动的人群,清净了一些。
“这里回客栈好像更快呢。”石榴张望了一下小巷的另一头,正好能看见灯火通明的客栈。
“确实,就走这里吧。”池谙命拉着石榴,走在这不算宽阔的小巷内。
走到巷子中央时,突然听闻几声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来了。
“谁?”池谙命看向声音的源头,是几个身型高大的男子,身上散发着一阵难闻的酒气。
“呦,还是个小姑娘啊,这还有一孩子……”为首那人走路都不稳当,还朝后面的人调侃着。
“老大,这女的姿色不错啊!若是带回去给二少主,咱们能得不少赏钱吧!”一男的嚷嚷道。
“对啊对啊,多漂亮一姑娘,二少主肯定喜欢!”
说罢有人便要上来动手,石榴挡在池谙命的身前,一双黑瞳染上原本的血色,语气洋洋道:“我看你们几个姿色也不错,正好让我当作宵夜……”
动手的男子瞬间吓破了胆,朝后重重的跌去,连滚带爬的爬走。
剩下的人不明所以的看向前方,只见女子和孩童,一个双眸泛着金光,一个赤眸还有尖牙。
悠悠月光下,虽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心底发毛,脊背冰凉。
她们周遭的气流都好似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不用靠近便能感知到其法力的深厚,绝不是普通神仙所能触及的。
“还不赶紧滚。”小孩冷冷道。
一行人屁滚尿流的落荒而逃,池谙命皱了皱眉:“以后不能再走小巷了,这种事传去只让人心生怀疑。”
“也对,毕竟夜族人的瞳孔跟神族人一样是不会有金色和红色的,”石榴耸耸肩,继续拉起池谙命的手,“阿姐,我厉害吧?”
“小心被发现了。”池谙命轻轻拽了拽石榴的手,两人回到了客栈。
“你说这通天底下三界为限,为何明明都是天上的神仙,只有神族人可以自称为神?”
石榴懒洋洋的趴在二楼的木质扶手上,看着一楼的说书先生正滔滔不绝的讲说人间故事。
“或许只是为了区分种族呢?”池谙命细细地剥着一颗石榴,将剥下的鲜红果实全数喂给石榴。
“神族人就是自大,觉得自己是这三界内最理所应当的存在,跟其它神族比可差远咯。”石榴吃着石榴,眼睛不曾离开说书先生。
“我们灵族呢定是不会妄自菲薄,恩将仇报,”说到这,池谙命又有些懊恼,“当然了,也未必所有的神族人都那么可恨。”
“说到其它神族……哎,阿命,你对龙族有什么印象?”石榴吧唧吧唧的吃着。
“龙族吗……我只听闻龙族一向行事低调,开元之后便一直居于尧渊,似乎不怎么喜欢参与战事。”池谙命想了想道。
“是吧,我也觉得龙族是天界四族里除你们灵族外最神秘的存在了,”石榴说罢耷拉下了脑袋,一副委屈模样,“不过,凭什么都是开元后的古兽,他们龙族就可以自封领地为界呢?”
“龙族法力深厚且族里还有血统之分,他们一出生便可以化形为人,岂是你们这种靠修炼化形的小兽可比的?”池谙命笑笑,抚摸着石榴的脑袋。
“那人间的神奉总有吧!我好歹也是个开元古兽之嗣,怎么人界就没有奉我的?”石榴气的嚷嚷道。
“龙族可是这通天底下最早出现的神兽,还经常下凡关照人类,龙族的渊龙就是负责给人界降雨的呀。”
“我们骨蛇也可以给人类制造梦境啊,有个完美的美梦难道不好吗?”石榴撅撅嘴。
“梦境太过于美好只会让人对真正的日子感到不快,甚至厌恶。”
池谙命和石榴回了房内。
“若是人人都盼着一番美梦,只管睡大觉就好了,谁还去顾及现实呢。”
尧渊境内,北冥界里。
偌大高耸于深渊之上的数个月牙状浮空岛围绕着中心的巨大宫殿,宏伟壮观,力量流存。
此般气派繁华之所,便是淮犹启。
龙族皇室居住之地。
古安宫内的长廊中,一个身着朱色对襟马褂长裙头扎两个小啾的孩子正胡乱的奔跑,一路撞倒了不少侍女。
“小宫主,你又乱跑!待会儿把礼服弄脏了可怎么是好?”挽着双丫髻的侍女在后头追着,欲哭无泪。
“双秋,满宫主又把长烟宫主的流烨盏打碎了,哎,从你们古安宫里扣啊!”
