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梅三闽

10、第十章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时，李德音挎着小包，脚踩高跟鞋到了约定地点。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干练，她朝齐征伸出手，轻轻一握，以示友好。

　　“齐先生，找个地方坐吧。”

　　他点头。李德音大步一迈，走进商场，丝毫不扭捏，齐征默默地走在后面。综合考量之下，他们选了一家西餐馆，环境雅致，没什么人。

　　李德音招手：“waiter，点餐。”

　　全程由女士主导，齐征象征性地点了一份西冷牛排。

　　似乎很不自在，第一次以这样地方式与异性见面，齐征挑起一个话题：“李小姐，在荷阳学院当大学老师？”

　　李德音点点头，叉起一片蔬菜，说：“对，当辅导员。听说您前不久在六中任职，怎么样还适应吗？”

　　他喝了一口热茶，笑道：“还行，也快习惯了。不过还是大学轻松吧？”

　　“齐老师，这你就错了。自己要搞课题，还要应付学生一大堆破事儿，烦都烦死了。”李德音摆摆手，看着他无奈地摇头。

　　齐征悻悻一笑：“那确实，要注意劳逸结合。”

　　李德音喊了服务生添热茶，瞥到他的杯子空空如也，又对服务生说：“给齐老师也倒点儿。”

　　拿起叉子卷了几下意面，李德音看向他：“齐老师，看起来很年轻啊，今年有25吗？”
　　齐征干笑一下：“26了，也不年轻。”

　　李德音抽出一张纸，擦擦嘴。看向窗外，密集的平房像方块一样散步在黑色土地上，说：“那确实。有考虑过在荷阳发展吗？”

　　正午阳光投射玻璃，印在李德音的褐色眼珠上。

　　他愣了一下，旋即说：“走一步看一步，主要看机遇。”

　　李德音笑了笑，“荷阳不像省城，小县城的地缘关系是很强硬的，说白了就是排外，如果想继续扎根，那不容易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煦的光线，忽然那么冰冷。

　　齐征轻咳一声，思忖着该怎么说。

　　“是。那……我去结账，这顿我请吧。”齐征扭头就阔步走向收银台，结完帐单，他总算舒了一口气。

　　走出西餐馆，李德音提出去荷阳学院附近转转。

　　“学校旁边餐饮行业都很火，齐老师之前来过这里吗？”

　　火车鸣笛，从轨道遥远的一头驶来，铁轨旁的指示杆亮起红灯。

　　“两点一线，没怎么来过。”

　　李德音挎着包，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周末小吃一条街人很多，大学生中学生都有，熙熙攘攘，做兼职发传单的人太多了，毫不稀奇。

　　“下次可以带你去周边看看，最近市里在搞城市绿化，很多公园都建得不错，有空去转转？”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捋了一下头发。

　　走到一个小型广场，旁边一溜都是小摊，卖气球、卖花、卖手工花簪，还有天南海北的小吃，大学生都聚集在小摊前。

　　旁边一晃而过一个熟悉的背影，想不起来是谁。

　　李德音还在等着回应。齐征扼了一下嗓子，说：“可以啊，有机会去看一下。”心思已不在上面，脑袋有些迟滞。

　　“齐老师嗓子不舒服？”

　　“不不不，老师的通病……”

　　他们散步到一个拐角处，前面几个人围住一个女生，在看着什么东西。

　　“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们可以去搜索一下这个比赛。要不先留个电话吧，我们可以稍后联系。”

　　“算了吧，走走走。”

　　李德音伸长脖子，往前看，低语：“搞什么……堵在那儿”，顺着前面几个人往前走的趋势，她经过拐角，一个人在那里发传单。

　　她打算告诫告诫，指着那人道：“小姑娘，你兼职打工可以理解，但是你在这里发小广告，不是堵着路不让人走吗，就这么窄的路，你还占着地方。”

　　杨书文有些不耐，却还是懵了一下：“女士，我不是发小广告的。”

　　齐征原地等着，不想插嘴，可他听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不管你是不是发小广告的，下次别堵在拐角，不好过人的。行了行了，你赶紧换个地方吧。添乱。”

　　周围的人都看过去，杨书文皱着眉，不好公然在街上吵起来，于是拿着传单朝这个女人相反的方向走。

　　“哎你看，那是不是生工的导员儿啊？”

　　“是她是她。”

　　“这老师脾气好冲啊……”

　　细小的讨论声出现又消失，淹没在人群中。

　　李德音回头喊齐征，“齐老师，走啊——”

