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梅三闽

8、第八章

　　在网吧待的时间比家里长，忙着设计招募队友的宣传单，杨书文脚不沾地。姓名联系方式、详情内容都要考虑在内。或许还要想想怎么发。

　　总不能怼到人家手上：要组队吗？

　　这种的，肯定被甩白眼。

　　嘴边咬着一次性筷子，电脑前放着一碗盒饭，她聚精会神地思考发单子的时候该说什么。

　　要不还是贴小广告吧。大学校门随意进出，反正没人会管。

　　荷阳学院距离铁轨很近，能听见火车呼啸而过，大部分是拉煤矿的，停在轨道上，刺猬在铁轨里过冬。

　　只不过现在是秋天，深秋。

　　保安站在门口闲聊天，附近很多居民进到大学里散步，拉着小孩，悠闲自得。

　　她按着指示牌，边走边认路，找到宿舍楼，听说大学都是男女分开，各自一栋宿舍楼，但显然面前这栋不是。

　　猪肝色双开大门，时不时走出装扮潮流的男女学生，宿管不在，旁边扫了一半地的笤帚倒在水泥地上，簸箕靠在白里透灰的墙体上摇摇欲坠。

　　杨书文神色自若走进宿舍楼，打印好的宣传单放了一沓在背包里。

　　先从一楼开始。

　　从101开始，往每个宿舍门的把手里夹传单，摊开，一折，一卷，搞定。

　　一楼至四楼，顺利完成。

　　走上五楼，501的把手是松的，似乎拧坏了。她摊开传单，叠了三折，塞进门缝。

　　“啪嗒”，随着传单落在水泥地的声音清晰可见，门开了 。

　　走出一个男生，杨书文冲他笑了笑，随意而自然的转头准备离开。

　　“喂，同学。你是干什么的？”男生留了一头日系发型，染成灰色，藏蓝冲锋衣黑色牛仔裤，手插裤兜，神情漠然。

　　她转身，撩开挡住视线的头发，扯着嘴角微微一笑，“招队友，网络技能大赛，有兴趣么？”

　　灰发男生屈身，捡起那张小广告，慢慢揭开单子。静默片刻，掀起眼皮，打量她。黑发披散，紫色高领毛衣牛仔外套，眼尾上挑，眸中藏匿锋芒。

　　“听过。你是哪个系的？”

　　她随口胡诌：“经管。”

　　灰发男生笑了笑，抬眉：“03财管周闵。”

　　她轻咳一声：“杨舒，舒适的舒。”

　　周闵拢了拢冲锋衣的衣襟：“哪一级？”

　　哪一级？

　　“……04。”

　　周闵没忍住笑声：“大一的？来，叫学长。”

　　杨书文捏着传单，假惺惺笑了一下，提着步子离开五楼。

　　本就是胡扯的，那人也许都发现了是假话，她也不作周旋。

　　501门口，周闵站在原地，盯着下楼的背影。室友在背后喊了一句：“在门口墨迹啥呢？又有创业的？”

　　“不是，一个小骗子。”学校根本没有经管系。

　　“嗬，那还聊那么久？”

　　“美女啊，不得聊两句，再单下去就说不过去了。”周闵折了传单，放进冲锋衣口袋里。

　　杨书文走出荷阳学院，不禁感慨大学真是……什么人都有。

　　回到网吧，她在同城论坛上发布了招募贴，靠在旋转椅上，双目放空，手机震动。目光一滞，她撑着扶手坐起来拿手机。

　　是一条缴费通知：中国移动余额提醒，尊敬的客户，至2004年10月14日起，您的电话账户余额为0.59，建议您及时预存话费。

　　她面无表情拨下10086，充了二十块钱话费。

　　退回联系人界面，没有其余的了。多余的短信电话一个没有，收件箱除了中国移动，没有其余信息。

　　手指上下按动，停在一个名字前面。

　　要给齐征打电话吗？请个假吧，说声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

　　有什么好说的。

　　指尖快速找到首字母Y，拨给杨安。

　　一如既往的，没有多余的情感。

　　“喂，我是杨书文。”

　　那边机器碰撞的响声很大，霹雳哐当。

　　“我知道。找爸爸什么事？”

　　杨书文坐直身子，压着眉，很难辨析到杨安说的话，“我说的人，找到合适的了吗？”

　　杨父捂着手机听筒：“噢……还没问。”

　　她就知道，在没得到确定回复之前，作为商人的杨安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我答应了，宣传光伏，做创意视频。”杨书文压着声音，没什么好话。

　　杨父爽朗地笑起来，背着手：“可以，人我先帮你找，你抽个时间来省城签合同。”

　　“就这样吧。”她重重地按下挂断键，啪地一声关上翻盖。

　　两天过后，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在睡回笼觉。

　　声音嘶哑：“喂，谁？”

　　“我。”

　　她没好气，翻了个身：“他妈的我什么，说话。”

　　那边呼吸凝滞一刻，顿了顿：“我是周闵。”

　　杨书文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靠在背板上 ：“不认识，打错电话了。”

　　掐掉电话之际，周闵立刻解释：“杨舒，你是不是杨舒，前天在宿舍门口我们说过话。”