“双秋,这次长烟宫主成年礼的华灯也没了!你们古安宫必须负责!”
“双秋,长烟宫主的玉戒呢?”
“双秋……”
“砰。”
双秋将古门关上,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宫主,你可把我害惨了!”双秋看着厚厚叠着数层绸缎的大床上,小宫主元满霜正翘着腿,把玩着手里的玉戒。
“双秋,你急什么。”元满霜不足千岁,化形与几岁孩童无异,说起话来奶声奶气。
“满霜小宫主,我这个月的灵币都快因为你扣光了,”双秋一把拿走玉戒,抱起元满霜,“你可不能再给我捣乱了,不然我可真的没钱买首饰了。”
“不就是个首饰,你从我的盒里随便挑。”元满霜捏着双秋的脸,扯的像个蟠桃。
“我可不敢啊小宫主,被你母上晚林亲王发现了我怎么解释?”双秋还了玉戒,给元满霜盘气头发来。
“我说满霜小宫主,你怎就不爱盘发?跟你同龄的小女娃仙可都很喜欢让我给她们盘发的。”双秋动作柔和利落,没有一丝的拖泥带水。
“我是一只小神龙,不喜欢盘发。”元满霜嘟嘟嘴,小嘴因为方才偷吃了火桃而红红的。
“今天可是你阿烟兄长的生辰,更是等了六千年才等到的成年礼,怎么不得穿的隆重些?”双秋看着小脸圆成个小球一般的满霜,当真心生喜爱。
“是阿烟的成年礼,又不是我的。”满霜讲话慢吞吞的,咬字倒是清晰。
“他是你的兄长呀,你到时候还要上去给长烟宫主送祝年礼呢。”双秋笑呵呵道。
“我除了龙珠,还能送什么?”小满霜道。
“小宫主!这话可不能乱说!龙珠对我们每条龙都至关重要,这话要是让你额娘晚林亲王听见,你可又免不了一顿口舌是非!”双秋忙做个噤声的动作,又急又气。
“什么话让双秋急成这样。”
一道温婉的女音,来人正是龙族正室的亲王,赖晚林。
“晚林亲王安。”双秋两手佛袖叠放在额前,行了跪拜礼。
“娘亲安。”满霜跳下床扑进赖晚林怀中,把头蹭来蹭去。
“你个小滑头,没来的就讨好娘亲,是不是又做错事了?”赖晚林轻轻刮了刮满霜的鼻尖。
“娘亲,双秋说今天是哥哥的生辰,我就要献礼,我寻思我把我的龙珠送给哥哥不好吗?”满霜的小手抓着赖晚林的发丝,绕在双手里把玩。
“你这孩子。”赖晚林闻言脸变了色,将满霜放在床上。
“娘亲可是最后和你说一遍,龙珠是我们每条龙最重要的东西,一条龙呢只有一个龙珠,失去了龙珠我们就会很轻易的死去,就好比把你身上的鳞片生生的逆拔而去,所以啊不要打自己龙珠的主意,知道了吗?”
