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和陈叔相熟一年多,这个憨厚的老板一直把杨书文当作辍学的不良少女对待。她经常在网吧一待就是一天,不生事。陈叔儿子不在荷阳工作,就经常让杨书文看店,也算是让她挣点外快。
陈老板周二回荷阳,她待到周一晚上十点钟,就可以关店。
杨书文窝在靠椅上,一直在浏览网络技能大赛的历年信息。她侧身,摸出压在腰下的手机,找到联系人。
窗几明亮,茶案上搁着煮好的大红袍,杨安在翻阅公司文件。
私人手机响铃,他拿起茶盏,浅酌一口,接听电话。
“喂,哪位?”杨安圆滑老练,商场中打磨出一幅这样的性子。
杨书文撑着扶手,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杨书文。”
杨安变换语气:“书文?怎么好好的给爸爸打电话?”
她一向不待见杨安,不会主动打电话的。
“没什么。就是你公司是不是离大学城很近?”杨书文摩挲着手机翻盖,电脑蓝光清晰地映出下颌线。
放下文件,他又抿了一口茶,关切地问道:“你想打听什么,想考省城的大学?”
去年,高考前夕,父母离婚。她始终不能明白原因,非要在关键的日子,闹得人尽皆知。高考考了一半,她就弃考了,一直待在奶奶家。
杨安为此感到自责,但仅此而已,他是个商人。
“帮我打听谁对网络技能大赛感兴趣,我需要队友。”言简意赅,仿佛对面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杨安心中打着算盘,盘着手腕上的佛珠。“我听过这个比赛,对经费要求高,要不要考虑和爸爸的公司合作,把光伏产业放到互联网上,资金到位广告宣传,到时不愁融资。你还能拿一笔奖金,两全其美。”
实不相瞒,杨父是一个实足的功利主义者。但是条件很心动,她不怕杨安设套,毕竟虎毒不食子。
最后决战省赛舞台的队伍,背后都有着庞大的资金支持,赤手空拳讨不到好果子。不过她不是急于求成的人。
“你先帮我找人,一个就好。其他的,找到再说。”
杨安一口答应,抿一口茶:“没问题,包在爸爸身上。”
她挂断电话。这样的交流方式实在不像父女关系,倒像极了冷漠的商业合作。
天整日阴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暴雨倾盆,透过四格玻璃窗,银杏在风中折弯了腰,黄叶飞舞,越过瓦片顶,卷起扫落,丢失在下水道冰冷的铁架旁。
早读课,齐征发现杨书文不见了。
高主任来巡课,只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打个电话给杨书文,确保人身安全就可以。”
齐征有些焦急,放任学生逃课的做法不妥。万一逃课去酒吧,就是羊入虎口,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主任,我马上去打电话。”齐征跑回办公室,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
空旷的操场,野草恣意生长,云层遮蔽晴日,撕开裂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服务器正忙,她到底在跟谁通话。
齐征深吸一口气,双臂撑着铁栏杆,鞋边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烦躁地咬上唇角,找到那个名字,又按上去,沉闷的按键声。
“齐老师。”这声音带着笑意,掺杂一丝意外之喜。学校里,只有她喊他齐老师,其余的老师学生,以“小齐”“老师”称呼他。
混沌的寂静被打破。
他抬头,目光中含着破碎的期待。
不是她。
三班的班主任,年轻的赵老师,她卷了时髦的羊毛卷,抱着英语书,笑着和他打招呼:“齐老师怎么站在这里,外面风大,快进去。”
空洞的山谷被大风灌满,呼啸着听不到其他声音。
木讷地点头:“啊、稍等。”
赵老师走进办公室,透过玻璃窗观望。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他转身,手指微曲,停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不顾一切地再次覆上。
这一次,他听了很久的电话,一直到“嘟嘟嘟”的声音结束。
赵老师看着青年忧愁的背影,问向旁边的科任老师。
“欸,齐老师怎么了,好像怪怪的。”
“不知道。不过听说五班有个学生逃课了,估计正头疼呢。”
齐征上午有课,下午是周一例会,脱不开身。
他走进办公室,恍惚中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转身才发现,赵老师在喊他:“齐老师?借你的量化表参考一下,挺新颖的制度,还没听过呢。”
齐征从一摞文件夹中抽出量化本,递给她。
赵老师从抽屉拿出一个小包装袋子,绕过工位,放到他桌上:“齐老师,喝咖啡吗,我看你最近很疲劳啊。”
齐征笑着道谢。
热水冲泡,撕开调料包,别上叉子,杨书文靠在椅子上想事情。
杨父的公司主营光伏产业,现在市场以煤电和火电为主。光伏成本高,居民也更倾向于煤电,那么本次研发的受众,就是针对高端商家,但是产品研发周期长,投入大,她并不是专业人员,很难提交一份满意的研发结果。
既然是省赛,获奖就必须依靠创新点。正因为是省赛,难度不会过高,也不会过低。不如依托太阳能电池板为主题,制作一则短视频,通过应用网络技术,达到非凡的效果。
目前创意视频难度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只要能够做好视频,那么获奖希望很大。
想到此处,泡面被他揭开,热气腾腾。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个好队友是助力器。
身后有硬块咯着腰,她摸出来,是手机啊。
盯着手机,漆黑的眼眸陷入寂静,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开机,解锁,行云流水。
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齐征打过来的。
那一刻蓄满情绪的树洞,都作花绽放。将落未落的雨,没有落在花上,倒做水滴打在她之心口。
嘴角缓缓噙上笑意,她拨通了电话。
无人接听。
齐征在开会,口袋中明显的振动,让他回过神。
手机处于静音状态,齐征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心情顿时沉郁烦躁。
校长谈学校建设,主任谈学校发展,组长谈学校制度。云从西出,一层层黑云漫上天际,仅有的日光消失殆尽。
学生干部在降旗。
会议于五点半结束。
杨书文回拨一通电话,无人接听,也就不再打过去。
风卷布帘,门外有脚步声,许多职高的学生会到网吧打游戏。
她提前开了灯,陆续走进几个学生,松松垮垮
站在柜台前,登记收费。
在屋内一件短袖套一件羽绒服,倒不是冷。
手机响铃,她接通。
电话那头压抑着怒气,低沉的嗓音,听不分明:“你在哪儿?”
