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婴》洪华

2、十几年之前

　　[二]十几年之前
　　这一年的秋天特别冷，秋天刚过去了一半，北风却像早冬般飕飕地刮着。
　　村里的麦田一块连着一块，浓浓的金黄色充斥着整个村子。麦秆因顶上挂着沉甸甸的麦穗而大幅度地弯曲着。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田边，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草帽子，细细地环顾田里的麦子，想到收成的日子快到了，他脸上便挂起了满足的笑容。
　　尽管是中午，飕飕的秋风还是带着干燥的冷，他使劲拉紧了身上的麻布衣服，可风还是沿着他领口的破洞灌进来。“阿爹。”一个轻微的声音传来，像风里轻轻摇摆的麦子。男人回头，女孩儿站在他身后，拿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张稀疏的纱布。“吃饭了，阿爹。”女孩两条长长的麻花辫搭在胸前，发尾绑着红色的带子，她利落地把篮里的馒头拿出来，递给男人，又把咸菜和粥放到田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正午的阳光照在稀清的米汤上，反射着刺目的光，她的脸刚被太阳晒过，红红的，却显出一种奇异的白。她向来都是晒不黑的，尽管刚过了阳光毒辣的夏天，她还是非常白净，在同村女孩黝黑的皮肤里面，反倒像城里来的大户小姐。“夜婴，你快回屋里去，外面冷。”男人慈爱地说。“嗳！爹吃完我就回去。”夜婴应了一声，从兜里拿出一个麻袋子，把袋子口上的束紧的带子扯了开，又拉紧，像打发时间似的重复着这动作。
　　男人蹲在田边，三五下吃完了午饭，夜婴收拾好碗碟，拎起蓝子往家的方向走。两条裤管被风吹得紧紧贴住她的腿，那双黑色布鞋艰难地向前移动着。她很瘦，以致于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松垮垮的，像挂在竹杠上晾晒一样。她本来个头就不高，甚至比同村女孩子要矮上半个头，现下被风一吹，使她显得更加瘦小。
　　男人望着走远的夜婴，见她进了屋子，这才又望向麦田。夜婴是他捡回来的孩子，十几年前，男人在山上迷了路，一直在山里转到半夜都出不来，心里害怕是被鬼迷了眼睛，后来快天亮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娃娃的啼哭声，他循声摸过去，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用一张小被子裹着，不知是因为冷的还是哭的缘故，小脸都成了紫色。男人见她可怜，自己老婆又生不出孩子，心里一热便把她抱回了家。
　　男人吃饱后依然在坐田边，金黄的麦子沙沙地响。午后气温突然下降，男人搓着粗糙的手，裹进麻布衣服里。夜婴拿着一件棉袄跑过来，男人看见她，马上皱了眉：“快回去，外头冷，不要再出来了。”夜婴不作声，把衣服递给男人。男人穿上灰色的大衣，顿时一阵暖。
　　夜婴是那么瘦。整个人看起来像块平直的板。扁平的胸只有小小隆起的弧度，屁股也是扁的，没有什么肉。洗澡的时候，夜婴摸着自己高高凸起的骨头，感觉是那么扎手，她又抚过小小的胸，想起邻居二花那高高的胸脯，忽然自卑起来。
　　她垂下的小脸尖尖的，头发很长，直直地散在背后，和她那像未发育的身体格格不入。她看看镜子，把头发梳成麻花辫子，这样看起来会舒服一些。她安慰自己一般地对着镜子笑笑，唇上那一颗小小的红痣也动了起来，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怎么看都不舒畅。
　　她不愿再想，赶紧擦干身子，拉出床下那只装衣服的小箱子，拿一件衣服穿上。刚穿到一半，她又发脾气似的将那只小箱子摊开，里边只有孤零零几件衣服，外衣是清一色的灰，又宽又大，这些都是拿爹爹的旧衣改过来的。她又拿起一件有点发黄的小背心，那是她的内衣，可她的胸这么扁这么平，哪需要穿什么内衣呢。
　　她生气起来，一脚把箱子踢翻了，她看着那些灰色一片衣服，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很快就后悔了，于是静静穿好衣服，然后把地上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箱子里，收拾妥当之后便躺到床上，只是那一夜怎么都睡不好。

　　收获的季节到了，男人的麦子卖了很好的价钱。市集那日他带夜婴到镇子去。人很多，夜婴默不作声乖巧地跟在他后面。街上飘着各色各样的裙子，花的素的，长的短的，应有尽有。每条飞扬的裙里都裹着圆润的身体，那些女孩子挺着高高的胸脯，翘翘的臀，像成熟的麦穗子。夜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衣衫，黑色的鞋，还有扁平干瘪的胸。她局促地低下了头，摸了摸干裂的唇。她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些眼花缭乱的镇子女孩儿，她们是饱满多汁的桃子，甜得快滴出水来，而她却是一颗缺水的绿豆芽，又干又小。她一路越看越自卑，头越埋越低，尖尖的下巴几乎要贴上了脖子，只露出额头一片淡淡的白。
　　下午的时候男人去了一家布料店，快入冬了，家里衣服本不多，穿的时间长了也旧了，需添置些棉被衣物。男人让她挑，夜婴看了一下漂亮的花布，她知道那很贵。她的视线在花布上停留了五秒不够，随后指向一块灰色的棉布，然后马上低下头来。那是最便宜的，穿起来也舒服，只是颜色不好。她又偷偷望向那漂亮的花布，希望男人买一块花布给她，好做一条花裙子。可男人并未留心这些，只自顾自地与店里老板商量着价钱。她见状，便彻底压住了那份心思。
　　夜婴偷偷看看店里挂着的花裙子，裙角缀了很多花边，像春天初放的鲜花。夜婴望着那些裙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小小的脑袋又垂了来。她没有裙子，她不需要这些娇气的衣服，那只会妨碍她干活。她又斜眼看看街上的女孩子，她们身上的衣衫颜色艳丽，笑得又甜又腻，啊，她们是那样娇滴滴的。她只好又低下她的头，之后就没有抬起过，她看着自己瘦削的身子映在玻璃橱窗上面，只想赶快离开这个五彩斑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