“霜霜知道了……”元满霜嘟嘟嘴,低下脑袋一副委屈模样。
“你哥哥的生辰礼呢娘亲早就替你准备好了。”赖晚林笑笑,捏了把元满霜的脸,拍拍手侍女们便挤满了屋内。
每人手持着木案,上面堆积着的珠宝异物琳琅满目,件件稀奇古怪,有灯盏,有训兽鞭,有华贵晶石还有幽冥惜火。
“白火?”小满霜探头好奇的望去。
“这是幽冥界内万年难寻的惜火,你哥哥若是收下用了去,也不失为一个关键时刻的保命符呢。”
“这个好这个好,就要这个!”满霜乐呵呵的捧过装着惜火的琉璃壶,上下打量,眼里尽是欢喜。
“那其它的就全奖给各宫下人和御前将士。”
“是。”
元长烟即是赖晚林的第一子,淮犹殿古乐宫之主,龙族族王烛叶的亲家之子。
赖氏与烛氏成亲已久,都是上古开元圣龙之嗣,赖氏家大业大根基深厚,烛氏翻云覆雨权力独断。
两家本是世敌,奈何有情人终成眷属最终结为一家,出人意料的是相处分外融洽,其乐融融成为龙族上下的家门典范。
古乐宫内,成年礼如时举办。
仅仅是这淮犹启的一个小宫,此刻都塞满了人,一改往日的宁静,准备了许多炮仗烟花和美酒。
“长烟宫主成年了,我们这个月的灵币呀又要涨一涨咯。”
“哎,我这可是长烟宫主赐下的训兽绳,能卖多少灵币呢!你别给我乱摸!”
“这有什么,我还有长烟宫主赐的宝玉盏,这里面酿出来的酒水啊那叫一个甘甜爽口!”
“今天宫里的茸阿母还要给我们赏钱呢!说我们呀聪明能干,把古乐宫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呢。”
“我本以为来了宫里不是挨打就是苛扣月钱,没想到每个宫主都那么仁善呀,动不动就赏这赏那的,我额娘还怀疑我在宫里做什么黑心事呢。”
“要我说啊这整个淮犹启,只要你不作死去那个阎王府,待在哪里都吃香~”
“阎王府?”
“啧,就是尽绝殿呀!活阎王住在那里,不叫作个阎王府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那可是尽绝殿的赖小殿下,淮犹启当之无二的小少爷!”
典礼进行到族亲赠予生辰礼的环节,各亲龙包括族王烛叶在内都送了礼,却迟迟不见尽绝殿的那位主子过来。
“阿烟哥哥,赖哥哥怎么还不来呀?”满霜被长烟抱在怀中,一根小指头戳着嘴唇,盯着厅门口。
“兄长定是路上耽搁了,才会迟迟不到。”
元长烟一身墨蓝束腰长袍刺绣精细,头挽玉簪简单大气,一双秀美如柔水的双目望着客来的方向不免觉得头疼。
阿兄莫不是又跑到哪里睡着了,连他的生辰宴都能错过。
又等了许久,门口还是迟迟不见身影,看着元长烟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烛叶也有些于心不忍了:“这个浑小子,自己阿弟的生辰宴也敢迟迟不来!真是叫我散养惯了……”
话未说完,某处便突然响起了杯子落地破碎的声音,紧接着门口传报:
“尽绝殿,赖小少爷前来祝辰!”
厅内的目光一时都聚在了古物门口,好不稀奇。
一身黑衣金鳞作饰,腰间系着淡金腰带,扬在额前的碎发显是有些凌乱了,但也难掩眉间冷俊凛冽,桃色的淡唇微微扬起,深邃的眼尾轻佻勾人。
坐在右方的人会发现小少爷耳边的编发上别着几根错落重叠的金竖边花,好不惹眼。
他懒懒地看了眼摔坏杯子并正手忙脚乱的收拾碎渣的侍女,悠悠道:
“这是要祝我阿弟,碎碎平安?”
“阿蜷哥哥!”
