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梅三闽

7、第七章

　　晨读仅剩十分钟，那个位置依旧是空的。

　　她没订闹铃，一觉醒来，发现迟到了。紧赶慢赶，骑着电瓶车，头发披散着，趁着齐征转身的时候，从后门走到座位上。

　　窗檐结上一层霜冻，门窗紧闭，听不到北风呼啸。

　　齐征背对着学生，假意整理黑板槽，湿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嶙峋的瘦骨分明的手指屈在用粉笔写的倒计时前，心思复杂。

　　堂下书声连片，堂上伫立无言。
　　细微的动静，引起他的注意。

　　空缺的座位总算是被填满。

　　来就来吧。

　　昨晚到家后，杨书文看到门缝里被塞了一张传单，忽然福至心灵。她是不是也可以通过传单来组队，虽然听起来事倍功半。

　　打开门，再次感受到无比的静谧空旷。回忆起那个抑制不住的拥抱，她忽然有些说不上来那么做的原因，也许只是太冷了吧，寒冷久了，总想寻找温暖的火光。

　　矫情，太矫情了，还是想想当下吧。

　　杨书文拿出一套物理卷子，戴上耳塞，闷声做题。

　　旁若无人似的做完一套卷子，批改订正，思考错题，已经上完两节课。

　　数学课代表抱回一摞练习册，拿着名单走过来。“杨书文，数学老师叫你过去，把练习册带上。”

　　她慢悠悠站起来，应了一声好。

　　六中不是省重点，充其量算普高。大课间办公室没有很多问问题的学生，男生大部分都跑去操场打篮球，女生聚在操场散步。

　　办公室没几个人。
　　齐征坐在工位上，看见来人，迅速把头低下去，严肃道：“杨书文，你过来。”
　　她则是没个正形，无关紧要地走过去：“怎么了，齐老师。”

　　显得像是齐征小题大做，齐征对她这种散漫的态度很不满。

　　他深吸一口气，叩着桌子，拉下眼角：“为什么不交作业，高考考得就是扎实的基本功，如果你觉得简单就不做，迟早要栽在基础题上。”

　　杨书文靠在一旁，像是没骨头，卷起练习册，并不在意他温柔的怒火，笑道：“好，我知道了齐老师。”

　　齐征佯装怒意，抬起头，微微蹙眉：“你总是知道，从不改正错误。”

　　她轻笑，不为所动。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身边，附和一样：“是是是，都是我的错。”弯眉笑着，把练习册打开，“那学生问您一道题吧？”

　　题是随便找的，也没有事先看过题目。

　　齐征审完题，本就生气的眉眼愈发暴躁，不复温和的样子：“这么简单的概率题你不会？”

　　杨书文抬眉，带着一丝调皮后的得意。

　　“你是随便找了道题糊弄老师呢？”

　　“也不算是，至少我亲自来问了。”她快速跳过这个话题，“齐老师，期中考试的奖励是什么？”

　　齐征被气糊涂了：“等你考好了再说。”

　　“我还能吃到齐老师亲手包的饺子吗？”

　　“……不能。”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任她越界。齐征低下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过于快速的拒绝，倒像是筹谋了许久，藏在心中不得不说，这句话让热情浇下一盆凉水。她缓缓住声，嘴角仍是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中多了冷意，她拉走椅子，摆到不挡住过道的地方。

　　向齐征轻轻点了点头，拿起练习册，随意卷成一卷，笑道：“那我不打扰老师了，老师再见。”

　　松针翠绿的叶片覆上厚厚的霜，下面有学生拿竹竿掏羽毛球，落了一地冰霜，楼下嘻嘻闹闹。

　　中午，杨书文回到家，泡了一桶泡面。拿起手机给网吧的陈老板打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对面很快接通。

　　“喂，陈叔叔，下午在店里吗？”

　　“……”

　　“嗯好好，不着急结工资。您记得把我经常坐的位子留着，我下午过去。对，有事情。这怎么能行呢？要不钱就抵掉，您也省的再多记一笔账。可以哈，那就这样。好好，就这样。”

　　窝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睡午觉。

　　脑海中闪现熟悉的感觉，温和，细心，青年的眉眼时隐时现，触不可及。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毯子里。

　　别想了，人家不待见你。

　　下午，以及接下来的一周，杨书文都没有出现在学校。

　　齐征打定主意，这次决不去自讨苦吃，不能一再越界。

　　高主任坐在办公室，嗤之以鼻：“杨书文。哼，她们一家都不正常，一家子都是疯子。”他冷笑，趾高气昂地拍上桌子，“父亲外遇，母亲也外遇，奇葩都凑到一家了。冷血动物！”

　　任组长皱眉，呼着茶杯得热气，喝了一口：“杨书文还可以吧，成绩好，也不惹事，算乖的了。”

　　高主任摆摆手，一脸不屑：“逃课啊！假都不请，要不是成绩好，早让她滚蛋了！一点不把学校放眼里！一个女孩野得跟什么似的！”