恰好有个男生走进店里。
杨书文把表格转了方向,推出去:“你好,签个字。对,名字、时间。一共15。”
齐征压着怒火,重复一遍:“说话。”
“网吧,学校旁边。”
她倒不怕他生气,只是很久没有人这么在乎她了。
“别生气,地方很好找的。”杨书文半开玩笑似的哄着他。
那边把电话挂掉了。
十分钟后,青年出现在门口,一件单薄的卫衣,握着手机,发丝凌乱。
“齐老师,你来了。”
一声齐老师,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齐征掀起透明帘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干涩的笑容。
温和的面容,与电话中的声音仿佛不是一个人。
“为什么逃课?”
她拉着齐征的卫衣袖口,给他搬了椅子。“帮老板看店。”
言辞过于精准,反倒显得冷血。
高大的身子一下子矮下半截,他被按在凳子上,腿脚无处伸展。杨书文帮他接了热水,装在纸杯里,抬起他的手,放在掌心。
“捂捂手。”
她总是给人一种主人的感觉,处处照顾,却处处不省心。
齐征的怒火被硬生生憋回去。“亲戚?”
“不是,认识而已。”
这种被按在水下,无法呼吸,不得自由的感觉,齐征只觉心痛难耐。
“缺钱跟老师说,不要自己硬抗。”
看到门口有人进来,她笑了笑。拿出笔把表格推出去:“在这里登记。”
女生穿着超短裙,浓妆艳抹。
“二十。”
女生拿出钱包,付完钱注意到青年。
那一刻,女生走到杨书文面前,眼神却轻佻地看向男人。“老板,这是你朋友?”
杨书文把钱放到收银台下压着。“朋友。”
女生走到齐征旁边,裙边挨着他的裤腿。“嗨,帅哥。”
出于礼貌,齐征应了一声:“你好。”
女生抱臂,靠在柜台上,媚眼如丝,低着头搭讪:“帅哥今年多大?本地人吗?”
齐征半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正想说话:“不……”被杨书文打断。
“不好意思,她是我男朋友。”
他微怔,眼神惊骇,拿起纸杯薄饮一口。从耳尖红到耳垂。
女生识趣地走开了。
等到女生走远,齐征久久不能回神。他抬头看向门口,心口如木块裂开一样的跳动,一点一点,微妙不可闻。
“书文,玩笑不能乱开。”
她仍是笑着,“她们胆子大着呢,我是救了你一回。齐老师还不感谢我?”
有意避开这个话题,“吃饭了吗?”
“如果泡面算的话。”
她的面容在昏黄的光线下,一半阴影一半光明,眼眸含笑,幽深不见底。致命的吸引力,拉着他向深渊走去。
齐征站起来,垂眸,嗓音一如往昔的温柔:“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还要吗?”
“就今天,晚上十点就走。齐老师要陪我一起嘛?”她盖上笔帽,似笑非笑。
齐征轻揉额角,真拿她没办法。“我去给你买饭,有忌口么?”
杨书文凑近她,拿出现金,放到他手心。“有,不要花生。拿着,我不能白吃啊。”
那是一张五十的现金。
她眨眼,显出俏皮的样子:“不用找钱,说不定以后还要经常去齐老师家蹭饭。”
齐征掀开帘子,却又退进来,把现金留在柜台上,之后又掀起帘子出去。
心中难免悸动,二十六年蒙灰的透明心灵,猛地被针扎了一下,显现出几分真切的样子。炙热的火焰妄图点燃潮湿的干柴,黑暗了几千年的夜空划过一道流星。
他们默默吃饭,相顾无言。
齐征果真在这里待到十点钟,貌似在以老师的责任隐晦地表达沉默无言的情绪。
并肩走向大街。杨书文停下步子,在昏黄路灯下看不真切面容,“齐老师,就到这里吧,我要回教室拿书。”
齐征轻咳一声:“我正好衣服落在办公室了,我跟你一起。”
话锋一转,她却道:“好像没什么书,我记错了。”笑着抬眸,注视着他。
齐征尴尬地点了点头。“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绕开他,杨书文向背离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募地转回身体,大步向他迈去,环住他的腰,羽绒服在他周围一点点蔓延,温热的气息萦绕,杨书文轻轻抱住他,却即刻松开。
铁门吱呀转开的声音,破裂了寂静的树梢,惊起飞鸟掠捎。
“年轻人啊,这么冷还舍不得分开。”
齐征愣在原地,没有一个数学公式和思路能解,或者说他看不懂这道题了。
杨书文踮起脚尖,细细地道:“谢谢你,齐征。”
夜晚如此宁静。铁门旋转,再一次“吱呀”地关上,毫不留情。
事情逐渐偏离轨道,无法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