元满霜一见便激动地从元长烟的怀里跳脱出来,径直跑向大门口,一袭绯色淡纹长裙在身后随风飘动。
小小的一只被哥哥拦腰抱起,圆圆的脸上尽是欢喜:“阿蜷哥哥好久没找满满玩儿了,满满想哥哥。”
赖声蜷勾唇笑的痞气,指骨轻轻刮了刮满霜的鼻尖:“最近可又背着哥哥闯祸了?”
“才没有呢,额娘说我最近可乖啦。”
满霜当真是发自心底的喜欢这个哥哥,虽是舅娘所生却多数随了舅舅去,长得一副绝俊皮囊不说身上还一直都是香香的。
“可我怎么听到你宫里的人说,你今天砸坏了好多盏灯?还差点把长烟的玉戒搞丢了?”赖声蜷轻言轻语,笑道。
“那是她们瞎说的……”满霜将小圆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阿蜷兄长。”
长烟走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长烟,生辰快乐,”赖声蜷揉了把长烟的头,“给你的。”
元长烟这才发觉哥哥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些黑龙甲兵,一齐提着一个巨大的古木箱子。
众人纷纷看向那个箱子,不免好奇里面是何物。
赖声蜷看了眼箱子,黑龙甲卫会意地将箱子打开。
众人探头,只见箱口逐渐溺出泱泱光芒,里面垫满了一箱的玄珠,一支蓝纹长笛被黑龙甲卫从里面掏了出来。
“宵嫦笛,那是不是宵嫦笛啊!”一孩龙牵扯起阿父的手,惊奇的指点着那把剑。
“听闻宵嫦剑整个三界无人能寻,万金难求,这赖小少爷……当真是有些功夫了。”
说话的这龙是族内的官臣,名叫陶纨。
“那可不吗,我侄儿自在万炎日出世的那天我便料定他以后一定是条大有作为的龙。”
烛叶乐呵呵的,脸上是藏掩不住的喜悦。
“阿兄,此剑我也只在古书上见到过,你从哪里寻得的?”元长烟有些担心。
“深渊隧隙。”
赖声蜷淡淡道。
“深渊隧隙?!那可是三界禁地!”长烟一听就有些站不住了,险些软的倒下去。
“那又如何。”赖声蜷捏了捏满霜的耳垂,似是没听进去一般。
“阿兄,这么重要的东西,长烟不能收。”元长烟行了躬礼。
“叫你收,你收着就行了。”
赖声蜷的话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可是……”
“你不要我就扔了。”
赖声蜷放下满霜,任由其扒拉在自己的腿上。
“………那长烟,谢过兄长。”
元长烟又行了躬礼,看着黑龙甲卫端着的那把剑,心里是难喻的复杂。
兄长历经千辛万苦才为我寻得的生辰礼,还是把无人驾驭过的万年古笛,这不是要了我这药罐罐的命吗。
阿烟我这把弱骨头,注定是要散架的。
“阿蜷啊,快来快来,让阿舅瞧瞧诶呦。”
烛叶腆着脸跑来,笑盈盈的。
赖声蜷摸了摸满霜的头,眼都没抬一下。
“舅舅,我这古笛可是给阿烟的,仅此一份。”
显然是早就看穿了阿舅的心思。
“才一份呐!”烛叶瞪大了眼睛,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阿蜷,你个小没良心的,莫不是心里不再有我这个舅舅了!”
“你个孽子啊……”
烛叶欲哭无泪,挤了半天的眼泪也未见掉落一滴。
“行了舅舅。”
赖声蜷打断道。
“都一大把岁数了,别在这里丢脸了。”
“好,好。”
烛叶一听立马收敛了起来,紧接着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小龙崽子!你说谁丢脸呢!”
赖声蜷早已带着满霜离开。
幸园。
用百种花草古树围砌作墙,中央造作一方灵泉温水,这便是幸园里最静谧生动的地方。
外围那棵最大的树已然是颗万年银杏树,自然脱落的叶片轮廓齐整叶脉清晰,轻软的叶身通体黄褐色,常常顺风落入那片池子。
“噗腾!”