　　低下坐着得老师不敢吭气，毕竟这里高主任得资历最大。

　　齐征坐在角落听着，心脏似乎被揪了一下。想反驳，可是反驳什么？

　　高主任持续输出：“一天天的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东西，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孤傲！一家子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家长会是一次都没见过面，每次都打电话，每次没说几句就挂掉！不知道的还以为做多大生意呢！”

　　齐征忍不住打断，谁也不能容忍他人这么诋毁自己的学生。“主任，对不起打断一下。”他捏着笔，指尖颤抖：“杨书文，她是很有主意，旷课不请假是她的不对。但是一个学生，她要独自生活，要兼顾学习和柴米油盐，很难。学校虽然提供不了物质帮助，但也要有人文关怀。更何况，父母的错怎么能怪到子女身上，乖学生、听话的学生固然省心，但是学校也要做好有人不按部就班的准备。我说这些并不是想顶撞主任，我只是想为自己的学生说几句话，不过她确实不应该逃课。”

　　“我说完了，主任你继续。”

　　高主任被说的哑口无言，齐征说的很明白了。就差说他主观臆断，有极强的个人情绪包含在内。

　　赵老师抬头看了一眼青年，溢出赞赏的眼神。

　　虽然高主任话说得有些过分，但是有一点她承认。这个学生确实奇怪，不是叛逆也不是浮躁，就是难以掌控，捉摸不定。

　　高主任拿着茶杯，打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出去。

　　下班后，宋晗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喂老齐，下班了吗？”

　　“还在学校，马上走了。有事？”

　　“你上次不跟我说那酒吧女生的事儿吗，我琢磨你可能就是思春了，没谈过恋爱所以整天胡思乱想，我呢给你介绍了个美女，哪天见见？”

　　齐征无奈地拿起背包：“不用了，我谢谢你的好意，自己留着吧。”

　　宋晗嚯地一声喊出来，“别介啊，我电话都留给人家了，姓李，在荷阳学院当老师。估计过几天就给你打电话了，记着接，给兄弟个面子。”

　　齐征敷衍几句，挂掉电话，拿上背包走出学校。

　　白天杨书文转变的态度，历历在目。不过他相信她不是为了赌气而逃课的人，她有自己的主见，有想法，只是……

　　那天酒吧的事情，过于鲜活的记忆，挥之不去。

　　有水渍的地面冻了一层薄冰，小孩在碎冰上滑动。

　　齐征走在街上，看着白气一圈又一圈的吐出。“嘿！帅哥。”突然有人拍上他的肩膀。

　　看着有些眼熟，穿着短款棉袄，超短裙，脚下一双及膝长靴，画着浓妆，摸着红色唇釉。“还记得我吗，昨晚在网吧。”

　　齐征疏离地点头：“你好。”

　　女生话很多，倒豆子一样：“我叫叶蓁蓁，你叫什么？我那天晚上都听到了，你根本不是那姑娘的男朋友，她叫你老师！”

　　齐征自顾向前走，突然停下来，看着她。

　　叶蓁蓁暗淡双眼，又亮起来：“我、猜错了吗？老师……会和学生恋爱吗？”

　　齐征突然胸口闷得慌，眼神微阖，透出不曾见

　　过的锋利：“认真的真真是嘛？”

　　叶蓁蓁摆摆手：“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蓁，好听吧！”

　　齐征沉着眼，气息紊乱，一贯的温柔不复，显出不曾有的病态：“叶小姐，请你不要造谣，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

　　一声低吼似乎吓着她，叶蓁蓁缩着下巴，呆愣在原地，不敢触碰。

　　齐征抿唇，阔步离开。叶蓁蓁不敢追，怎么就生气了呢？

　　好凶的人，一点也不温柔。
　　她喜欢温柔的人。

　　或许是太乱了，他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一切都乱了。回到家，他按着额角，不断地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偏离轨道，到底是什么让他对一个陌生地女孩吼出那句话。

　　也许是他本性并不温和，是什么将他包装成这样？齐征听到那个女孩说的话：不温柔。

　　可是什么时候他温柔过呢？他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人，知识将他层层包裹，看似谦和有礼，不过是伪君子罢了，文学的力量不可小觑。

　　那杨书文呢？是不是也是因为他这层假的要命的外壳靠近他？

　　他唯一关切的学生，是不是也被这具外壳欺骗，不得而知，无处寻求答案，没有方向，何去何从？以后到底要怎么办？

　　崩溃接近临界值，他打开手机决心让酒精刺激自己。

　　订了啤酒之后，他抱着瓶子冥思。

　　夜晚沉寂，倦鸟归林。

　　打开手机，拨给宋晗。

　　“喂老齐？这么晚打给我？”

　　“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

　　“我去，你喝酒了？深夜买醉，这可不像你。”

　　“叫，什么……”

　　“李德音，道德的徳，音乐的音，号码要不要？”

　　“嘟嘟嘟……”

　　齐征掐掉电话，面上酡红遍布，醉的很深了。念着一个名字，分辨不清。

　　他关掉灯，黑暗中呢喃。

　　“可是，我该拿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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