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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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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上完课,办公室的老师早就跑得没几个人,齐征坐在工位上喝茶,他左思右想,看到自己班的学生过来办公室接水,他喊住人。
“五班的么?帮我喊杨书文来办公室。”
那位学生点点头,忙不迭拧紧保温杯盖子,然后跑上楼。
人喊来了。
杨书文走进办公室,双手插兜,眼神拽得要死。
“什么事儿?”
齐征给她搬了把椅子,指了指说:“坐,有事跟你说。”
女生懒散地靠上去,双唇抿紧,很不配合的样子。
“又没人,直说吧。”
齐征坐直,正色道:“谈谈你在酒吧打工的事吧,我还没告诉学校。”
杨书文冷笑,插在兜里的手指紧了紧,说:“威胁我?”
齐征皱眉:“不是威胁你,是警告!”
杨书文像是看笑话,揉着肩颈。“你会告诉学校么?”
“你不会——”
齐征还没张口,话就被抢先一步,她猜得没错,他不会告诉学校。说白了就是他的教学事故,没看好学生,没尽到一个班主任的责任。
他凝视这个学生,发现她有一股被社会磨练过的气质,淡定到让人害怕。
“我确实不会告诉学校,但是老师具有天然权威,学生必须服从。”
杨书文拧眉一笑,凑近他:“怎么?你要挂我科,叫家长么。”她说完转身站起来,不可思议:“真搞笑。齐老师,我已经成年了。”
齐征比她高半个头,微微低头看她,表情微不可察:“那太幼稚了。你是父母离婚对吧?”
……
靠在墙上的人一时沉默。
“你想干什么?”
齐征微微一笑,笑得狡黠:“那就给你父母打电话,告诉她们,你在干什么。”
杨书文迟钝片刻,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最后以一种漠不关心的姿态回应:“你要说就说。他们都结婚了,自己的孩子都管不过来,怎么会管我?”
她眯眼,笑道:“你知道么,你在讲笑话——”
齐征愕然,他本不想拿这个开玩笑的,可是这个人油盐不进。女生的神情不再趾高气昂,隐约落寞了。
可是她却淡然一笑:“哦——你不如给我大姨打电话,她肯定比你们急。”
齐征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伤人的话不能说第二遍。他知道,这个话题已经触及到学生的自尊心。
他叹了一口气,左顾右盼,瞥了一眼杨书文,想要重新开始一个话题。
“老师的意思是,你以后还要去那里打工吗?”
“哪里?”她抱臂,丝毫不给面子。
“酒吧。”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听到这儿,齐征有点气喘不上来,连连摇头,十分不理解:“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不会连奶奶也不告诉吧。”
……
又是一片寂静。
她靠在墙上,影子清晰又模糊,缓缓开口:“调查这么清楚?你到底想干嘛?”
“想让我保证不去打工——坐在学校里饿死么。”
她舔舐嘴唇,活动关节。
齐征哑然,一时无言,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老师借你,大家都会帮你的。”
杨书文仰起脖子,低语:“真是天真。”
“什么?”
……
“跟我过来,我告诉你为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光,抿唇:“这里太亮了。”
转身走出办公室,步子飞快。
齐征来不及迟疑,跟上她的轨迹。
办公室挨着食堂,食堂挨着后山,夜晚虫鸣很多。
黑暗里,依稀只能看见食堂的轮廓和野草。
拐角有一座水泥砌成的花坛,边沿可以坐人,杨书文默不作声地坐上去。
齐征看了一眼,不解:“说吧。”
她在黑暗中,定位他的五官,弯起唇意味不明地笑:“坐吧,我要说的很长。”
齐征深吸一口气,坐在花坛边沿。
她的目光随之而落,盯着他的脸。
“你知道么,我去那里是有原因的——”她的手轻轻覆上齐征的大腿,紧实有力。
然后用力一捏,齐征立即反应过来,打开她的手,呵斥:“你干什么!”