满霜将尾巴放进温水池子里,开心的左右晃荡,拍打起不少水花。
“阿蜷哥哥好久都没带满满来这儿了,还是这里好,皇宫吵死了。”满霜乐此不疲的玩弄着水里的尾巴,两个小啾啾来回晃来晃去的。
“哥哥这几天压根儿就不在尧渊,怎么带你来?”赖声蜷笑了笑,在银杏树上躺的舒服又惬意。
“哥哥又骗满满,满满昨日还看见蜷哥哥回了书房,都不理会满满的。”满霜说着就委屈的不行,哼哼唧唧的。
“那想必是进贼了。”赖声蜷不紧不慢的道。
“贼?”满霜的耳朵立马立起来了。
“大抵是有人伪了我的样貌进了我的书房。”赖声蜷起身,一手托在曲起的膝盖上。
“那哥哥屋内可有什么重要的物件?”
“哥哥屋里的东西,随便一件就够他祖宗八代抄斩了。”
“弥乐。”
赖声蜷轻轻一声唤道,下一秒眼前树下便幻现了灵力,逐渐凝聚成了人形。
“少主。”
那人行了跪礼。
容貌清俊,体格也算是健壮,一头白发最是惹目。
满霜见状,撒丫子便光着脚跑了过来。
“弥乐哥哥!你怎么也来啦。”
说罢便扑上了弥乐。
“小主,”弥乐捏了把满霜的脸,笑的温柔,“又长胖了一些呢,几日不见可想念弥乐哥哥了?”
“想!比阿蜷哥哥都想!”满霜嘟嘟嘴笑的可爱。
“行了。”
赖声蜷直接打断。
“昨日私入书房那人,要活的。”
“是。”
弥乐抱拳,轻轻抹了下满霜的脸颊便离开了。
只留满霜小小一个人站在树下,勾着指头,心虚的看着赖声蜷。
“哥哥,我刚刚只是在和弥乐哥哥客套一下罢了,没有真的比你都想……”满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哥哥的神色。
“我倒不知,像你这般大小的孩童竟还学会客套了?”赖声蜷调戏的语气体现的淋漓至尽。
“满满心里只有阿蜷哥哥一条龙,真的!”满霜用两根指头发誓道。
“切。”
赖声蜷收回目光,阖上了眼睛。
黛婳。
池谙命一早便起了床,醒来时石榴还在自己的榻上睡的酣甜,池谙命也就没有唤他起了。
今天是答应了石榴要去采购的。
也不知睡的这般深沉,起来要几时了。
池谙命站在窗前,望着楼外昼日里的夜族街市,许是因为清晨,来来往往的夜族并不多。
夜族人好像总是在夜里才开始真正生活了一般,这名字起的倒也是相称。
池谙命有些饿了。
她看了眼床榻上翻了个身,依旧睡的酣熟的石榴。
算了,给他带回来吧。
想不到这夜族街市上居然还有买小笼包和肉馅饼的,连做的汤面也是一绝。
池谙命在这所三楼大小的早点铺子就坐,二楼靠窗的位置她甚是满意。
“这位客官,您吃点什么哩?”小二热情的迎上来,拿着毛笔和纸本。
听闻这家春晨楼最出名的吃食便是灌汤包和胡辣汤,石榴大概也会嘴馋吧。
“一份灌汤包和胡辣汤,带走一份。”
池谙命将灵币放在桌上,小二乐呵呵地接过:“好嘞,这就给您呈上。”
用不了多久,胡辣汤和灌汤包就被端了上来,一份两个的灌汤包不是一般的大,白花花又透着些馅料的颜色,香气似是都要顺着窗户飘出去了。
池谙命尝了口胡辣汤,果真如路人说的那般好喝,滚烫热辣的感觉直抵味蕾,整个胃都暖洋洋的。
算算日子,现在都是秋日了。
本是要变凉的季节,可夜族的天气似乎丝毫不受影响,不论男女子穿的都还是往日里那般的凉快。
她也是。
“你听说了没啊,东氏最近又收并了萝绘庄的好多楼业,看样子是要彻底将萝绘庄收为己业咯。”
“那可是萝绘庄,永夜界内最富的流油的极乐之地,收并了也好,反正我们这些寻常小神也没有灵币可去呀。”
“没出息,我可是听说萝绘庄里有一头牌艺妓,是雪莲所化之女,漂亮的很嘞。”
“还说我没出息,你不也就是想去看个艺妓吗?”
