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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上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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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上1
她突然很想哭,可是一直没有眼泪落下来。夜婴还在树下,这棵树藏着什么秘密呢?它应该见过夜婴的母亲,或是丢弃她的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男人是那样疼爱她,弥补了她所缺的爱,可是男人又夺走了她的幸福,她人生中仅有的一次幸福。噢,少年,他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结实的身体,干净的脸,清澈的笑容。想起少年,夜婴又笑了,像刚恋爱的少女,虽然他在很久之前就变成了一具尸体。但他是她一生中唯一的恋人啊,她曾经那么爱他。她甜蜜地笑了一阵子,抬起头,太阳还是那样猛烈,六月的天似乎看不到黑夜。她在等着夕阳,等着橘红的阳光染上麦田,只要到傍晚,少年就会来了,他会带她到后山的小屋去,他们是那么甜蜜,他们紧紧拥抱着,仿佛对方将要消失,他们亲吻,他们欢笑,他们哭泣…
夜婴出神地回忆着,眼下的村子突然变得温情脉脉,她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就像少年口中响亮的哨子。她摸摸爆裂的唇,少年的吻曾落在上面,他的唇是那么滚烫,像一团燃烧的火。那团记忆里的火烫得她渴极了,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一样。可现在她找不到水喝,只好拼命咽口水。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她,她望着天空,刺得眼像快要坏掉一样。她的眼火辣辣地疼,泪水流下来了,于是她闭上了眼。她又想起她那小小的屋子,她从未在屋里见过这么猛烈的阳光。她感觉那时的她就像初春的湿毛巾,怎么也晾不干,屋里总是潮湿的,她将自己拧了又拧,青春就像水一样哗啦哗啦地掉下来。她就在那屋子里发霉,慢慢闻到了腐烂的味道。她哀求男人将窗户开一开,好让阳光晒干那难闻的气味。可是养父怕她逃走,非但没把窗打开,还用木条把户框钉死了。屋里越来越湿,她感觉青春就要流光了,她生气了,将屋里的东西摔到地上,可是那些东西都是木头,怎么摔也摔不破。
那时候男人每天出去打工,晚上很晚才回来,于是她就想办法逃走。有次成功地逃了出来,可没跑多远就晕倒在地上,她记得那天的太阳,跟现下的太阳一样,亮得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太久没有见到阳光了。那时她刚流产不久,身体一直没养好,脸色黄黄的,像蜡一样。她的月事总是稀稀落落的,像屋里晾晒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大半个月都不干净,因此她常常要洗衣服,洗那些带血的裤子和被单。后来她觉得烦,干脆不洗穿着,布上凝固的血散发着腥臭。这时的养父变成了慈母,每天为她洗着这些让人难堪的衣物。有天下午,男人蹲在水龙头下面洗衣服,开了一道小小的门缝,用铁链拴着。阳光从男人背后照过来,他老了那么多,只不过才一年时间,他已经憔悴得像快枯死的老树。夜婴麻木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不过是将她捡回来罢了,连亲人都不要她,他却给了她如此巨大的爱。若不是因为爱,他怎么会花费这么多精力和宽容在她身上。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夜婴跟他道了歉。男人惊讶地停下手中的筷子,看着脸黄肌瘦的夜婴,眼里全是泪水,这句倔强的对不起是如此来之不易。夜婴望着他的眼睛,又说:“阿…阿爹,我想过了,我,我还年轻,你让我出去工作吧。”男人不肯,那时夜婴才19岁,她长大了,已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那个少年已经占有了她的身体和她的心,她还要为他生下孩子,他明白,一旦放她出去,她总有一天会跟男人的,就像他老婆一样,他不能失去她。男人许久没说话,夜婴低声央求着,求他让她出去,她太需要阳光了,她需要阳光将她晒干,她总是湿漉漉的,她需要与人交谈,她想要面对的,是外面的人和社会,而不是这小屋子里潮湿的四面灰墙。这些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就突然发怒了,扔下手上的筷子和碗,用力朝夜婴脸颊扇去。“你不能出去,你会跟男人跑的!”养父发狂似的大吼着,“你不能跟别人跑,你是我的孩子,你只能跟着我!”夜婴吓得跌坐在地上,可瞬间脸上就没了表情,好象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原来她只是养父的一样专属物品,她得陪着他到死。
这种蛮横的爱实在太可怕,几乎要把她杀死了。
男人眼睛红红的,流着两行浑浊的泪水,眼泪滑过他干瘦的脸。他抱着夜婴,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阿爹不想打你的,阿爹怎么舍得打你呢,可是阿爹只有你一个孩子,阿爹不能失去你。”
于是夜婴彻底地被关了起来。男人加了两把锁,夜婴悲哀地看着这一切,以她的力量,连一把锁也撬不开。夜婴在屋里看着照进来的一点点阳光,浑身冰冷,她情愿死。男人每天在门外跟夜婴说话,他怕夜婴恨他,可是夜婴从来不搭话。他怕夜婴出事,就住了进去,睡在潮湿的地上。十平方不够的小屋子睡了两个人,是那么拥挤,连空气都非常稀薄。夜婴觉得透不过气,她连她最后的一点自由都失去了。男人每天都在说着他有多爱她,夜婴只是看着他不出声,她已无话可说。她知道他爱她,可是他的爱那么可怕,他把她关在这里,他要她陪着他一块死。他已经杀了她心爱的少年,还有她的孩子,最后连仅有的自由和青春都要被杀掉,他又有什么权力说爱呢?夜婴没有办法逃走,她越来越瘦,瘦得只剩一张皮。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只想逃离这可怕小屋子,他会将她杀死的,总有一天,她会像少年一般死去。可是她怀疑自己还有没有血,因为她总觉得冷。少年死的时候,血是很红很红的,像盛开的杜鹃花。那些血一定是温暖的,因为她握着少年的手时,他的脸是微笑的,他一点都不觉得冷。但她很冷,她听到她死去的胎儿在哭,于是她也跟着发抖。是不是死了就会自由了呢?可是她死不了,屋里没有可以杀死她的利器,除了男人。但男人不会就这样杀死她,他要把她关起来,他要她变成一棵缺水的植物慢慢枯死。于是她期待男人死去,只要男人一死,谁也不能再关着她了,她就自由了,只要他的爱停止了,她就能永远脱离这个可怕的男人。
夜婴躺在树下睡觉,今天一直没有人上山。水滴落到她干裂的唇上,她醒了,她做了个可怕的梦,她梦见了她的青春。噢,下雨了。夜婴还躺着,雨渐渐大了起来,重重地打在她身上。她脚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雨水一冲,血痂变成了一条条红色的水流下来。她很累,她已经很久不曾安稳地睡上一觉。少年呢?她望着四周寻找。树叶摇晃着,雨滴一直掉下来,她身上湿透了。她看着自己的胸,干巴巴的,又扁又平,比少女时期还要小。曾经,她的胸像变魔术似的鼓了起来,那时她怀着少年的孩子。少年噢少年,他是那么美好,他给了她想要的一切。她的胸口剧烈地疼了起来。在她的一生中,只有少年才会让她如此刺骨地疼痛。因为她从来不感觉痛的,她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