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婴》洪华

4、往事1

　　[四]往事1——少年，少年，你在看什么？
　　夜婴至今还记得清楚那年市集人山人海的热闹情景。
　　买完布之后，男人在一家首饰摊子前停了下来，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男人挑了一个小小的坠子，用粗拙的手指捏着递给她。夜婴吃了一惊，摇摇头放下。男人慈爱地笑着，额头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男人问夜婴喜不喜欢，夜婴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发呆。男人摸摸她的头发，尽量让语气放轻松：“今年收成很好，阿爹剩了点钱，不碍事。”夜婴看着那个小坠子，心里忽地缺了堤。她接过那坠子，欢喜地笑着，男人看看她，伸手摸着口袋找烟。钱剩下不多了，还要给夜婴交学费。男人脸色沉了下来，他觉得对不住夜婴，自小没能让她过上好一些的生活，尽管她不是他亲生的。男人没怎么读过书，但还是让夜婴去上学，为了交上学费，他常到邻村去做些农务活。夜婴很懂事，从来不给他添麻烦，也不会乱花钱。有夜婴在，男人一点都不觉得孤单。男人从前是有个妻子的，一直生不出孩子，在夜婴三岁那年跟村里一个男人好上了，逃跑的时候被一辆拖拉机卷进车底，一路拖行了十几米。男人赶过去的时候，只看见路上一条长长的血痕，女人躺在车底下，血肉模糊。男人蹲在地上嘿嘿地笑着，说这是报应。妻子死后，男人便把他全部的爱放到夜婴身上，他只有夜婴这一个孩子，他不能失去她。
　　回来的路上，他们搭上一辆残旧的汽车。回程的路很不平整，一路颠簸，空气里飞扬着黄色的泥土。男人睡着了，靠着椅背打鼾。夜婴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从她上车那一刹就没离开过她身上。夜婴有点不自在，但同时又有些说不清的兴奋，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她悄悄理了理辫子，挺起背坐着。她看了看她的胸，在宽松的衣衫里感觉不到有丝毫的隆起，就算这样挺胸坐着，还是扁平得如她的背。这是女人的胸么？夜婴突然泄了气。可是那双眼睛还在盯着她，夜婴偷偷望了过去，与那双眼睛交接的时候，她的身体变成被点燃的酒精。夜婴脸上火辣辣的，她碰了碰尖瘦的脸，偷偷打量着那双眼睛的主人。那是个少年，与她差不多年纪，黑黑的皮肤，唇很薄，紧紧闭着，有一道明显的弧线。夜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隐隐感觉到那眼神中的热烈，就像她看着店里的花裙子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好看，尖瘦的脸，扁平的胸，灰色的衣衫和一双黑鞋，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像未发育的枯燥无味的少女。难道是在看我的坠子么？可她的坠子还挂在衣服里面。她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那双眼睛无畏地望着她，仿佛没有别人存在。夜婴鼓足勇气望过去，那个少年原本抿着的唇，突然向她笑了。他是那么好看，像窗外蓝蓝的天空。夜婴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少年一直看着她，连姿势都没有改变。夜婴不安地摆弄着衣角，她害怕少年的目光，她不知道那是一种轻薄还是赞美。可是她心里很兴奋，没有人如此炽热地看过她。她期待少年过来跟她说句话，哪怕是轻薄的话也好，她的生活实在太枯燥，只有身旁熟睡的养父，还有那片不肥沃的麦田和学校。她每天奔走于这三个地方，没有过多的玩耍。她也不愿意呆在学校，她总为自己的身材自卑。和她同龄的女孩儿身体是那么好看，胸前那道高高隆起的曲线一直都是她渴望的，可是她的胸口从来都是一平如掌。她是那样不起眼，永远都躲在角落里面，就算她从世上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觉到。现在有个少年一直注视着她，用那样炙热火辣的眼神。这让她感到兴奋，身体在莫名地膨胀，灵魂在向上升着，扁平的胸口像要炸开。她摸摸自己的脸，她还是有优势的，她拥有一身城里姑娘才有的白皙皮肤。
　　汽车一路晃到村口，她叫醒熟睡的父亲，少年还坐在那里看着她。夜婴跟着父亲下车，从少年面前走过。少年突然抓住她，把一张纸条塞进她手中。夜婴吓了一跳，怕被养父发现，连忙把他的手挣开。她垂头飞快地走着，纸条紧紧握在手里，跟在养父后面。回到家里之后，男人说要下田去看看，夜婴跑进她的小房间里，飞快地锁上了门。她的手因为兴奋一直抖着，纸条被手心的汗捂得有点微湿。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明天傍晚，后山树下见。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纸条，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有些害怕，可还是在竖日傍晚赴了约，她是那么期待，她感觉到，她的青春将要变得丰厚起来了，甚至会像菊花一样，在这个季节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