“你懂什么呀?雪莲艺妓的表演一票难求,之前东氏之子为了她可花大价钱送了玉珠相配,你可晓得得多少钱吗。”
“多少啊?”
“就说你没见识吧,说出来吓死你……”
池谙命一碗胡辣汤两个灌汤包下肚,饱腹感十足。
味道不错,石榴应该想吃。
池谙命拎着打包好的胡辣汤和灌汤包往回走着,回了客栈。
刚推开房门,只见石榴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捆绑着,已经昏睡了过去,不省人事。
“石榴!”
胡辣汤和灌汤包掉落在地,池谙命一手抬起还未来得及施法,一阵迷烟不知什么时候钻入了鼻腔,充斥了整个大脑。
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池谙命醒来时双手是被绑着的,整个人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昏暗的屋内看不出现在是何时。
石榴也不知道去哪了。
“二少主,小的们特地给您把她绑来了,看过脸了,绝不比那雪莲艺妓要差的!”
有人来了。
池谙命五指一合,绳子就此断裂。
她闭上眼睛,静静的等待那人进入屋里,好让她杀个痛快。
做这等黑心事还这么得心应手,想必这位二少主已经是惯犯了吧。
门被轻轻推开,又慢慢合上。
那人不紧不慢走到她的床边,似是观察了她一会儿。
下阴曹地府继续去欣赏我的脸吧,二少主?
下一瞬,池谙命缓缓睁眼,两指挑起又落下,那人便瞬间重重跪在了地上。
“?!”
那人似是没反应过来,妄图挣扎时身上早已被束了神锁,双手被禁锢于身后。
池谙命缓缓起身,挑挑眉,看向地上的“二少主”。
半束发髻半披发,容貌秀气英俊又温润如玉,一身米白衣裳衣冠楚楚,实是看不出来背地里居然是个拐夺少女的。
“你居然醒了?”那人似是还有些不可置信,随即笑了,“他们用的迷药可不是一般的寻常货,你竟然这种时段就醒了。”
“好厉害啊。”他笑的腹黑。
“很激动?”池谙命翘起二郎腿,托着腮。
“就是觉得,你身体不错。”那人笑吟吟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般神仙还真受不了你这猛药。”
池谙命可是灵族。
天生善药,排毒更是一把好手。
“你是……夜族的吗?”那人突然发问。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
池谙命伸手,束缚着他的神锁又紧了些。
“嘶……”那人发出有些难受的呻吟。
“石榴在哪?”池谙命皱眉。
“那个小孩儿……就在隔壁。”那人看起来很是痛苦,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池谙命挑眉,神锁逐渐消散而去,她快步走向门口。
“他不在那里。”
池谙命转身,冰凉的触感已然抵在了脖子上。
她皱起好看的眉头,看着眼前刚刚还伏地求饶的男人,一脸不悦。
“你敢骗我。”
“陪我去场晚宴,去了我就把他交给你。”
“他本就是我的人。”
“那就更应该去了。”
那人收起了剑刃,语气捉摸不透。
“我叫萧泫,幸识了,这位灵族小姐。”
“?!”