　　她拨开眼睛鼻子嘴唇上粘着的头发，一股脑撩到耳后，转着眼珠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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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对，我是杨舒。”她忘记前天胡编的假名字了。

　　周闵舒了一口气，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我对技能大赛挺感兴趣的，你看要不找个时间聊一下。”

　　杨书文来了精神，笑意挂上眉梢：“行啊，在哪儿。”

　　周闵颇为兴奋：“那四点中山公园见，就门口插彩旗的地儿。”

　　她歪着头，扎起一个马尾：“成，有什么想法当面交流。”

　　挂断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个周闵……

　　她摇了摇头，但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了。

　　十月份中旬的公园，桦树叶子掉得只剩光秃秃的树枝，主干被涂上一米多高的石灰水，绑上麻绳保暖。

　　杨书文到公园时，如他所言，周闵在彩旗下等着。灰色冲锋衣藏青毛衣，黑色牛仔裤，标志性的日系发型，单手插在口袋，看到她走过来时，迅速地挥手打招呼。

　　“嗨，杨舒。”

　　她微微点头，朝他走去。并没有特地搭配，黑色棉袄裹得紧实，下身一件只能看到裤腿的牛仔喇叭裤。扎低马尾，只用梳子略略一梳，鬓角散落着些许发丝。

　　周闵微微不满，没有表现出什么。

　　杨书文走到跟前，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面馆：“外面太冷了，进去坐着说。顺便吃个饭，我中午还没吃。”

　　周闵点点头。一路上话很多，没提过比赛的一个字。

　　“杨舒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嗯。”

　　“你在上学？”

　　“嗯。”

　　周闵想了一会儿：“专科？”

　　杨书文带上羽绒服帽子，脸朝向他，面无表情：“对。”多余的一个字没有。

　　走进面馆，老板娘问他们要点什么，杨书文点了一碗青菜面。

　　“你吃什么，这顿我请。”

　　周闵点了同样的面：“不用，怎么能让女生来，这顿我请。”

　　杨书文低头理了理羽绒服皱起来的地方，随意瞟了一眼店内陈设，看向周闵：“那各付各的吧。”她转身拿出现金递给老板娘：“付钱。”

　　周闵有些尴尬，跟着她一起把钱付了。

　　面条很快端上来，她吹走热气，夹了一筷子面条。

　　“你对这个比赛了解多少？”

　　周闵多少做过一些功课：“比赛时间、申报内容，这些是基操。拿奖毕竟是少数，我们做好基本盘，进初赛没问题。”

　　杨书文低头吃面，“对主题有什么想法？”

　　周闵看她吃得香，也喝下一口热汤：“可以参照去年入围作品，联想一下。”

　　她放下筷子，抽了一张面巾纸：“我有个想法，做光伏相关的创意宣传视频，你怎么想？”

　　周闵觉得她多少有点异想天开：“妹妹，光伏，还是创意视频，你知道这个难度多大吗？你在跟我开玩笑呢？”

　　杨书文看了看玻璃门外面工人给树干刷石灰水的背影，松了松肩膀上的骨头，笑道：“不同意没关系，你只需要配合我报名，其他的你不用管，奖金二八开，你二，我八。”

　　周闵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么自信？你知道网络技能大赛每年获奖的是什么人吗？”见她没反应，周闵继续说：“是名牌大学，有钱又有背景的人。你省省吧，不如拿这时间做点别的。”

　　杨书文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餐桌，站起来就要走。

　　周闵拽住她的手臂，不厌其烦：“你要我同意也行。”

　　她没表现出明显的嫌弃，只道：“松手，你想干嘛？”

　　周闵轻笑，松开手：“去个好地方，玩玩呗。”

　　“哪里？”

　　“今晚九点魅色，荷阳就它出名。”

　　杨书文挑眉，冷笑一声：“行啊。”老地方。

　　没兴趣和周闵周旋，她先走一步。这年头，真是败坏大学生得名声。

　　还是那句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回到家，她打开暖气，立马拨给小莎。

　　小莎是吧台服务生，值夜班，赚的不少。

　　上次给她送演出服，是占用了小莎的休息时间，每个月就一两天假期，当然要用来补觉。

　　小莎还在家。“我亲爱的杨小姐，什么事啊？八百年没联系我了。”

　　“小莎，今晚还值班吗？”

　　“废话，哪天不站的要死要活。”

　　“晚上我要带一个人去魅色，帮我盯着点。”

　　“哟，头一次啊。男朋友还是？”

　　“不是，盯着他别搞事情。对了，你是不是之前谈过一个分了？”

　　杨书文踢掉鞋袜，窝在沙发上讲电话。

　　“记不清了，好多个。”小莎对着化妆镜涂涂抹抹：“怎么你是看上哪个了？”

　　“当面说，晚上见。”

　　“行，挂了。”

　　杨书文陷进柔软的沙发，沉着眼，细细思考小莎最后的疑问。

　　眼婕微动，今夜月色皎洁，温热的气息在鼻尖萦绕。她将头埋进毯子里，不作他想，可是却忍不住。

　　她猛地拽下毛毯，拿出手机，手指停在呼叫键上。

　　不久，她将手机扔到床上。

　　周围一片寂静。

　　世界清静了吗？

　　至少她的心并不清静。

　　世界依旧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