　　齐征步子有些虚浮，连忙哎了一声，目光瞥到杨书文，心里咯噔一下，松掉的心瞬间揪起来。

　　两人擦肩而过，中间隔着人群，谁也没认出谁，谁都不敢跨越一步。

　　他们走到空旷的地方，心里一直不踏实，齐征借口有事，“李小姐，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今天先这样吧。”

　　李德音捏着包，“学校的事儿？”

　　“算是吧……您先逛着，那我先回了。”

　　李德音点点头，朝他再见：“行，有空一定出来玩。”

　　齐征哎了一声，掉头就走。

　　今天天气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杨书文背着包，找了个公园长椅坐着，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计较是没用的，眼下找人比较重要。

　　脑袋一仰，露出纤细的脖颈，阳光铺在身上，镀了一层金。

　　兜里的电话被她开了静音，只有振动提醒她，有人来电。

　　她伸手去摸手机，看都没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杨书文，你在哪里？”

　　耳边熟悉的声音，电流一般刺激着身体，心口微微颤栗，她紧了紧手机，身子有些抖。却故作轻松，说：“有何贵干啊，老师。”

　　“我问你在哪儿。”电话那头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极了咬紧牙关发出的命令，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在荷阳学院的小广场看到你了。”

　　她蒙着眼睛，遮住刺眼的阳光，“唔，可能是石湖公园吧，没怎么看清。”

　　齐征捏着手机，另一只手背的青筋突起：“你别动，我去找你。”他深吸一口气，脑袋成了浆糊。

　　杨书文翘起腿坐着，露出脚踝，冷风一吹，她往里缩了缩，扣上帽子，仰着头晒太阳，渐渐睡着了。

　　良久，齐征找到她。气不打一处来，居然有心思睡觉。

　　他站在不远不近处，拨了一通电话。

　　……

　　没反应，看来是真困了。

　　齐征无语凝噎，走到她面前，把杨书文放在脸上的手给揭下来，人迷迷糊糊地醒了。

　　还有些不清醒，很懵。

　　阳光很巧妙的把她的脸分成两边，一边亮，一边暗，琥珀的眼眸，她眯着眼，道：“干嘛，很困啊。”

　　齐征犹豫着要说什么，静默片刻：“你做贼么，这么困。”

　　她站起来，单肩挎起背包，低着头，“没什么事我走了。”

　　齐征拽住她的手腕，背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怔住，微微张口：“这几天……你就在发传单么。”

　　杨书文挑起背带，再次挎到肩上，另一只手抻开齐征抓紧的手臂，神思恍然：“齐老师，你有点多管闲事了。”

　　被这句话一刺激，老师的架子瞬间端起来：“什么叫我多管闲事？你只要一天没离开学校，我就是你的老师，我就有权力管你。”

　　杨书文哑然，耻笑一声：“好，那你管吧，我先走了。”

　　比赛的传单还在手上，齐征瞥了一眼，抢到手里，薄唇紧闭：“周一到学校找我拿。”

　　她失笑，背着空书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齐征还在气头上，回到家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人家的工作任务没收。他拿了一张传单，仔细地看了很久。

　　单子上写的是杨书文的电话号码。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一个高中生纵使成绩再好，也不能掀翻天，这种登天一样的比赛，在荷阳这个小县城，居然有人当真。

　　窗外杨树依然翠绿，只不过掉得只剩几根叶子。这个小城，谈不上让人黄粱一梦，可冥冥之中，野性生长，一切的社会关系如网络般交错纵横，而他们只是一个结，通过各种丝线连接。

　　这边，李德音给他发了几条信息，谈到了私募基金。齐征很意外她身边居然有做这行的朋，出乎意料。

　　通过这个引子，李德音约好了下一次的饭局。

　　这几年补习潮并不火热，家庭条件好的都选择去重点高中旁听，要么塞钱要么靠关系打点。

　　铁饭碗破得漏风。

　　他在考虑私募基金的事情，以前没接触过，圈内人也很少碰，故而很陌生。

　　不过他很怀疑一件事情，李德音怎么会带他玩，能搞基金的基本是有钱人有几个闲钱，还要有深谙市场规律的投资管理人，而且这几年行业遇冷，回暖还是个问题。

　　只能说投资有风险，高收益代表高风险，能赔得起钱的又有几位。

　　门口一阵敲门声，敲两下停一下，之后就没动静，不久，缓慢地敲门声又出现了。

　　齐征打开门，上下看了一眼，觉得这场景分外好笑。

　　女孩倚在门槛上，裹得像熊一样，露出尖尖的小脸，在玩俄罗斯方块，时不时抬一下眼皮。