池谙命哑然,没想过自己的身份就此般轻易的暴露,听闻夜族极少数人才能觉醒“识魂眼”,怎么凑巧就让她遇上了。
“我有点,别人没有的能力,”萧泫笑笑,似是觉得她那张充满狐疑的脸很有趣般,“所以即使你没用灵族法术,我也知道你是灵族人。”
池谙命看向那人,不着声色的皱眉。
“放松点,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萧泫手中一合,铁刃又收回折扇之中,一双长眸轻佻晦暗不明,池谙命怎么也看不出其中的情愫。
“你叫什么名字。”萧泫轻道。
“……池谙命。”
已是戌时。
未曾想将去的晚宴竟是在萝绘庄内设的,池谙命一身绯红霓裳乌发高高盘起,身上是多得数不清的金叶配饰,与腰间黑缎上所绣的金纹甚是相配。
“我们少主呀真会打扮人,这件金纹红霓裳整个夜族只有一件呢!”
一路跟随侍奉穿着的侍女叫采芸,脸圆圆的,一双杏眼盯着素白长袖和绯红裙摆上的云羽刺绣,嘴里直称奇。
“你们少主可还有个兄长?”她挑眉。
“怎会?少主可是独子。”
看来所谓“二少主”也不过是个行事的身份罢了,不过这个萧泫看着也确实不像风流成性那种人。
池谙命轻轻拂开马车帘子,外面显然是一副比普通街市繁华百倍的地段,灯火通明红缎作饰,金银珠宝遍布各家店内。
自神夜大战过后也不过区区数千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振夜族士气,修殿筑城,还建立起如此富饶的萝绘庄地带……这个夜族帝魔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池谙命放下了帘子,不禁细细回想起姑姑池元的那番话。
神夜大战,阿父额娘当年并未准备站队,只是出于仁慈才带领部分灵族士兵前往进行疗助,却惨遭神族设计围剿至死。
一直听姑姑说灵夜两族世代交好,这件事会不会和夜族有什么关系,又或者知晓一二。
“帝魔……是在神夜大战之后继位的?”池谙命试探道。
“帝魔一直都是帝魔啊,我们帝魔大人从有了昼夜之分的时候就诞生了,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帝魔。”采芸滔滔不绝的道。
“那神夜大战也是他亲自领军的了?”池谙命靠在车窗木栏上,一手撑着脑袋。
“对啊,你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采芸似是感到奇怪,又没头没脑的说着,“当年神夜大战愈发激烈,帝魔亲自上阵嗜杀神族士兵,我们这些族民都被帝魔大人保护的很好。”
“哦对了,你知不知道灵族?”采芸说起这个竟有些意外的兴奋。
“………嗯。”池谙命长睫轻颤,没料到身旁的这个丫头话锋转换的如此惊人。
“灵夜两族世代交好,但我们帝魔上阵杀敌的时候却没跟灵族索要一分援助呢!后来得知灵族离奇消失,帝魔也是将自己幽禁在浔狰楼里,百年不曾踏出一步。”采芸说的起劲,话里话外都是对这夜族帝魔的崇拜,又带着些对事故的惋惜。
灵夜两族交好这是自两族诞生以来不可否认的事实,但关于帝魔的事情姑姑却一直对她只字未提。
肖文育偏偏只对阿父下手的原因又岂止是一个神印那么简单?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谙命揉了揉太阳穴,眼下之急是找回石榴。
“快看!我们到了!”采芸兴奋的喊着下车。
池谙命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采芸的手下了车,才瞧见这萝绘庄地带里真正的“萝绘庄”。
极度繁复华丽的纹路刻满在外围的墙壁之上,赤铜与山吹之色争相辉映,偌大庄院内高楼屹立池塘满地。
好一个极乐之地,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生向往。
“别发愣了,你一会儿要见的可不是一般小神。”萧泫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
池谙命看了眼萧泫,米白长衫两袖清风,腰间一抹朱红带,翩翩气度胜似春风,温润柔如绵玉帛便是如此了吧。
就是嘴欠了些。
“要见的是什么人?”池谙命跟在萧泫身后,轻声问道。
“夜族的一些王公贵族子弟,你可知道倪泓院?”萧泫手执素白折扇,悠悠道。
“不知道。”池谙命回答的利索。
“也是,”萧泫勾唇,了然于心,“毕竟你不是夜族神。”
那你问什么问。
池谙命有些哑然。
“倪泓院就是夜族设与各贵族家子习书之地,我们书院有个花钱大方的,这次的晚宴就是他做东家。”
两人进了楼内,古木走廊上霓纱缭绕灯火通明,形形色色走过之人细看皆是贵族打扮,萧泫突然停了下来,折扇轻轻勾起池谙命的下颏,看了一眼道:
“该补补胭脂了。”
语毕便拉着池谙命的手腕将她带进一间屋内,在一桌金银首饰中找到了盒胭脂,坐在案上细细地为她涂抹起来。
灯光暗淡,屋内隐隐约约能听到外厅的乐器演奏声,眼前人眉宇柔和轻佻,用“美人”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你是帝魔之子。”
池谙命的声音冷冷清清的,亦如她给人的感觉一般。
“是。”萧泫面不改色。
“你知道关于神夜大战的多少?”