杨书文歪头,掐住他的后腰,轻轻一戳,齐征明显神情一怔,整个人弯下去。
她将人抵在墙上,黑漆漆的,捏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钳住他的腰,然后什么也没做,贴在她耳边,说:“我这个人最阴险,最好别让我发现你的弱点。”
杨书文在进办公室时,就看到他扶着腰,坐不直也弯不下去,这是腰部有伤的明显特征。
谁知道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她放手,齐征站起来,略显狼狈,嘴唇抿紧。
她一步一步凑近,齐征想后撤,发现撤无可撤。
低头轻笑,“齐老师,对不住了,你别在意。”
她哼笑一声,然后转身离开,想起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我不在那儿干了。”轻飘飘一句话。
齐征的腰还是很疼,去年为了救人,腰上被砸椅子砸了,现在还没好。
他一步一停,走回办公室,记忆是混乱的,他嘶哑着声音,只觉得那个女生的胆子很大。
杨书文头也不回地晃悠到教室,从走廊,看到办公室的灯亮着。她收拾书包,闷头离开教室,走了一段路,又拉开拉链装上理综套卷。
潇洒地骑走电瓶车回家。
这人,没有丝毫悔意。
白天上课时,齐征请假去医院了,代课老师上数学,隔壁班班主任看早读和自习。
她对着一道证明题发呆,不知在想什么,捏着笔,一个字没写,一题没看进去。
一团皱巴巴的演算纸扔到她桌子上,上面赫然列着几项送礼清单。
水果篮、鲜花、补品被标为三大候选礼物。
同桌小声说:“齐老师生病了,班长想代表班里买点东西去看看,你要是想跟着一起去,就在下面的小格子里打个勾。”
杨书文沉默一会儿,拿起笔选了水果篮,抬起头问同桌:“给班长么。”
“诶,你不去看齐老师吗,好多人要去看呢。”
她摇摇头,敷衍说:“我家离医院太远了。”
同桌点点头,团了团纸条,传给班长。
放学后很多人直接留在教室,准备一起去看老师。
杨书文背起书包走了。
出了校门,发现无处可去,照着清单上的礼品,买了束花,什么花都有,乱插的,不讲究美感和艺术。
市医院坐八站到,她骑着电瓶车一路吹风,停在小角落里,问到了外科病房在几层。
齐征已经好很多了,收拾了被褥,其实马上可以出院,不过他在等学生来。
班长说有很多人来看他。
很多人么?
他很不想见到那个人,最好不要来。
杨书文站在病房外,模拟着说什么,是放进去就走,还是敲个门问候一下。
她在门口踌躇不前。
查房护士路过,看她一眼:“同学,你要探病啊,站在门口干什么。”
齐征听到护士的声音,以为是学生来了,喊道:“是来了么,没事进来吧。”
赶鸭子上架,她硬着头皮,往里探了探。
齐征脸色微变,杨书文谎话张口就来:“班长订的。不要拉倒。”
她放下花,走出病房,齐征没喊她。走出医院那一刻,她忽然就呼吸自由了一样。
六点钟十五分,许多同学聚在病房里。
班长看到那束插得乱七八糟的花,笑说:“老师,您这束花插得挺有艺术感的啊?”
齐征疑惑,追问:“不是你订的吗?”
班长一愣,连说没有。
齐征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但是也由内而外疏通了一口气。
因为过几天要考试,学生们没待几分钟就走了。
齐征捧着那束花,拎着水果篮,拦了辆车回去,在路上拨出一通电话。
“喂,我是杨书文的班主任。”
……
“麻烦您抽时间来学校一趟,想聊聊杨书文的情况。”
……
“虽然她已经成年,但毕竟是学生——”
“您真的过不来吗?”
……
“好,我知道。”
如此简明扼要的拒绝,倒是让他没想到。
不过这倒可以推断出,为什么她性子那么古怪,一点不像个学生。
齐征回到家,把花放到阳台上的水瓶里插着,又好看又古怪,像一个人,别扭的生长。
晚饭后,他接到一通电话,未署名,属地荷阳。
一个很欠揍的语调。
“你知道我是谁吧?”
“是你买的花吧,老师谢谢你。”
杨书文含糊几句,一个字没说出来。
齐征自言自语,像是开导自我。
“明天好好考试,老师不怪你——”他又添上彩头:“考好了有奖励。”
杨书文磨叽出一句话:“你逗小孩儿呢。”
沉默一下,又说:“多好算好?”
齐征欣然:“考最好。”
“什么奖励?”
“不是太贵都行。”
……
“知道了,挂了。”
杨书文眨眨眼,手机一扔,开始做题,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完全没难度。
夜里降温,她套上外套,伏在书桌前困得睁不开眼,最后认命似的栽倒在床上。
这时还有蝉鸣,吱吱地叫个不停。
夜里忽然落雨,温度骤降,月亮升到高空。
齐征带着眼镜看月色,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就像在梦里。漂渺无踪迹,不可捉摸,无法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