池谙命抬眼,一双灵眸生动疏离,细眉凌厉如剑锋,唇红齿白搅人心智。
“你想问什么。”萧泫轻笑,看着眼前人儿犹如伺机而动的小狼,好似下一秒就要架刀威胁他似的。
“灵族,”池谙命轻轻皱眉,“你可知其中事故。”
“灵族……”萧泫似是在想什么,看了眼眼前人,“你怎会不知自己族中变故?”
“神夜大战时,”想到接下来说出的话,池谙命竟还有些扭捏,“我还是个赤子。”
“…………”
“赤子……你才刚七千余岁?”萧泫放下手中的画笔,看着眼前美艳入骨的女神仙。
“有什么奇怪的。”池谙命别过头去。
“难怪不知道自己族内的变故,也没人诉说与你吗?”萧泫慢慢合上手中的胭脂盒盖子。
“………只知道一些。”池谙命垂睫。
“据我所知。”
“你们灵族元主池元裳与我父尊萧妄乃是世交,关系非同一般,神夜大战期间父尊屈身前阵杀敌,有两位灵族贵客来浔狰楼寻父尊,后来得知父尊在前线便离开了,说是要做援助。”
“后来父尊征战归来却说未曾见到两位。”
萧泫一双桃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还想知道什么?”
闻如妖惑的语气,在这静谧晦涩的空间内尤为清晰,好似蛊蛇一般勾着她,引诱着她。
“我想……”池谙命欲言又止,只觉得身子软软的,轻飘飘的。
“哼。”
萧泫轻笑一声,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啪!”
扇子一合,周围的火苗兀自绽放如花,本来昏暗的屋内瞬间明亮了起来。
池谙命睁大了眼睛。
“灵族女子都如你这般轻易拿捏的吗。”萧泫腕节轻动,折扇上的红竹浮金映火,妖娆雀跃。
灯火亮起时池谙命便觉得身子似解了某种毒般的豁然,灵气也回了半数。
她摸了摸脖子,指尖是一股犀利的灼热感。
“这个叫作红竹蛊。”
萧泫笑颜盈盈,大抵是觉得眼前人的表现还不错。
“中蛊者会沉溺于答问之中,而身体会被慢慢灼烧殆尽。”
池谙命皱眉,看向高高在上的萧泫。
“看来我炼制的不错,”萧泫笑眼如春,这副模样倒真好似得了怪症一般,“连你这副灵族之躯都能灼烧入骨二分。”
“所以你从一开始说的,也是假的?”池谙命眸光闪烁,金纹渐渐覆满了瞳孔,周围的气流悄然涌动。
“当然不是。”萧泫轻轻扇动扇子,看她如看泼兔,毫无防备之举。
“…………”
屋内一时弥漫着烟火,好像只需一个小小的举动就可以使其炸裂,崩坏。
“少主大人!你在里面吗!”
采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